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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在不可抵 ...

  •   他进探访室的时候,我几乎不能一眼认出他来。这个穿着囚服、两颊凹陷、胡子拉杂的人就是昔日那个才华出众的陈可可吗?他此刻就坐在我对面,冲着我笑了笑,目光坦然。我从他一如往昔的笑容里看到了陈可可的影子。
      一个人的境遇或许会改变他的很多方面,然而并不是全部。有时正是在微小处,不经意间,一个片段,一种声调,一个场景,无论之前相隔多远,多久未通音信,你都可能在一瞬间被往事击中要害,内心湿润,目光迷离。
      “你怎么——”我突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嘿,我还好。你可别哭,我这没有纸巾。”他的声音依然很轻柔,很温和,此时又仿佛带了点俏皮的味道,“这里还好。当然除了没有自由,我是说身体上的,心灵依然很宽阔,如果自己愿意的话。不过,这里的伙食不够好,还不能经常刮胡子。要说好处嘛,倒让我把烟戒掉了。一开始可真是难受呵——”
      他越是说得轻松,我越是难过。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和罪犯联系在一起?“法院怎么判的?还有没有办法?”我问。
      “要在这里住上6个月,现在还剩4个月零3天了。一开始是有点难以想象得辛苦,幸好,一切都熬过来,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难了。时间,有时过得很快。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很强的,倘若没有这种顽强,人类怕早在几千万年前就毁灭了,历史是最好的人性见证。”
      “我,总是说不过你的。”我摇摇头,认真地盯着他看,“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那些流言,我只想听你自己说。我希望能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别人口中的咀嚼物和闲资。”
      “真相?真相是什么?”他轻蔑地笑了声,“真相只不过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目的所理解的含义,如果你相信如此便是如此。没有绝对的真相,同样,也没有绝对的谎言。人并不需要为所谓的真相前仆后继,也不用因谎言而深恶痛绝。我并不为目前所处的境地感到痛苦,只是有些无奈而已。不过,对于你从远地特意来看望我,我真的很感激。虽然这大可不必。”
      “可是——你一点都不把我当成朋友吗?不想告诉我哪怕一个字?你就用这几句冷言冷语把别人的好心任意践踏?”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胸口猛一阵剧痛,急忙站起身准备离去。
      跨出门口的一刹那我回头去看他。他把额头抵在桌沿,双手插在囚衣的口袋里,仿佛一座雕刻失败的塑像。而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都不认识那个名叫陈可可的男人,或许,他来自另外一个我永不能抵达、永不能理解也无从理解的地方,这里,他只不过偶然驻足,所以并不用理会他人茫然和揣测的目光,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对于他来说,本就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是,为了让这一虚构的故事看起来更完整一些,也为了原本就冷漠的生活多一点温情的色彩,我宁愿接下来是这样的情节发展:
      他伸手拉住我,仰起头,脸色凝重地说:“那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或许那只是一个癔症病人的呓语?”
      我深吸了口气,答道:“我原本就是来听故事的。”
      “有烟吗?哦——我忘了已经戒掉。”他的嘴角微微露出点笑意,两手垂在身侧,视线朝着我身后的方向。而我知道,我的身后只有一堵略显班驳的白色墙壁,那么,他在看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看?
      “你知道但丁的贝阿特丽丝吗?当然,你知道她。我也有我的贝阿特丽丝,同样,她也死于生命最绚烂的日子,如同那阵子樱花雨,越璀璨,凋谢得也就越发迅速。我很悲痛,悲悼于她的死亡,然而有一天我却很开心,开心地大笑。为什么要为她哭泣呢?她的生命凝固于最鲜活的一瞬,所以,她于生者来说,永远是那个最美艳的模样。足够让那些在日复一日耗损着青春、容貌和健康的人们羡慕着她的死亡、痛惜着自己的衰老而毫无办法。裂痕从内心深处崩裂,起初只是细小的纹路,然后四处蔓延扩张,终于裂成壑谷。当裂痕爬上人们光洁的额头时,他们便只能聆听死亡在头顶整夜狂欢,除了忍受和呻吟,还能做些什么?哀号只能流失掉仅剩的勇气。
      “但是,我的贝阿特丽丝是不同的:当别人还在为了生存屈辱奋争时,她却轻易把生命抛掷。倘若生命行将变质,那么又何必留恋不舍?人的出生终其意义是为了死亡,生是为了不生,死亡不是结局,而是另一种意义的开始。她用死亡完成了生的延续,更是一种对生的超越,她将饱满和鲜活赋予了死亡,所以,尊贵的死亡比可鄙的生存更为隽永,更为伟大。蝼蚁之所以偷生正因为它是蝼蚁,倘若人要过着蝼蚁般的生活,那死亡岂不更快活些?某种意义上,任何死亡都是高贵的,而任何生存都是可鄙的,然而,大多数世俗里的人,连我自己,都无法摆脱这一可耻的命运。只有我的贝阿特丽丝!
