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头颅》锦瑟绯画

2、第 2 章 新生命的意

　　野地夜宴之后，昔日的旧交各奔东西。生命之树常青，斗转星移，人潮汹涌，各人自有各人的心事和前程。我和洛西的感情日臻成熟，各自的事业也步入正轨，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决定明年结婚。
　　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从外地来探亲，顺道来看我。寒暄之后，她突然告诉我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陈可可坐牢了。当时我愣住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一个孤傲清高的人，实在无法将他与高墙铁窗联系在一起。可朋友百分百的确定，甚至说，当时报纸上也有登载。我认为朋友不至于在这事上开这么大的玩笑，所以只好相信陈可可的入狱确有其事。不过内心里，总觉得这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叙述我朋友的原话，因为在她讲述的时候，我一边沉浸在自己对往事的思索中。也许这件事的背面，隐藏着更深刻的含义，表相往往容易被人误解却易于传播和为人接受。那么，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
　　洛西回来后，我把陈可可的事情告诉了他，毕竟陈可可是他大学四年的同学兼同室。意想不到的是，洛西对待此事的反应很冷漠，仿佛我在说另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毕竟曾是你大学四年的同学，还是上下铺，虽然算不上你的好友，起码也该关心一下吧。”我有些愤然。
　　“有你的关心还不够吗？”他的声音里充满冷漠和嘲讽，“也许他是你的英雄，对于我可不是。我只关心我的工作和我们的生活，我很累，别人的事情都是不相干的，我没能力管也不想管。”他自顾自走进卫生间。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长假，提上行李去了陈可可所在的小县城。你们或许会觉得我行为上的不可理解，或许会怀疑我对陈可可事件所表现出来的异常态度，然而事实是，这只是一个导火线，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跟洛西之间越来越可怕的冷漠。我明了爱情是有保质期限的，一段感情如果通过时间的磨砺只能有两种可能，要不毁灭，要不转为亲情恒久。我与洛西相恋6年，难道真如他人所言，就要遭遇七年之痒？我确信我跟他之间并没有什么外在的不和，没有第三者的介入问题，我们的问题在于感情被日常琐屑事物不停地消磨，没有了当初的温情，剩下的只是日积月累的疲惫和厌倦。我们每日吞吐着彼此身上的气息，已经习惯或者说漠视着对方的一切，于是不再交流言语，不再交换眼神，失去了探求对方的激情。我们每天都在不断地擦身而过，却没有热度。原本我以为我将与他如此度过余生，生活不是爱情，浪漫挡不住柴米油盐的侵袭，这一点我尤为清醒。然而现在不同了，我面临着最后的抉择：我怀孕了。
　　一个生命的降生在此刻具有了错综复杂的含义。生命的孕育是大自然的奇迹，我赞叹抽象的生命，此时却在犹豫是否必须扼杀一个具体可感的小生命。我抚摸着腹部，那里一个小小的种子正在萌芽，现在是如此脆弱，一次碰撞，一次情感的波动，一场难以预料的意外都会让它夭折。我终于体会到女人与生俱来的母爱天性，以前它被压抑在各种其它的情感体验之中，日常琐事之中，只有在真实面对自己所孕育的生命时刻，才能真实感受到那种情感，如此真挚，却又如此悲怆。我是选择做一个伟大生命的缔造者，还是一个充满罪孽的凶手？然而养育一个生命在这个现实社会又是如此昂贵，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迫下，我能否承担得起这种责任？与其将来痛苦，莫如现下狠毒？我痛苦挣扎，苦苦徘徊。我没有告诉洛西，虽然这也同样是他该思索的事情，然而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想说。他的日渐冷漠和现实世故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高墙，我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个迸出的冰冷字眼以致最终毁掉我跟他之间仅剩的联结。所以，我借着探寻陈可可事件的真相来寻求自己的解脱之路，以此来获得从逼仄现实中的突围。
　　陈可可所在的小县城并不通火车，我在下了火车后打听到去那个小县城的汽车站。在车站门口一家肮脏的小饭店里，我吃了一碗黏糊糊的兰州拉面。看那个老板的样子并不象西北人，不过有些事情你不能过于认真地深究，在纯理论问题的钻研上，深究是好的品质，其它的地方只会显得荒诞可笑，不合时宜。黑猫白猫，能捉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小邓是高深的哲学家。
　　很奇怪，每次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一种黄沙飞扬的感觉，恍惚中似乎踏进时光机里回到过去的某个地点。也许是看多了老电影的缘故，那些西部片里总是黄沙漫天一片灰蒙蒙的样子，一个拥有强壮肌肉冷酷眼神的男人迅捷地拔枪，射击，把敌人击毙，牵马，跨上，绝尘而去。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幻想成电影里的女主人公，被那样的男人所掳，却最终爱上了他。也许女人天性里就有畏惧强者却又爱慕强者的因素，甚而有那种自虐心理。我听过一个故事，一对夫妻生活美满，相敬如宾，孩子可爱聪敏，老人身体安康，然而有一天，妻子却提出了离婚，生性随和的丈夫最终答应。两人离婚当日，妻子对丈夫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离婚？你太温和，莫如说软弱，这么多年，我就想问你一句：能□□我一次吗？”
