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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1) ...

  •   第三回 朦胧月初见犹相识,霖铃雨病起诉真意

      望着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人,元勰一头雾水。

      他明明记得自己策马连夜去了顺阳城,一路细心留意,许是抄了近路的缘故,不足半宿便看见顺阳城门了,其他无甚异样。可古怪的是,城门在深夜仍然大敞着,他在城中走了一阵,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准确说来,连半点人气都没有,活像座空城似的。他越走越觉得不对,便折返马头向回疾奔,眼看城门就在前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长年带兵在外,刀剑下更是冤魂无数,遇见一些常理难解之事在所难免,他从没有半分惧怕,但此番不知为何,他身在这座空城之中,却惊觉分外阴森可怖,这区区百尺的距离,更好似迷雾重重。他强定心神,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在原地踏步,便猛勒缰绳翻身下马,四下察看一阵后,慢慢向前走去,孰料背后忽地传来笑声,他惊得浑身一震,踏出的步子踩空,幸亏上方忽然冒出一人,死死地把他拉住了。

      这时候他才发觉周遭的景物变了模样,没有空城也没有近在咫尺的城门,他背靠峭壁悬崖,身旁水声阵阵,脚下便是深渊万丈。幸亏这人把他拉住,要不然他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他抬头看向来人,正要告诉他不必慌张,自己有些功夫在身,只要他抓得稳当,自己借力一蹬便可攀上崖边,可话还不及出口,抓着他的那人却先掉了下来。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两人没直接摔到谷底,而是掉在了一棵大树上,树根扎进岩壁,树干向外横伸,刚刚好接住了他俩。脊背撞上树干的瞬间,元勰痛得两眼发花,手上却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使劲儿把他往上一拉,稳稳护在了怀里;而这棵碗口粗细的老树承受着两人的重量,上下摇晃一阵之后,竟也支撑住了。

      这下可好,他们两人一个躺在下一个趴在上,稍微一动这棵树就摇摇欲坠,他就算有几分上天梯的功夫,眼下这架势也使不出了。暗叹口气,他只得伸出手,拍一拍身上人的脑瓜:“醒醒。”

      那人原本也没昏晕过去,只是双眼紧闭,身子瑟瑟地抖着。他连拍带唤,好一阵子才哄得对方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片刻,她忽然“啊”的一声,猛地抓住他前襟道:“你认不认识我?”

      她这一动弹,树干“吱嘎”响了一声,危险地晃了两晃。元勰急忙伸臂抱住她后背,口中低喝道:“别乱动!”

      少女忙不迭地又趴回他胸口。元勰一手抱着她,一手抓着树干,汗密密地从额头渗出来。等树干终于稳住了,两个人才各自松了口气,又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迫于情势,身子又紧贴在一处,纵使隔着两层衣料一层铠甲,元勰也隐约察觉到什么,皱起眉眯眼打量她,揽着她后背的手掌略收,只用指尖轻轻抵着。少女则是方才一瞧见他,脑子里便冒出好些东西,可这么一会儿却又都不见了,她一时间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都等着对方率先开口,半晌,元勰倒是先想起她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便重复道:“你问我,认不认识你?”

      少女这次不敢有大动作,只稍稍动了动,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元勰见状失笑道:“萍水相逢,头句话却是问我认不认识你,这位……”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略略一扫对方身形衣着,见此人梳着发髻,穿着男子服饰,心中猜测对方多半不愿叫人识破身份,便及时改了称呼,继续道,“……小兄弟,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是哪路神仙来的?”

      少女被他问中心事,又听他如此称呼自己,更不敢说出实情,面容窘迫地涨红起来,把眼睛别开去。过了会儿,她松开抓着他前襟的手,慢慢摊开掌心,里头躺了两片嫩嫩的叶子,估摸是从悬崖边上摔跌下来时一并拽下的。她瞅着叶子发了一阵呆,忽然开口道:“紫苏。”

      元勰微微一愣,也看向她掌心道:“紫苏?”

      少女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茫然,刚才那一瞬,她仿佛又回到方才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那个名字似乎不经思索,就这么从舌尖溜了出来。她不知作何解释,元勰却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开来。

      “你是认真的吗?”他抿着唇,强忍着笑意道,“手里抓了两片紫苏叶子就叫紫苏,要是抓着了甘草艾蒿,也只管拿来当名字?”

