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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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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的天空到处都散发着草叶的清香,碧莹莹的水滴在树叶上摇摇欲坠,翠绿的几乎要滴下来,青竹踏着步伐缓缓从船舱里走出来,与逾明并排站在木板上。
“他睡着了?”逾明扭头看向青竹。
青竹朝他点了点头,“那么多的法力突然回到体内,他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逾明沉默的点了点头,默默看着江上波动的水面,突然开口唤道。
“青竹”
青竹扭头看向他,他反而又沉默了,纠结许久最后还是轻叹了口气,“唉,算了。”
“怎么了?”,青竹皱着眉头看他,早先她在大殿上提条件的时候就总感觉他今天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没事”,逾明最终还是朝她摆了摆手,风划过他们的衣角,摇曳出缥缈的形状,逾明的声音蓦地有些深沉。
“青竹,你需得记得,万事皆有自己的命运,有些事情,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做的不对,也不必太过怨恨。”
青竹古怪的看着他,好似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估计是今天她差点入魔的事吓到了他,于是便有些抱歉的淡淡说道,“今后不会了。”
谁知逾明听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负手而立在江边,看着宽大的衣袍随风而起,再次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听说你要带着夜阑离开这世间?”
“嗯”
青竹淡淡的点了点头,逾明却轻轻伸出手打了一下她的额头骂道,“小没良心的,那我怎么办?”
“你带着你男人干干净净的走了,我死天帝手里了你们都不知道。”
他作出一副楚楚可怜,十分悲愤的模样,青竹实在懒得看他装神弄鬼,便随口敷衍道,“一起走就是了。”
逾明这才满意,带着笑意扭头问她,“你们要去哪?”
青竹看着他,神色露出一抹惬意,轻轻说道,“脱离世间,却又身在世间。”
逾明皱着眉头看着她,许久才问道,“你要带他回到过去?”
青竹的脸上闪过一丝欣赏之意,然后点了点头,“只有这样,夜阑才能永远安静的生活下去,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和打扰。”
潋滟的水波打在女孩脸上,映着她一双深情的眼眸,逾明再看向她的眼神里不禁带了些敬佩,有些意外的夸赞道,“没想到你也是这么一个专一深情的人,这一点果然随了师父我,看来当年真的没有错收你这个徒弟!”
他一本正经的夸道,顺便给自己的单恋故事镀了一层大大的金边,青竹实在懒得听他鬼扯,再次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逾明浑然不在意的答道,“当然想好了,我正求之不得呢。”
“那周望舒怎么办?”青竹突然侧眼去看他,想看看他什么表情。
听到她这样问,逾明潇洒的脸突然沉默了下来,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她已经嫁人了。”
青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看着逾明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同情,随后再也没有说话。
他们一直等到夜晚,朦胧的月亮如同珍珠一样挂在天上,散发着遥远的光晕,其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缕苍白的云,在风的推动下如同水雾一般快速散开在天空,而大地在就在这萧瑟的风声中进入了深深的沉睡。
乌色的小舟之上,三个奇怪的人影立在舟头,逾明安静的抱着怀里的夜阑,屏气凝神的看着面前正在施法的女子。
漆黑的夜色里,青竹轻轻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红,她紧紧的握着夜阑的手,然后她闭上眼睛,三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月光下。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样久,夜阑猛的睁开了眼睛,入眼的便是极清凉的竹屋,房间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闻之心神舒缓,他慢慢的坐直了身子,脑海中回荡着这几百年来的事情。
他是天地万物的灵气聚生而成的神,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天下而存在的,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数千年来一直完美的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高贵的天神,敖月还是风流倜傥的西海龙族二皇子,叶秋也还温柔的陪伴在他们身边,六荒以内,三界之间,他们肆意生活着。
可是王母娘娘生辰的时候,北荒最先传来了消息,说近来妖族新任的妖王乌河率领八万妖界大军,反了!
