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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可可的奇 ...

  •   我跟洛西谈恋爱的初期,尤其害怕去他们寝室。男生宿舍脏乱差是一定的,但我并不是畏惧这一点。只是因为他们宿舍有一件事物让我恐惧,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因为这个做了几夜的噩梦。
      洛西宿舍的六个人都是学美术的,大多数在一个班。洛西住在靠窗的上铺,睡他下铺的人叫陈可可,跟洛西一个班,年纪要比班上的人大两岁光景。洛西一直跟我说,陈可可是他心目中的天才艺术家。不过这个天才艺术家有一件古怪的收藏,那就是摆在他床头的一个骷髅头。
      虽然我知道,学艺术的人比之平常人要显得古怪多,但陈可可尤其突出。平常我去洛西那的时候,很少能见到他。有人说他去野外写生,有人说他去美术馆参观,或者说去某位教授那求教什么的,反正众说纷纭,行踪不定。奇怪的是,却没有陈可可去追求某位女子的花边新闻,这本来是大学校园司空见惯的潮流,但在这位陈可可身上,却如同传言明天火星撞地球那般荒诞不经。没有见过陈可可的人,可能会产生讶异的情绪,但你一旦接触过他本人,就会觉得这一切寻常不过。
      陈可可,外貌清瘦,面部线条分明,表情严肃,目光时而迷离时而如炬。擅长油画创作,获得美术系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的极高评价,对外发表过作品,与人合办过几场画展,有一定的社会名气。社交能力欠缺,人缘不广,私生活谨慎,有严重洁癖倾向。以上是我对陈可可其人的简单描述,部分参考本人男友洛西的资料。除了最后一点,在我的概念里,陈可可就是一个典型的极具潜力的未来成功艺术家的形象。一般学艺术的,尤其学美术的人,举止总是异于常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他们对生活细节总是不太注意,往往长发破衣、落拓不羁就是普通人对艺术家的直观印象。所以,陈可可所具有的洁癖就成了一件奇特的事。当然,这只是我私下里的想法,我把人分成三类,男人、女人和艺术家。虽然洛西也是学美术的,但我还是把他归类于男人这一项,而陈可可就被我划分到艺术家一类。所谓艺术家,就是不能列入常人思考范围的人群。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会那么在意穿着的洁净度。他总穿最容易脏的白色衬衫,而且上面连一个褶都没有。口袋里放一块在现代社会几乎凤毛麟角的白手帕,在坐下之前总要用手帕拂拭一遍,然后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据说他每天固定要洗两次澡,衣服天天洗晒。他的床决不允许别人坐,哪怕是碰一下,他也会用那种嫌恶的眼神瞪视你良久,让你下次再也不会尝试相同的举动。
      也许你们会嫌我罗嗦,洋洋洒洒那些字,对于那个本该是文章中心的骷髅头只是一笔带过。但是要深刻理解其意义,不能不对主人公陈可可先有个大致的印象。
      好,让我们回到骷髅头的话题上来。
      我说过骷髅头是放在陈可可床头的,确切地说,是放在床头木制书架的顶格,背光靠墙,和窗台处于同一平面。来宿舍的人几乎一眼就能注意到它的存在,尽管它在那里显得幽暗阴森。听洛西说过,初次看到这个头颅的女生都曾尖叫过,而我是唯一没有表现出惊恐的人,对此陈可可都表示过赞赏。其实,我只是有些迟钝而已,过后还是很恐惧的,只不过当时来不及表现出来,并且我很善于掩藏自己真实的想法,若称之为虚伪也无不可。
      洛西告诉我,这个骷髅头在轮廓、线条、结构、比例上几乎臻于艺术的完美,简而言之,这是个完美的头颅。艺术的审美标准毕竟异乎寻常,在我看来,它都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骷髅头,无论其主人生前是如何美貌或英俊,目前它只是一堆冰冷可怖的白骨而已。难以想象陈可可日日与之结伴入眠,我对他勇气的佩服与日俱增。洛西曾询问过有关这个头颅的来历,但陈可可一直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宿舍的人对这一骷髅也就熟视无睹了,仿佛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临毕业的一个晚上,我才似乎有所领悟。
      大学毕业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具有象征性的大事,意味着你即将步入社会,最终进入现实预定的轨道,无论你情不情愿,你的棱棱角角都将被磨平削光,你能适应就发展,不适应就潦倒甚至淘汰。现实总是那么赤裸裸的残酷。我们不再是小孩,不再抱着玩具熊入睡,不再摔倒就放声大哭;我们学会了隐忍、虚伪和欺骗,我们要做心志强悍的人,否则,我们就沦落到被压迫的种群。无论你想飞得多远多高,现实却偏偏要修剪你的翅膀。毕业之前我们都选好了路,我进一家中型规模的办公楼当一个普通的文秘,洛西去一个设计公司。令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可可,他竟然决定回老家的一所中学当美术教师。按照他的才华和教授们对他的器重,他要不留校任教,要不可以在美术界一展所长,然而他却选择了那样一条毫不起眼的道路。很多人心存疑惑,甚至有流言说他只是故做姿态,不过是一种做秀式的表演。对于种种,陈可可都不置一词,那副冷冷的表情使善意或恶意的好奇者望而却步。
      领毕业证的前一天晚上,洛西的宿舍集体决定晚上去野营,连一向离群单飞的陈可可都答应一起去。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在校门口集中,一同骑车去郊外。我们挑了一个宽敞的地方,收拾的收拾,捡柴火的捡柴火,落日的余辉渐渐散落时,篝火正好烧起来了。我们把鲜嫩的玉米棒一根一根用铁钎插起来,放在毕剥作响的火苗上炙烤。火舌舔舐着如同流苏般垂下的玉米须,很快就燃尽了,略微潮湿的玉米壳逐渐烘干,我们手把着玉米棒,使玉米既能被烤熟,又不至于因过热而烤成焦炭。很快的,玉米棒散发出浓烈的香味,激发起我们的食欲来。有人掏出几罐啤酒来,大家趁着好兴致,大口啃着玉米,借着月光互相碰罐。我才吟出一句“好风如水”,就有一人欲脱下上衣,大叫道:“好水好水,待我游上一番。”惹得我们一阵大笑。