      少女的脸涨得更红——所幸这会儿天还未大亮,一轮圆月影影绰绰地挂在半空,得以让她的无措有所掩饰。无端被人取笑,实在大失颜面,对方又是素昧平生之人,若非命悬一线,她决计没有什么非要忍耐的缘由,非得和他动起手来,用拳头分个高下不可。但眼下他们二人险险地落在这树干上,稍微一动就是灭顶之灾,她就算无心他人生死,自己也实在不想跟着陪葬。脑子里众多思绪百转千回,想到最后却没了脾气,她恹恹地垂下眼睛,身子不敢趴伏下去,只把手肘支在他胸膛上,闷闷地道:“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家在何处,一路被人追赶,本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结果又落得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语罢又长长叹口气,失落道:“名字是我随口取的,你尽可随意,喊我什么都行,反正我也不知道还有几日性命可活了。”

      元勰听她说得凄凉,又见她满身狼狈血污,双眼湿润红肿,分明像是刚刚哭过。他心中不由涌上些许怜惜之意,想她大概是被齐人所害,逃难来的,自己这样取笑人家,实非君子所为,便抬起手掌,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脊背,说道:“我同你开个玩笑,你不要挂心。紫苏这名字寓意很好,叫着也顺,我倒觉得很衬你。”

      听他这么一说,少女的眼睛又发亮起来,嘴唇紧紧抿着,双眼微微发红,好像很受触动似的抬头望他。元勰一眼瞧过去,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直觉说不出的莹润漂亮,一时间竟有些晃神,急忙别开脸去。他看看天色,又算算时辰,自己已出去了一整夜,要是时辰过了还没有回营,五弟一定会出来寻他。眼下送命倒是不至于,前提是这棵老树撑得够久,能等到五弟寻来。略一思忖,他还是决定暂不透露自己身份,只好言安抚道:“咱们既然掉在这棵树上,想来老天有眼,看你好心救我,不愿让你一同送了性命。”

      紫苏勉强笑了笑,两手撑在他胸口,稍微支起一点身体。元勰见状,生怕树干又晃动起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急忙又收紧了胳膊。紫苏大着胆子往下望了望,见树干底下满是云雾,沟谷深得看不到底,表情登时转为暗淡,默默地缩回脑袋。方才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无暇顾及眼前二人的情状,这一下子没了话讲,这女上男下的姿势便显得尤为尴尬起来。元勰本就不曾娶亲,又念着这位紫苏姑娘是女扮男装,心中不免有所顾忌,再瞧见她粉颊微红,面露窘色,自己更是局促万分。他强迫自己想些正事,例如自己究竟如何遭人暗算入了魔障之类,又盘算一番她的来历出身,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有意向她隐瞒了身份,当下脑筋一转,试探道:“在下元勰,方才情急,不及告知姓名,请见谅。”

      他本想着,少女方才说自己不知道姓名家世,话里不知几分真假,待他说了真名实姓,那本能的反应总是装不出的。但后者听了,只是抬起头来,含糊地应了一声,满眼满脸的忧郁,好似对此并不意外,也并不知道“元勰”二字,正是当朝郡王的名讳。元勰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又问:“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这附近山高林密荒无人烟,你又是怎么来的?”

      紫苏只好把自己这半天的经历大致说给他听,同时留了个心眼,略去了自己被人审问,后打晕守卫逃出来等等细节。元勰听了皱皱眉,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经历,两件怪事很难不让他联系在一起。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若是我们能平安回去,作为你救我一命的报答,我一定帮你找回你的记忆。”

      紫苏惊讶道:“真的么?”

      彭城王自然是说一不二的。元勰点点头:“真的。”

      紫苏很欢喜似的,眼睛又微微发红起来。元勰又忍不住望向她,他觉得好奇,旁人的心事写在脸上,这姑娘的情绪却画在眼里,远看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波澜不惊,只有对上那双眼才知道她心里头正波涛汹涌着,只是半点都不表露在脸上罢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的确是很令人着迷的,只消得那乌黑眼瞳里头波澜一转,看着的人就感觉要跟着沉下去。他忍不住微笑,甚至把搂在她背上的手上抬了些,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紫苏本想抬手拭泪,又怕身子不稳,只好悄悄埋头在他衣襟蹭了蹭。末了她抬眼,见他正在看着自己,意识到方才的小动作早就被他收入眼底,不由大感羞赧,小心翼翼地抬起两根手指道:“那我们击掌为誓,行不行?”

      元勰哑然失笑:“好,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两人于是慢慢地各抬起两根手指,把指尖轻轻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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