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奈何明月照沟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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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是他喝的醉醺醺的在厅堂里，死皮赖脸的抓着夜阑的衣袖不撒手，夜阑无奈的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别喝了。”
却不知道他心里又胡乱想到了什么，撒泼般的冲着夜阑大喊道，“你懂什么？”
“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逾明一边说一边大哭，眼泪大把的糊在了脸上。
夜阑本来心里就烦，被他吵的更是不想说话，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严肃的喊道，“擎越！”
“你们谁能有我惨？”
他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又听错了什么，咋咋呼呼的大嚎道，“我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追了三年，使尽了浑身的本事，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家早就是有婚约的。”
他伤心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委屈的抽泣起来，“有未婚夫也就罢了，偏偏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互相爱慕的要死要活。”
“我本来都开始放下了，可是偏偏又不知从哪里得知她未婚夫病死了。”
他呜呜呜的哭着，继续自顾自动情的诉说着，“于是我贼心不死，再次期待的从天庭跑去找她，却发现她竟然在自己闺房里自尽了。”
“而且一连九世都是这样，每一次我看着她欢笑，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凄冷的走向死亡”
“我当时就特别奇怪，特地去月老那找答案，可是你知道月老告诉我什么吗？”他哈哈的大笑起来，笑中带着凄凉的泪，“这都是她自己选的，在奈何桥上死活不喝孟婆汤，下辈子拼死拼活都要跟那个男人投胎在一处。”
“可是你知道吗？她一直爱着的男人是要成佛的！他们之间根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孽缘，再经过这第十世苦难，人家就成佛了，通往西天极乐，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的脸上逐渐变得有些嘲讽，“你都不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连我都恶心这样的自己，可是在她第十世死去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抱着她的尸体冲进老君殿，拼命从童子那里抢到一颗还生丹。”
他的神色染上一丝痛苦，像是极不愿意回忆似的，“好不容易等到她终于醒过来了，她却就那么麻木的看着我，眼神空洞的跟什么一样，我告诉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爱的那个男人早就已经成佛了。”，讲到这，逾明的身子有些轻轻的颤抖，“可是她听完后什么都没说，只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告诉我她的心已经死了。”
“我当时就想，你先别死啊，你看看我，我还在你身边啊！”
他又哭又笑，语气卑微的可怕，“可是我什么也没说，还没到两个月，她就听从父母的话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陌生男人。”
眼泪一滴一滴的从他脸上流下来，整个人都悲伤的不成样子，“我甚至没法阻拦，她成亲那天月老特地来告诉我，她跟这个男人一个是痴情至极，一个是绝情无心，且连续九世都为情所困，这辈子刚好互补，虽然刚开始会互相为难但这一世注定是要幸福一生的，他还告诉我，爱她就不要去毁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我还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啊？”逾明无力的抱着自己大哭道，身子一点一点的颤抖着，全然没有半副平日里清高神仙的样子。
夜阑看着他的眼神的沉了沉，脸上有些微微的动容。
醉酒后的记忆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在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后，逾明楞在了床上，内心完全崩溃，忍不住羞愧的大声痛骂道，“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上次也是醉酒，才叫顾长风那个小丫头嘲笑了他去，这次更好，自己丢人的爱情故事竟全部抖了个彻底。
又想到夜阑刚才竟然还朝他说谢谢，突然觉得他这个人真是虚伪，当时肯定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忍不住又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骂完了之后他却又奇异的安静了下来，想到自己喝醉的样子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嫌弃道，“真是丑死了！”
脑中思绪一闪，三百年前他初遇周望舒的景象仍旧清晰无比。
他向来酒量不好，可却偏偏爱喝酒，那一天他又喝醉了，晕晕乎乎的走错别人家的院子，拿着一壶酒在地上里摇摇晃晃的走着。
突然发现隔壁楼阁的纱窗在轻轻敞开着，女孩美丽忧愁的脸露在月光下，他有些迷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可是女孩好像发现了他，面露惊色，捂着嘴大喊道，“来人呐！”
月光下，她的朱唇微张，鲜红的让人不由想要舔上一口，逾明向来风流惯了，不多想便飞身而起吻住了她的唇，女孩子仿佛惊呆了，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他，逾明可不傻，给她留下了一个自认为迷死人的笑容后，在家仆冲过来之前转身离开了。
