12、第十二章 喀山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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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凄凉的荒原
你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是我唯一的珍宝
我心头唯一爱恋的梦幻
——普希金
一九二八年，喀山。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伏尔加河流过俄罗斯苍茫的大地，也流过喀山千年的城池。带有塔楼的城墙提醒着人们这曾是一座要塞，而今泥土接纳了逝者，时光埋葬了骨骸，只有穿城而过的风声讲述着鞑靼人和伊凡四世的传说。
这里的坦克学校如同它的历史一样隐秘。战争已经结束十年，苦于《凡尔赛和约》的掣肘，德国亟需重整军备，而新生的苏联百废待兴，于是曾经的敌人结成了奇妙的盟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他们的同床异梦。在废弃的卡尔戈波利军营中，风吹过德国军官的肩膀，也吹乱了苏联军官的头发。
古德里安在这年深秋到访这里。在此之前，他刚刚接到了担任运输部队战车战术教官的新任命，他曾经克服了诸多阻碍，凭靠着帆布和铁皮做的模型构想出自己的装甲理论，而直到此时他还从未见过一辆战车的内部是什么模样。喀山军校德方的负责人鲁兹上校是古德里安昔日的上司与旧友，“到喀山来，海因茨，来亲眼看看它们。”他接受了这个邀请。
十月的喀山已经飘起雪花，寒冬是俄罗斯的主人，也是它的庇护者。一路上萧瑟的景象在古德里安的心头留下阴郁不安的回忆，在那间简陋的营房里，古德里安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鲁兹。直到热切的问候结束，古德里安才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一名年轻的苏联大尉。
“海因茨，你应该见见这里最优秀的学员。”老上司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尉走过来，伸出了他的右手。
“叶夫根尼·伊凡诺维奇·格里尼奥夫。”在昏暗的火光里，他有一张明亮的面容。他柔和的声调和那双眼睛里活泼的神采让古德里安忍不住想起了一位旧友，他已经离他很远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古德里安摘下手套，握住了格里尼奥夫的手，他握得很紧，也很快松开。
那是个友好的青年，也是温柔尽责的同伴。古德里安在喀山的日子里，叶夫根尼毫无保留地与他分享自己的观念，与他一同爬上战车。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笑意，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专注认真的德国少校兴高采烈的模样。有时叶夫根尼在操场旁等待他的样子，会让古德里安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格罗斯里希菲尔德，每当大尉那双明朗的眼睛注视着他，他多希望是另一双眸子的主人陪在他身旁。他甚至曾问叶夫根尼是否钟爱那首《图画展览会》，是否挚爱着那篇基辅的终章。他创造着这种相似，享受着这种相似，不究过去，也不问未来。
在十月节那天，叶夫根尼有了半天的假期，他们第一次一同外出。这里不是柏林，没有格罗斯里希菲尔德旁开满欧石楠的原野，没有与埃里希在年少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骑着脚踏车一同光顾的小巷，也没有他们钟爱的施普雷河旁的咖啡店。这里是喀山，苏维埃的国土，鞑靼人的家乡。
一些新建筑在古城里拔地而起，单调的模样让古德里安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叶夫根尼带着他来到伊凡四世的门廊。这是一座纯粹的俄式教堂，管风琴上已经积满灰尘。古德里安沉默地注视着教堂的萧条和冷清，俯下身子擦拭座椅上的浮尘，在这里做了礼拜。“我是被上帝厌弃的子民。”在古德里安祈祷的时候，叶夫根尼在他耳畔低声说道。古德里安没有回答，只是如初见时一样握住了他的手。窗外有知更鸟零星的叫声，当真正的寒冬到来，它们会飞向不列颠的岛屿。
他们谈论普希金，谈论俄罗斯诗歌的黄金时代，谈论十二月党人和她们的妻子。高贵会因苦难而更加高贵。
无论他遭到多大灾难
无论西伯利亚多么遥远可怕
我也要把心里最好的、所有的爱献给他
到那遥远的西伯利亚去……
我在他的面前双膝跪倒
在拥抱我的丈夫前
我先把冰凉的镣铐贴近我的嘴唇！
这个夜晚，在喀山的积雪中，在卡尔戈波利军营外的白桦林里，古德里安吻了叶夫根尼，他蓝色的眼睛流着热泪，却像远方的寒星。他们躺在雪地上，身旁是苏联和德国人的军营。雪花从白桦树的枝干上吹落，像那年椴树的小花落在他和埃里希的肩膀。他的脸颊和他的吻一样潮湿，他的手解开了他的军装。
古德里安在第二天的黄昏离开了喀山。在他提起皮箱的时候，叶夫根尼来找过他，他哀伤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已经不复初见时的光彩。他把一张照片放进古德里安大衣的口袋，忐忑地问他能否给他写信。古德里安撕下一角空白的文件，犹豫片刻后写下格罗斯里希菲尔德的地址。至少在最后他想告诉他一些真相，他不值得他为之神伤。
当列车驶过莫斯科的时候，古德里安拿出了那张照片。透过拜占庭式的穹顶，古德里安认出那是伊凡四世的教堂，他在那里握住了叶夫根尼的手，窗外是知更鸟的啼鸣。他翻过照片，看到叶夫根尼留下的地址。伏尔加河在远方流淌，古德里安听不见船夫的号子，只有火车间断的汽笛和永不停歇的风声。
他把照片丢到了风里。雨水会打湿它，积雪会覆盖它。这段往事会与这张照片一样，永远留在俄罗斯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喀山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