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十方未名

3、第三章 归程 遗憾终会随

　　记忆中的画面散去，洛风箫看窗外的黑暗依旧茫茫无边，仿佛再亮的灯都无法驱散。
　　“真巧，原来你也是这班飞机！”洛风箫还在走神，听到旁边有人说，转头看是刚上飞机的邻座人。
　　二十来岁年纪，大概还是学生，看衣服不是普通人。虽然洛风箫无心记什么品牌，也看得出他浑身上下穿的都是钱。洛风箫只随便扫了一眼，又转头看着窗外。
　　“你不记得我了？”邻座人见洛风箫不搭理，并不气馁，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淡，还想继续攀谈，“我们刚才在候机厅见过的！额，对不起啊，泼了你一身咖啡。”年轻人挠头，想起来自己不讨喜的原因了。
　　就是那杯该死的咖啡！洛风箫怎么会忘，要不是这人，自己恐怕已经飞出去好远了。洛风箫忍不住咬牙，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年轻人见洛风箫的动作，以为他身体不适，关心地问道：“你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是不舒服吗？该不会晕机吧？啊，我以前也晕机的，吃过药就好了，我帮你找空姐要点药。”说着抬手要叫不远处的空乘人员。
　　“不用——”洛风箫连忙打断他，飞机还没起飞晕什么机，却听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在迁——”
　　青年转过身去朝着叫他的人招手，欢快地道：“你们太慢了，来来，位置就在我后面。”
　　又来个年轻人，穿着比之前的低调很多。但身边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倒更引人注目。
　　洛风箫抬眼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而新来的青年却好像也不怎么会看脸色，同样想要和洛风箫搭话。
　　听后来的青年道：“又见面了。之前非常抱歉，在迁失手打翻了咖啡，给你添了麻烦，希望你能原谅。”年轻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诚恳地道歉，让人不好拒绝。
　　洛风箫没有心情理会，只好说了句“没事”，闭了眼不想再理会他们。
　　旁边的美女见洛风箫原谅得毫无诚意，不禁道：“这位先生还在为弄脏的衣服不满吗？虽然在迁不是故意的，但也是他不对，我们赔你一件好了。当时如果不是你走得太急，也不会撞到。我们本来要赔你的，可惜你走了，现在遇上了正好。”女孩儿倒不是想拿钱砸人，只是觉得虽然自己三人一再诚心诚意地道歉，但这人根本不听，而是满脸厌恶地走了，让她觉得憋屈。
　　“你想多了，一件衣服而已，你不必了。”洛风箫的话让女孩儿更生气，想要反驳，又听他继续道，“我心情不好，不想和你争论，就这样吧。”说完干脆闭眼戴上了耳机。
　　“你——”女孩儿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青年阻止了。
　　青年向洛风箫道了声：“打扰了。”拉着女孩儿去了后排。
　　“我叫杭在迁，之前真的对不起了。”邻座的青年低声地再一次道歉，也终于感受到洛风箫的低气压，不再打扰他，默默噤声。
　　洛风箫没有回答，很快飞机起飞了，他睁开眼，看到窗外更多的黑暗蜂拥而来，再不见一丝光亮。