      “我爱她。在我与世界为敌、并为世人看成是最肮脏的虫豸和残渣时,只有她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发誓要把此后的生命献给她,把我所能拥有的一切荣耀而尊贵都抛掷在她的脚下;然而,她并不需要,不再需要了。面对强大的死神,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珍藏她的死亡,并见证着她死亡的喜悦,这让我的体内突然激荡起源源不绝的激情。从此,我为了她永生的美丽,为了她瑰丽雄壮的死亡努力工作,这让我平庸乏味的生命熠熠生辉,不再沉于迟滞,不再枯竭而慢慢荒芜。看,在她死后,她仍眷顾着我,让我分享死亡的无穷能量。”
      “你能懂吗?”他看着我的眼里腾涌着两簇明亮的火焰,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突然被拽出水面,给一个密闭僵死的灵魂敲开一道缝隙注入新鲜的空气似的狂喜。眼前这个人,我似从未见过。
      “人终其一生,并不都能获得生的意义。有些人寻找然而一无所得,另一些人则根本不去找,甚至只是浑浑噩噩,连什么叫意义都不懂。可是我却找到了,通过死亡找到了生命。从此我的灵魂可以饱满无缺,若我立刻化为盐柱也将无撼。那么好吧,把生命留给那些为生存辗转奔波的人们吧,我将担负起死亡的责任。谢谢你能来看我,我走了。”
      他慢慢地站直身子,脸色苍白又仿佛闪现着微弱的光芒。他笔直地走进了铁门,没有回头。
      我无法想象,他是在怎样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独自穿过一片森然冷清的坟场,寻找一个冰冷的名字;我也无法想象,他是怎样从一个了无生气、日渐腐烂的躯体上,把那颗他曾经最爱的女子的头颅切割下;我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支起一团烈火,把巨大的锅烧开,看着混浊的液体里那颗头颅如何渐渐骨肉分离,露出澄白的头骨;我永无法想象……在他的内心世界,生与死,丑陋与妖艳,幸与不幸究竟是怎样纠结在一起,仿若一个异常离奇的迷宫、一副意义混乱倒错的抽象图画,误入其中便意味着无穷尽的疯癫和谵语。
      我踉踉跄跄地跑出看守所,扶着墙大声干呕。
      “你知道了是吗?咯咯——”一个诡异的笑声自身旁响起,我惊恐地回头,那个叫陈丽的那孩笑嘻嘻站在一边。“他很可怕是不是?”
      我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骷髅头是我的姐姐,或者该说,曾经是我的姐姐。其实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就知道肯定是她,但我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呢?让他们去害怕,去恐慌,去胡乱猜测吧,他们都是些丑陋的废物。可是爸爸要给姐姐迁坟,挖墓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了。那些可耻的人,他们高兴死了,好象一群终于抓到兔子的野狼一样。我可以听见他们把牙齿笑得咯咯作响,他们在磨牙,要把他活活吃掉。为了吃掉一个活人,全镇上的人眼睛都绿了,连白天都能看到他们的绿眼睛,荧荧的绿。
      “他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为什么不反抗啊?有人说他是疯子,可他比大多数正常人都要好。他说的话真好听,他画的画真好,说不出来的好,让心里面很温暖,没有过的温暖,连寒冷的夜里都不会觉得冷了。有时候还能叫人哭,有时候却是笑。他自己却很少笑,我只见过几次,笑得跟小孩一样。你说可笑不?
      “爸爸把骷髅头和剩下的骨头烧掉了,把没有烧完的用榔头敲碎掉,放在一个叫骨灰盒的东西里面。他说姐姐可以安心了,可是我为什么做梦看到姐姐在哭?姐姐以前总是笑,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了缝。姐姐叫陈美,可她长得很丑,人们说她哭起来更丑,所以她从来都不哭。可是在梦里,她哭得很伤心。奇怪不?”
      女孩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切割金属,惊动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麻雀,嗖地一阵全飞上了灰蒙蒙的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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