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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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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疑窦生再审神秘客,惊惶意夜逃魏军营
这场大雨直下了一整夜才肯消停。雨势最大的时候,河水甚至一度漫出河堤,安全起见,元勰只得传令中军又后撤十里。眼下先锋军已渡过了洛水,距离顺阳城仅有数百里之遥,但尚有十余万大军困在对岸,若是河水不退,单靠几艘来往摆渡的小船实在太慢。这一仗本就为了奇袭而来,这么干等下去,全军渡河集结之时,齐人必定早就排兵布阵,静待他们往口袋里钻了。
传信元宏同时,元勰紧急召集众部属,连夜商议对策。对此众将意见不一,有人坚持等陛下回信再做定夺,有人建议改道上游强行渡河,更有甚者异想天开,提议大军沿洛水西行,取道上洛、魏兴直逼沔水。总之,会议开了半日,可行的法子却没有一个,除却众人各执己见之外,关键在于从头到尾元勰都没有表态。元雍在旁瞧着这一切,心中大约猜到什么,散会后便抓着他道:“只听不说话,可不像四哥的风格。”
元勰身着一套玄色战甲,前胸护心点缀暗紫甲片、软银包边,披风上用银线绣了一匹奔狼,是苍狼军统一的标志。他站在沙盘旁边,听见他如此发问,嘴角了然一笑,抬起眉眼。
元雍见状又问:“那四哥是有主意了?”
元勰笑一笑,摇摇头道:“我已传信陛下,这几天旨意就该到了。”
元雍不解道:“在西北时四哥还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这次却按兵不动了?”
元勰直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兄弟二人前后脚回到座上,隔着几案相对坐了下来。
“此番不比寻常。”他耐心地向他解释道,“陛下御驾亲征,自当一切由他定夺。”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又提醒道,“还有,这里不是西北,你行事说话都千万谨慎些。”
元雍满口答应:“好,好,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话时,外头有士兵来报,说昨天夜里昏倒在营地外的人醒过来了。两人早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听得通传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人。元勰正欲起身,元雍却按住他道:“四哥军务繁忙,这么个小小喽啰不劳大驾,我去会会他就是了。”语罢也不等他答复,便一拍胸脯,信心十足地站起身来。元勰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些好笑,他向来是骄纵这个弟弟的,年少时他身体病弱,不得父母宠爱,他这个做哥哥的算是既当爹又当娘,陪着他一起长大;后来去了西北,又时时随他征战杀伐,十余年岁月下来,孩童的无忧无虑一日也没享受过。但好在,即便如此,他的心思也还是如此纯净澄澈,在这风波诡谲的朝堂之中,能让他全心信任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他想了想,虽说齐人按理不应该发觉他们的动向,但借着大雨之夜行踪鬼祟地接近军营,除了心怀鬼胎,不大有第二种可能。元雍此去未必审得出什么,但只要人在他们手中,齐人得不到传信,自然也无从防备。于是他并未阻拦,只由着他去了。
洛水之畔的八月晌午,空气中还有些未散的燥热,昨晚那一场雨使得路上满是泥泞积水,又湿又闷,让人很不舒坦。元雍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营地,向平时作临时关押之用的几个营帐走去,脚步刚到帐前,却险些和正掀帘出来的一人撞上。来人一见是他连忙跪拜,他道了声免礼,伸手虚虚一拦,将人扶了起来。同时,他探头向帐内一望,隐约看见有个人影被绑在刑架之上,满身泥水鲜血混在一处,看不出是生是死,几个兵卒手执鞭子站在一旁,粗门大嗓地骂骂咧咧。
“尉展,这是怎么回事?”他语气严厉地质问道,“四哥说过要留下活口,你们难道要把人打死不成?”