消息传的突如其来,乌河显然蓄谋已久,待他赶到边蛮的时候,妖族已经占领了十个部落,于是他挥剑而起,不再给他们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
两年时间,他打完了这一仗,他将妖界大军逼退天族四十里,并且强迫妖族签下永不再犯的条约,妖王乌河也失去了七成法力。
他在天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那些神仙们对他崇拜的无以复加,敖月曾经旁敲侧击的告诫过他,可他生性淡漠,自觉从来没有那些谋逆的想法,所以也只是笑笑,便置之不理。
直到,天帝找到了他,告诉他犯下的杀孽太多,需得下凡历劫才行。
降生在充斥着烟火气的人间,他本性格活泼善良,可后来亲眼见到养父母皆被仇人所杀,看透世情冷暖后他选择了隐匿于山林,逍遥自在。
可是有一天他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她好像在被人追杀,即使她的眼睛看不见,却也流露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他一时心软,留下了她。
之后的日子顺理成章,他爱上了那个女孩,她的孤独,冷静,神秘,皆打动了他的心,可是当他表白时却发现女孩想要偷偷逃跑,他很想追问她为什么,可是却一时情动险些没控制住。
映着一弯凉月的院子里,他既是羞愧又是不服,打定主意要叫她接受她。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一天,他就死了,还是那一群阴魂不散的道士,他们将他绑起来,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意识在逐渐涣散,他仿佛还能听到女孩在草垛里无声的呐喊,他笑了笑,结束了自己的人间之旅。
当他再次躺在自己的无极殿里醒来时,过往的记忆缓缓来袭,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泪。
他感受到自己沉静了几千年的心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迫不及待的想要再次回到人间与等着自己回来的女孩重逢,他会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这一生都不会再离开她。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下最信任的风河大将却突然闯了进来,告诉他天帝趁他下凡,开始打击西海龙族,敖月刚刚已经被他处死在了诛仙台。
那一瞬间,他只感到荒谬,少年时相伴的友人就这样死了,他无法相信,于是他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天帝的寝殿,可是却看到了敖月的头颅顺着台阶一层层滚落在地上,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意,挥剑向天帝砍去。
突然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他冒着冷汗回头看去,光华门外正站着面色失望的南极天君及诸位神仙,连同敖月,都一齐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巨大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先站出来大喊道,“他想要谋杀天帝!”
铺天盖地的指责朝他袭来,他却毫无还手的能力,甚至搞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事情如何就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恍惚间他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将一根银针从皮肉里抽出来,竟然是一根两寸长的迷魂针。
他扭过头茫然的看向天帝,后者则安静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上位者一贯的笑意与冷漠。
他绝望了,当一个处在权利巅峰的人想要算计你,你根本就不会有还手的余地,因为,他的心比你更狠,也比你更阴暗。
功高震主,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反,而是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他被关进了北极冰牢,七日后处斩,寒冷的牢狱里,他淡漠的心流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背叛与心痛,拼死拼活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天庭,竟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
愤怒过后他也想清楚了,未必大部分的神仙就猜不透这其中的肮脏,可是却仍旧不会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毕竟,权利之上,谁也不敢反抗。
他只是有点心痛,不知道那片竹林里等他的姑娘,现在过得怎么样?
等不到他回来,她会不会一个人守在寂静的竹林里暗自流泪?
带着这样的想念,他熬过了漫长的七日,人到了诛仙台的时候,天帝却又突然变了主意唤他回去,他不明就里的被押到了天宫,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是以西海龙族为首的几位神仙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他明白了,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一切冷漠,原来,还是有人愿意不惜一切为他做出牺牲。
他看着老龙王担忧的脸,心里不禁替他们感到惋惜,他知道天帝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可是随即他便什么也不会记得了,天帝决定将他掩藏在黑夜里,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再也没有抽身的余地。
或许是命运使然,他又遇见了那个女孩,可是他已经不记得她了,毕竟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女孩比从前长大了许多,昔日稚嫩的脸蛋长成了一朵娇艳的花,处处都散发着美丽的模样。
她好像认出了他,旁敲侧击的打探着他的来历,漫长漆黑的人生里,她又变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甚至不再在意广寒宫里那位嫦娥仙子偶尔冷嘲热讽的话语,每天像一个信徒一样虔诚的盼望着黑夜的到来,好叫他奔赴她的身旁,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快乐。
回忆的最后,他记得,她在天宫里流着泪叫嚣要杀了天帝。
他记得,她勇敢的从天帝手里要回了他的法力,记忆,还有幸福。
这是他的小姑娘,在没有他的日子里逐渐长成了一个冰冷的大人。
不知怎么,夜阑蓦的有些想要流泪。
他突然不顾一切的朝外跑去,庭院里,正在和青竹聊天的逾明惊讶的看着走廊里突然出现的男人。
青竹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异样,几乎是一瞬间福至心灵,她极艰难的缓缓扭过头去。
四月的阳光照在男子俊朗的脸上,他嘴角还噙着笑意,温柔的看着她,问道,“小姑娘,你过得还好吗?”
青竹再也忍不住,颤抖的流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