从那之后，她就如同那天夜里轻柔的月光，留在了他的心里。
一留，就是这么许多年。
恍惚间这些年的光景全都翻腾在了眼前，若说周望舒是一厢情愿的孽缘，那么他所做的又算什么呢？
他还记得最后女子悲伤的看着他，似乎极不忍心的说道，“逾明，我们不适合。”
他轻轻笑了笑，或许是真的不适合吧。
他一江春水，错误的流进了别人的河塘。
还能期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夜静悄悄的，只剩下几声微弱的虫鸣。
九天之上，大地动荡，世间陷入了完全混乱的局面，自从上个月战神泽漆被乌河重伤至今未醒，天地间就被妖魔占领了，人类皆四处奔逃，寻找躲藏之地，一时间，五洲之内，处处哀鸣，可是本该维护这一切的天庭却毫无动静。
金碧辉煌的天宫里，妖王乌河只身杀入了披香殿，他将流云剑放在天帝脖子上，冷冷的问道，“夜阑呢？他为什么不出来和我作战？”
天帝的脸上没有一丝惧怕，反倒十分淡然的说道，“被那颗般若果带走了。”
“带去哪了？”乌河的语气明显加重。
天帝不在乎的笑了笑，冰冷的说道，“我猜，大概是回到了过去。”
“什么！”乌河的语气里隐隐带着怒气，就在这时天帝淡漠的声音传来，“可是他会回来的。”
乌河将剑又向前挪了几分，“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天帝的眼神变得愈发毒辣，面上闪过一丝怨恨，“就凭他是夜阑，天下苍生人人爱戴敬重的战神，夜阑！”
乌河显然被他唬住了，随即露出冷冷的笑来，神色松动了几分，“你把他的记忆还回去了？”
天帝一派的胜券在握，有些得意的说道，“那个小女妖自己要求的，我能怎么办！”
乌河听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随即他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天宫。
战报在第二日传来，乌河竟生生将地府生死簿毁去了数十页，与此同时，人间数万人同时消失，天地间都挂满了白色的丧幡，远远看去，一片哀嚎遍野，痛苦之声。
乌河端坐在军中的营帐里，面上一派冰冷，夜阑，你不是自诩天地的保护神吗？
那我就让你看着你保护的人一点一点都死干净。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决绝，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抛下所有独自过得快活？
远处的小舟一点一点靠近，青竹在看清岸边的两个人的时候，心里不禁又沉了几分，顾长风看着逐渐变得清晰的女子失望的脸，心想再讨厌她也不用这样吧，可是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别的不对劲，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你……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顾长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还是跟初见时一样美的惊人，一身碧色的纱裙摇曳的恍若隔世，只是原本乌黑的长发早已变得银白，安静的披落在肩上。
青竹没有回答，只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她，“你找我？”
“嗯……嗯嗯”，顾长风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的点了点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一切都好，”
“还有……想再见见你”
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平日的大胆活泼都消失不见了。
青竹恍惚了一下，冰冷的面容有些松动，轻轻的朝她笑了笑。
顾长风连忙道，“别别别，你可别朝我笑，我受不了。”
她本就是极美的人，本以为美人冷冰冰的才更有气质，却没想到笑起来简直夺人心魄。
青竹听从的收了笑，继续安静的看着她，两相沉默着，顾长风觉得自己快要尴尬爆了，就在这时身边的男人仿佛动了一下。
“大人，是不是因为没收我的十年寿命所以才……？”
顾长风面上一惊，转头看着眼睛里有些愧疚的赵璟。
谁知青竹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随即便说道，“与你无关。”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子，声音仍旧如从前那般冷漠，“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好好生活。”
随即小舟轻摇，转瞬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水上是二十米远的地方。
“哎，等等！”
顾长风双手放在嘴巴上朝着水面大喊，“你什么意思？”
可是随着小舟再次消失，就再也没有出现。
顾长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头突然有些无力，她一脸失望的低着头，轻轻呢喃道，“你什么意思？”
赵璟面露悲色，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那天她在遇到赵璟之后，第二天父亲醒来就看见了他，她犹豫着告诉了父母赵璟的身份，谁知父亲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冷漠以对，反而将赵璟独自留在房间里，不许她进去。
临走的时候她特地悄悄的朝赵璟使眼色，“我爸喜欢有文化的。”
赵璟了然的点点头，将病房的门轻轻关住。
“我要先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顾华力客气的说道，一双眼睛冷静的打量着赵璟，赵璟也收了平日里的纨绔，一张俊美的脸十分郑重，“客气了，伯父。”
顾华力有点奇怪的看了看他，不过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眼睛沉了沉再次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本事？”
赵璟蓦的陷入了纠结中，含蓄的说道，“诗词歌赋略懂一二，史书古籍也有所研究。”