      等到月上中天,已是酒酣耳热,早有几个人东倒西歪,连洛西都已沉沉睡去。我并没有喝多少,只觉得夏夜清风徐徐,分外沁人心脾,哪怕有三千烦恼丝都瞬时荡涤干净。远处的屋舍星光点点,脚边的草丛里秋虫低低地吟唱,篝火将熄未熄,不知谁在那哼着沙哑的曲调。篝火旁人影一动,我注意看去,发现是陈可可往篝火里投了一根柴火。他就势在火边坐下,点燃一根香烟,注视着火苗,眼神恍惚似有所思。我突然有种冲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也望着篝火,并不说话。陈可可看了我一眼,回过头继续他的沉思状态,半晌,他把烟掐灭了,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我晒笑着说:“我是俗气了点,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女人更厉害点。”
      “呵呵,”他轻笑了声,说,“其实我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难以接近,导师们还认为我的画比较有生气,不刻板,有张力。只不过,我志不在此。绘画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追求艺术的境界,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我只是努力做得好一些,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结果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过程。在绘画中,我能感受到内心的安详和平静。所以,我只寻求最适宜达到这种安详和平静的道路,此外种种对我来说反而是负累了。”
      停了一会,他又说:“有时候,你所拥有的光环其实是一种束缚,做别人心目中的人很累,我只想做回我自己。生活越简单化,可以让心灵更洁净,更充盈。这就是我想当一名普通美术教师的理由,唯一的理由,虽然听起来不那么真实,可却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不管你信或者不信。”说完,他又凝视起火光来,似乎火焰里有什么值得他深究的东西,表情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猛然间激越起来,仿佛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你说你只是在追求简单超脱的生活,而我们在你看来,就是一帮蝇营狗苟的俗人了?你在用你的清高筑起堡垒,和我们隔开,鄙夷我们!你以为你是谁?”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神很是讶异,转而微微一笑,重又看向火堆。我的怒气突然烟消云散,沮丧地把头埋入膝盖。“我不该那样说,”我低声说道,“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你的权利,他人是不能也不可能干涉到的。也许——也许我只是在嫉妒你,嫉妒你的才华,你的声名,你的淡然处世,你的自我充实。而我们——我,却总是在焦虑,在喧嚣中摇摆不定,为了一点利益苟且偷安,过着动物般的日子却无力突围——也许是不敢、不愿意?”手臂上传来一股暖意,我抬头看,他把手掌轻轻放在我的臂上,目光温和。他冲我点点头,把手收了回去。空气里有点凉意。
      我想到一事,突然“扑哧”一笑,“原来你也是有温度的。”他不解,扬着眉看我。“知道我把你叫成什么吗?当然只是自己心里叫叫,没告诉过别人。”“什么?”“冰山孔雀!”他翻翻白眼,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我用两只手捂着嘴,笑得不亦乐乎。
      “听过一句话吗?如果你改变不了世界,那就尝试去适应它。做不了乱臣贼子,那就当个安稳的顺民吧。”他说。我默然不语。
      “不甘心当个顺民?”他轻笑道,“那想想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所谓的才华也不过人类浩瀚文明苍穹下的一点星光而已,甚至连星光都算不上。多少天才湮灭在滚滚岁月长河中,连名字都没有痕迹。而那些留下姓名的人就是不朽的吗?秦始皇在他所建造的辉煌面前,如何能证明他的永垂不朽?他仍旧是易碎的、脆弱的、不堪死神催逼的。而后人的赞美、唾骂、歪曲、神化、景仰、斥责对于他又有何意义?而我们都不过是俗人而已。”
      “我只不过想过自己的生活罢——也很难吗?”
      “生活本身并不难,只不过是人的心态各异。萝卜青菜一天,山珍海味一天。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对幸福生活的定义,重要的不在于什么是幸福,而在于幸福对于你来说是什么。生活不在别处,它就在你的手中。如果上帝关闭了所有的门,他会给你留下一扇窗。”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哲学家。”“不像只‘冰山孔雀’了?”“哈——”
      火光里,他的半边脸上摇泛着柔和的红光,嘴角呈现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如同石膏塑像般沉静安详。在这个角度,我能够看到他那长而密的睫毛,就像羽毛在风中翩然舞动般轻盈灵动。也许,我终于能够理解他那看似异于常人的选择了。况且,不被他人认同又如何呢?生命如同一次航行,同舟者相依,他人比如水波,船过无痕。
      “有个问题——疑惑吧,那个,你床头的,东西……特殊的意义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个问题一直藏在我心底,也许今天能够解开我的疑惑?
      他的身子突然一抖,往后挪了挪,与黑暗交融。“人的一生有很多际遇,人之为人是一个过程,在生命终止前,人的成长永不停息。”黑暗里传出他的声音,“爱和恨都不可能无缘无故。一件看似简单平常的事情,或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一个骷髅头里面谁又会知道有些什么呢?”
      他再不肯多说什么。一整夜,我看到红色的火光在黑暗里燃起又熄灭。我离他如此之近,又像隔了天涯一般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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