　　我辗转打听到陈可可的学校所在，我问的时候，那些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讪笑着道谢，只是说去找人，没有给他们深入探听的机会。我也是在如此的小县城中长大，清楚地明白那些人的心态。这里地方小，没有大型的企业或工厂，一两家医院，三四所学校，最好的建筑一个是县府大楼，另一个是电信大楼。人们懒散而无聊，时间因为没有地方打发显得格外漫长，于是以并不包含多少恶意的闲聊来随意咀嚼别人的琐事。你如果不理会它，流言便如冰凉的细蛇缠上大腿以至腰际；如果理会，便要日复一日纠缠在无谓的辩解和欲盖弥彰的暧昧色彩里，最后甚至连自己都会怀疑流言的真实性。如果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同一件事，你要有多大的勇气坚持住自己的想法而不随波逐流？那么你所谓的真理又在何种层面上显示出其真理性来？
　　陈可可的学校在县城边上一个偏僻的角落，再过去就是农田了。莫如说，这个学校原本就是在农田上建立起来的。农村如想象中的败落，田地荒芜，陌上杂草丛生，河水被污染成浓稠的绿色，乍眼看去倒也艳丽得很。一阵风过，灰色尘土扬起，几根芦苇如酒醉般摇摇欲坠。陶渊明的桃源仙境毕竟只是个美丽的谎言而已，连诗人自己都要时常忍受饥寒，又如何能要求田园继续诗意地存在呢？灵魂离不开□□，灵魂越是想逃，越是受苦。不如不逃，甘于沦落也不失为一种抵抗的姿态，只不过如此便太令人心酸了。
　　门岗里没有人，因为放暑假的原因吧，整个学校冷冷清清的，只有那些永不知疲倦的知了在鼓噪着。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来到并不宽阔的院子里。这里应该是操场吧，黄泥地上有几处稀稀拉拉的草皮，看起来像是刚刚让一个并不高明的理发师傅修理过。院子里只有一幢楼，三层高，外墙是那种80年代的灰白色水泥墙，墙上还涂着几个红字：团结奋进好学 求实。看起来，这应该是学校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了。
　　正当我四处寻找入口时，有人朝我走来，是一个很年轻的、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走近了看，她的脸上挂着一种与真实年龄不符的冷漠，她警觉地打量着我，问：“你是谁？你有什么事？”
　　“这是ＸＸ学校吗？”我反问道。
　　她抿着嘴点点头，眼睛里的冷冽仿佛更加深重：“你是谁？”
　　“我要找陈可可老师。”我淡淡地说，故意忽略她言语中的敌意。
　　陈可可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那个女孩子一听到这个名字，那种极度的冷漠和戒备如
　　同冰雪消融，甚至，不知是否错觉，我看到她的眼底飘过一丝悲怆之色。然而马上，她又回复那种冰冷的表情，重新带上戒备的面具。
　　“他现在不在这里，”她冷冷地打量着我，让我有一种在露天里赤裸的尴尬感。这个女孩子身上具有某种奇怪的力量，让我不知所措。
　　“我听说了他的事，到这里是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是他的大学同学。”我慌忙说，甚至有些结巴，这倒显得我的来意不那么光明正大而有些嘲弄的意味。
　　迟疑一阵，她说道：“你先跟我来。”我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带着我绕过楼房。楼后有一排水泥平房，大约十来间。她打开其中的一间让我进去。房间有些矮，光线不是很好。对着门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用铁条固定住，有一块窗好象是用报纸糊住的。统共一间，里面陈设简单洁净，没有赘余的东西，颇似陈可可的风格。靠窗是一张旧课桌，一把颜色班驳的靠背椅子，中间是一张木制单人床，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露着木板。我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个小煤气灶和简单的炊具。他还自己做饭不成？
　　那个女孩自我一进门便靠在门框上打量着我，此刻便说：“他自己做饭，从来不去食堂。”我点点头。
　　“陈可可老师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嗯。”她点点头，“你把东西放在这里吧。跟我走。”
　　我们穿过灰黄色的操场，出了校门，随即在一个破败的公交车站牌下停住匆忙的脚步，等待着一辆仿佛永不能到来的班车。女孩背靠着柱子，望向远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来，那种神情难以描述，眼神空洞，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刻要失去生命前的迷茫和无助。“咳——”她回过神来，又回复到之前那种冷漠的状态，“我叫陈丽，是陈老师的学生。”
　　车终于来了。我跟着她上下好几次汽车，疲倦与困顿令我难以忍受。陈丽就像一个狡黠的妖精，通过熟练地游走在看起来没有多大分别、同样灰败破落的街道和辗转换乘同样破旧无甚区别的汽车，挥发着年轻的妖气。很奇怪我竟然有这样的感觉。
　　“到了。”她说。这里是这个小县城的看守所。
　　“陈老师在里面，你进去找他吧。我在外面等你。”她说完，转身走到街对面的角落里，不再看我。我经过一系列繁复但还算顺利的手续，终于见到了陈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