后来顾长风听到这段的时候差点笑出来，这样说赵璟可就真是谦虚了。
从前在临安他就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舞文弄墨，琴棋诗歌，样样精通，而他本人又十分善于心计，久立朝堂也能独善其身。
赵璟看着面露得意的女人，犹豫的说道，“你父亲，好像不太满意。”
“不会的，你想多了”顾长风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爸啊，向来最喜欢你们这些文化人。”
“小时候我不好好上学，他差点都把我送给别人家了。”
她夸张的笑着，赵璟闻言，脸色才放松了一点。
结果第二天顾华力就欲言又止找上了顾长风，他看着自家乐呵呵的女儿，语重心长的问道，“长风啊，你真的喜欢那个小子？”
顾长风点了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吗？爸爸”
“也没什么”顾华力瘪了瘪嘴，“就是也太迂腐了。”
“小小年纪，一点活力都没有！”
顾长风惊的双下巴都快掉了，舔了舔嘴继续问道，“你不是就喜欢有文化的吗？”
“可是……唉”顾华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长风，我觉得他不适合你。”
顾长风顿时脸色大变，“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华力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默默的吐槽道，“他不能让你快乐，只会背那么多文言文有什么用。”
“爸，你……你”顾长风突然结巴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病房门口，她安静的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遥远的记忆扑面而来，她还记得从前她与父亲的关系其实并算不上多好，虽然互相爱护，可比起妈妈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而这一切都是由于父亲严苛的教育，他是个警察，常常忙碌在外面，一年都不怎么回家，可是对她的功课却十分上心，打从她记事起，补习班兴趣班的似乎都没停歇过。
幼小的她对这一切都厌恶不已，连带着自己的父亲，一同怨恨，这种状态在青春期的时候格外严重，她与父亲的关系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记得那是一个泛着夕阳的黄昏，父亲看着她七十多分的数学试卷，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当时她初中都快要毕业了，少年人的年轻气盛加上多年累积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化成了最恶毒的语言，于是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以为我想要你这样的父亲？”
顾华力似乎惊呆了，惊讶过后就是愤怒，想也没想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一声脆响连同母亲都愣住了。
可她的世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在父母的争吵声中扭头跑出了家门，直到凌晨两点她才敢哆嗦着回到了家，可是意外的却并没有任何人责怪她，反而从那以后顾华力就不怎么管她了。
她也乐于见此，高中时候特地选了一所寄宿学校，发誓以后一定要去最远的地方上大学，离他们所有人都远远的。
可是甚至还没等到她长大，她就开始后悔了。
大学离家很远，当她一个人孤独的在异乡努力的时候，就会很想念家人，想念母亲的怀抱和父亲的大道理，也才开始懂得了体谅，学会了理解，也明白了生活的残忍和父母严厉带来的优势。
于是她选择了忘记，不是原谅了从前的那些伤痛，而是对彼此的爱大过了恨意，没必要互相为难，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才开始缓和。
在异乡工作的日子，她更是想家，本想着多攒几年钱之后给父母更安逸的生活，可是还没等到她回头报答，就被车祸撞到了古代，一环接着一环就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顾长风笑了笑，又想起了父亲刚才的话，脸上不由多了些成年人的感动。
刚好碰到赵璟从外面回来，看起来有点烦躁的样子，她就笑着牵住了他的胳膊，隐晦的提醒他装过头了，她爸不喜欢他这样，赵璟虽然不解，但还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再说话时他就明显放松了很多，他本就容易讨人欢心，一副好样貌更是老少通吃，三言两语将顾老爹哄得开开心心。
再后来顾家老爹就从警局托了许多关系才给他俩办了新的身份证，为了不被那些老邻居怀疑，现在他们一家人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在一个叫做上水的小城里安了家，白天赵璟就在租的房子里教别人弹古琴，她还做回了以往的老职业，至于父母早已退休在家，安享天年。
日子虽然平淡，但却因为所爱的人都在身边而快乐，而这所有的一切，她都要感谢青竹。
如果没有她，或许她现在还在遥远的南宋抑郁忧伤，终生不能幸福。
青竹对她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不是朋友，但却不能被轻易忘记，所以她才在刚刚安定下来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她分享她现在的生活。
可是就在刚才，她却说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而且她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这种感觉令她不安，顾长风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变得很低沉，“她是不是要死了？”
赵璟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希望她别死，我会尽我有生之年为她祈愿，求佛祖保佑她长寿安乐。”
顾长风看着平静的湖水，眼神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