这尉展原姓尉迟,乃是苍狼军的一名偏将,早在西北时就跟随他兄弟二人出生入死,很熟悉他们的脾气。平日里这位武安公对待部属向来和和气气,今遭头回见他怒目肃容,他心下一慌,忙拱手解释道:“不敢欺瞒将军,实在是因为此人功夫了得,寻常法子根本制不住他,才出此下策。早些时候他醒来,既不肯道明身份也不听劝告,甚至还几次试图逃走,属下连同好几个兄弟才将他制服,自己……自己也被他打伤了。”
元雍闻言转头看去,见他果真是鼻青脸肿,好不狼狈,心中更是疑惑。他走进帐中,制止了正施刑的士兵,转而对刑架上的那人喝道:“抬起头来!”
披头散发的人闻声动了一动,缓慢地抬了抬眼。元雍眯起眼仔细打量他一番,方才看清楚此人原来是个少年,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眉目生得清秀漂亮,不逊女子,看向他的一双眼里却杀气腾腾,如发狂的野兽一般。他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着,一件深紫外袍,素白里衫,浅褐襟带,圆领窄袖,偏襟右衽,领口前襟各有一枚扣袢系合,和他们易服改制后的日常穿着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同,但也不是齐人穿衣的样式。他心中不由纳罕,但千头万绪也总有个开头,便拣了主要的先来。
“你是什么人?”他直截了当地发问,“潜入军营,意欲何为?”
少年倔强地冷哼了一声,垂下头去不作回应。尉展见状接过鞭子,正要出手之际,又被元雍拦下。他走近几步,拨了拨少年额前的乱发,放软了语气劝解道:“瞧你和我一般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要是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太不划算。你只需告诉我你受谁指使,探听什么——我就保你一命。”
少年仍是垂着头,沉默半晌,沙哑地回答:“我不知道。”
元雍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摇头劝道:“嘴硬有什么用呢?派你来的人不会救你,我们也不可能放你走。”
少年仍是木然地答:“我说了,我不知道。”
元雍转头问旁边的尉展:“他一直都这么说?”
尉展点点头道:“问他什么都说不记得不知道,连自己的名字也是。这小子是块硬骨头。”
元雍嗤笑了一声:“名字不记得,来路不知道,偏偏记得招式拳脚。”语罢也再懒得和他纠缠,转过身道:“过了今晚再问不出什么,你们知道怎么办。”
众士兵纷纷应了是。被缚在刑架上的少年闻言浑身一震,拼命挣扎起来,扯开嗓子,尖利地嘶喊起来:“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要相信我!”
比起刚才果断利落的语气,这句话总算带了点慌乱无措的姿态,不再那样油盐不进。然而,元雍并没有因为这句辩解的话语,而再度回过头来。
待到元雍回到中军大帐,元勰已换了一身便装,瞧着像个商人模样。他简明扼要地把方才的情况同他说了说,元勰只点点头,其余的没有多问,又叮嘱他千万保密,不能让手下的将士们知道他暂时离开了军营。
“出什么事了?”元雍问他。
元勰原本带了把普通的长剑,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换成了自己惯用的逍遥剑。此番外出查探,他理应轻装简行,举凡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都不该带在身上,但习武多年,他早已和珍爱的宝剑融为一体,深入敌营凶险无数,还是有柄趁手的兵刃更妥当一些。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走近他耳语道:“陛下传信来,说前方的情况有些古怪,已经三日多了,派出的斥候一个也没回来。”
元雍一听,急忙抓住他衣袖:“那你去了岂不更危险!”