　　洛风箫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已放亮。飞机飞在云层上，比地上的人们更早看到朝阳。
　　晨曦如金，照得云层绚烂美丽，可洛风箫如今心情沉痛，思绪凌乱，无心欣赏这风景。
　　洛风箫胡乱地抹了把脸，狼狈地拭去脸上泪痕，心被梦中的往事带得更乱，太阳穴突突地跳。
　　“做噩梦了？你刚才好像在挣扎，又好像很伤心。”旁边一个声音说，洛风箫一惊，猛地侧头，看到旁边已经换了人，是之前那个后上飞机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洛风箫很紧张，口气越发温和：“不好意思，在迁闲不住，去后面和林琳玩牌了，就和我换了位置。”
　　洛风箫一时没从梦中的惊吓中缓过来，没注意年轻人说了什么，但仍然很快收起了方才的慌乱。
　　年轻人见洛风箫神思已经定下来，微微一笑，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萧逸。草字萧，安逸的逸，和一个武侠小说作者同名。”
　　洛风箫几不可见地点头，打开小桌板，双肘撑在上面，把脸深深埋在掌中再抹了一把，但没能驱散噩梦带来的不适，反而更加头疼。
　　林琳，林霖，还是林玲或是……其他？听到这两个字，洛风箫感觉本来已经忘记的那种愤怒和绝望又上来了，让他感觉有些窒息。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女孩。
　　仿佛时光又回到那一年，那一刻，各种负面情绪压抑得他想尖叫，但理智克制着行为，他只能捂住胸口不住喘息。眼前开始发黑，在他几乎要陷进那种自我厌恶中，但窗外耀眼的阳光将他拉了出来，同时还有身边人关切的声音。
　　“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空乘！”洛风箫回过头，看萧逸正一脸关心地看着自己，他手按在自己肩上，有力而温暖。窗外的晨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但却真实，让洛风箫终于摆脱了压抑。
　　“不用了，我没事。”洛风箫阻止了萧逸的动作，“洛风箫，萧逸，你好。”
　　迟来的自我介绍让萧逸一愣，随后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你洛师兄，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很高兴能这么近距离地见到本尊，我是你的迷弟。”
　　他收回准备去按铃的手朝洛风箫伸出来，洛风箫虚虚与他握了一下，有些诧异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萧逸道：“C城一中。其实在进入一中前我就听过洛师兄大名，还去看过你们的初中毕业晚会。可惜等我高中转学，洛师兄已经出国了。缘悭一面，一直都是憾事。”萧逸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有股老旧的风雅，令洛风箫不禁失笑。
　　“我有什么好见的，没有多出一只眼睛，也没有少一个耳朵。”
　　萧逸却道：“我有位朋友是洛师兄同校，小时候起就经常听他提起你，说你是天才少年，后来再知道你抛弃哈弗医学院进入斯坦福，就更觉得了不起了。”
　　洛风箫随意地问：“你现在也在美国读书？哪个学校？”
　　萧逸答道：“哈佛大学商业管理。虽然当初的志向是医学院，不过后来想想学医要读很多年，还要一直面对鲜血淋漓的场面，就选了个简单的。”他说得特别轻松，却让洛风箫又想起些不好的东西。
　　“……”洛风箫沉默。当年他本来是要学医的，但自从看过林菱被害的照片后，他就无法面对血和死亡，只能放弃原本的理想。
　　看洛风箫脸色不太好，萧逸又问：“洛师兄不舒服吗？叫一杯热水吧。”
　　洛风箫不想喝水，只是道：“不用，就是飞久了有点疲惫。”说着努力放松眉头，一面随意聊着，“你叫我师兄？”
　　萧逸笑了笑道：“虽然没有机会和洛师兄一起学习，但总是同校。而且我高中转学后，也是王芳老师的学生。洛师兄大学专业也是金融经济方面的吧？去年春节回国的时候，有听王老师提过，你的导师似乎是克鲁格曼教授。王老师说起你的时候一直夸，说你当年在学校是最惹人注目的风云人物之一，和再高两届的秦与笙并称一中双秀。我们入学的时候你们都已经出国了，但学校还一直流传着你们的故事。”萧逸一半玩笑地说着，大概也想起了当年的中二时代，情绪欢快了很多。
　　洛风箫也想起些事情，有些怀念，但怀念的神色只是一瞬，很快消失，又恢复成不冷不热的模样。
　　萧逸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洛风箫的神情变化，又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我最近在上心理学课程，听闻洛师兄也修过这方面的学位，不知道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向师兄请教。”
　　洛风箫看着萧逸，不太了解他的意图，微微皱眉想着到底是谁把自己的信息出卖得如此彻底，萧逸已经拿出纸笔：“洛师兄，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洛风箫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社交软件账号。
　　萧逸算是很会聊天的，看洛风箫脸色恢复血色，又表现出了点不想继续交谈的意思，立马就结束了话题，自己看书去了。
　　洛风箫再次得了安静，又思考起其他的事情。

　　天色又暗了。袁浩天望着外面突然阴霾起来的天，忽然想起那人强忍泪水的表情。
　　多少年了？似乎快要二十年了？袁浩天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若不是七年前洛风箫那张有着与她五分相似的脸同样流着泪却笑着说无所谓，他都快要忘了。时间与记忆真是奇妙，明明痛彻心扉，却又会慢慢淡忘。不过，恨总是长久的，所以洛风箫一哭，藏在他袁浩天心头的恨不就又都冒出来了。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袁浩天想着。
　　虽然洛风箫口口声声说恨洛城，对他失望透顶，但袁浩天知道，洛风箫会原谅洛城的。当他长大成人，经历过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洛城那点小小的失误就会被淡忘、被原谅。
　　所以，袁浩天才要让洛城失去得到原谅的机会，哪怕这样会让洛风箫遗憾。但遗憾嘛，终会随着时间流逝淡去，唯一能不被时间化解的，只有仇恨。

　　一天之后，C城天空泼下倾盆大雨，洛风箫终于回到了故乡。
　　“……你回来了。”袁浩天看着面前一身雨水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心中感慨少年终于长大了。
　　“嗯，我回来了。”袁浩天在电话里对自己用了“求”字，就算洛风箫心冷如铁，也不能辜负一个从小照顾他、关心他的人。他对父亲洛城确实失望，但为人子，也做不到连父亲过世都不回来的冷血。
　　袁浩天拿出纸巾递给洛风箫，让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看他脸色还算平静，便道：“先去看看你爸吧。”
　　“好。”洛风箫应着，跟着袁浩天往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