元勰拍拍他的手:“扮成商人去探个虚实,倒也不算没有把握。再说,我不曾随军伐齐,齐人未必识得我。”
元雍想想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要知道,他这位四哥不但以行军打仗见长,命还硬得无人匹敌,多少回深陷险境都有如神助,据他自己事后笑称,怕是上辈子遭了阎王爷的嫌,在鬼门关前打转几次,那道门槛都硬是没迈过去。再加上,他那套逍遥剑法厉害得紧,出鞘必见血不说,在战场上与这把剑较量过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葬身剑下。但不知为什么,瞧着兄长离开,他心中却头回涌上莫名不祥的预感。这念头一出,他便猛地把头一甩,口中暗骂了句,将它抛去了脑后。
夜色渐沉,他想起早前刑架上的那个少年,心里犯了嘀咕。嘴硬的探子他见得多了,但像他年纪这样轻的却没见过,之后回想起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他又忍不住怀疑,是否对方真的有话要说,若是与军务布防有关,他贸然将其斩杀,不是误了大事吗?思前想后,他还是独自又去了那间营帐,打算好言好语问个清楚;可帐帘一掀,刑架上却没了少年身影,他稍一愣神,后颈便受了一记手刀,扑通栽倒。
飞快地从一旁倒地的士兵身上扒下甲胄换上,少年溜出营帐,往暗处行便蜷缩身子,避人耳目,被迫穿过明处,就挺直腰背大步流星地走。他生得有些瘦小,个头也不大高,这身盔甲细瞧格外累赘,但时辰接近午夜,巡逻的卫兵难免困倦懈怠,他借着夜色逃出营地,竟然从头至尾没人察觉。一番狂奔之后,他回头看去,见军营的火光已经远得快要看不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脱下头盔战甲,仰面躺倒喘息起来。
仅仅喘了口气,他又摇晃着站起身,不安地四下察看。确认无人追来,他才重新坐定,散开发髻,将头脸浸入冰凉的溪水中仔细清洗。待洗净了泥污血迹,再从水中抬起头来,朦胧月色下,那头乌黑长发和眉眼五官便无声地泄露了他的身份——是“她”而非“他”,这行踪神秘的不速之客,竟然是一名女子。
少女洗净了头脸,似是想要离去,但女儿家终究有些爱美之心,拎着沾满脏污的衣襟瞧了又瞧,一番犹豫后,还是俯下身子,小心掬了些凉水拍在身上,将血污擦去一些。她轻蹙着眉,面上满是烦忧之色,不时捶捶额角,看来失忆是真,她努力许久,也未曾想起自己是谁,更不知自己为何身穿男装,还跑来了这片陌生之地。
正喟叹着,身后的丛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惊得她急忙跳起,飞奔而去。既然什么也想不起,总要先逃出生天,才好再做打算,否则万一被那些士兵捉住,她恐怕就要做一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冤死鬼了。她顺着河道逆流而上,不知跑了多久,遇见一处浅滩,就半是涉水半是游水,勉强过到了河对岸。此时,她已经漫无目的,如同游魂一般又跑又走了将近一夜,村落人烟没见到一个,原本就满是外伤的身体更已完全透支,快要动弹不得了。筋疲力尽的少女只好停下脚步坐倒在地,默默脱了鞋袜,把酸疼的双脚浸入水中,稍事歇息;而此时,借着天边淡淡薄暮,她又瞧见前头的水流由缓转急倾泻向下,没有路了。
前是断崖,后是追兵,两侧林深影动,隐有野兽潜伏。她自觉走投无路,一时间心灰意冷,几乎要瘫倒下去。但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只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随后翻身下马,来回走动,像是在察看什么。她连忙起身,躲到一棵树后偷偷打量对方,那人说来也是奇怪,脚下一步远就是悬崖瀑布,他却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管像没头苍蝇似的走来走去。看他如此,她感觉有些好笑,心里又忽然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受,心想:这世上糊里糊涂、疯里疯癫的人看来不止我一个,别人尚且活得好好的,我有什么可怕的呢?心念至此,登时豁然一些,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对方听见响动,转头把目光向她投来,但他的脚步却已经向悬崖迈出,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见此情状,她口中“啊”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一纵,随即耳边传来一阵风声,霎时间自己竟然已到了近前,伸臂紧紧地把他的手臂抓住。目光对上,两人俱是一惊,那人像是恍然惊醒一般,瞪大眼直直地看着她;而她瞧见他面容的那一瞬,眼前飞也似地掠过许多模糊的画面人影,让她恍惚之余,又登时便确信对方一定与自己的过往有关。像是抓住了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伸过另一条胳膊,死死地把他抓住,身体伏在崖边,两脚勾住地上的一块石头,涨红了脸冲他道:“抓稳了,我拉你上来——”
——可她话音刚落,脚下便忽然一滑,握着的手不及松开,被他一同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