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十方未名

2、第二章 黑与白 那是一条人

　　袁浩天挂掉电话，看了眼手术室门口相互扶持心急如焚的母女，心中却无比平静。
　　洛风箫和洛城父子，一个善良，一个冷血，如同两条相悖的线。如今他们一个在大洋西岸，一个在大洋东岸，所处位置如同他们的性格一样背道而驰。
　　不过地球是圆的，洛风箫会回来，会和洛城再相见，他们的位置会重新相遇，但生命不能重复，只会走向终结。
　　袁浩天想，洛风箫应该会原谅洛城，而他们破碎的关系，也会因洛城生命的完结而再也不可能修复。
　　就好比一面镜子，摔成两半可以粘起来，只要碎片还在。虽然会留下碎裂的痕迹，但至少还是面镜子。但如果碎片已经没了呢？那就没有了碎裂的痕迹，也没有了镜子。
　　“我在帮你啊大哥，虽然是个杀鸡取卵的办法。”袁浩天喃喃，看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医生出来，忧心无比的母女连忙忐忑地迎了上去。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这么一天，我帮你把日子选在今天，往后年年此日，都会给你上柱香。所以，你走好。”袁浩天心中说着，脸上换上焦急又克制的神色，往手术室门口快步走了过去。

　　坐上即将飞往C城的航班，洛风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远处无尽的黑色，脑中杂乱地回想着从前的事情。

　　七年前，洛风箫和父亲洛城决裂。

　　“爸，为什么是你！”洛风箫手里握着莫其九给他的调查报告，心脏几乎被愤恨和失望碾碎，“你说着要帮我找出杀害林菱的凶手，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凶手居然是你！”
　　洛风箫很想把报告扔在对面的人脸上，可他是自己的父亲。
　　洛城还在看文件，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张，头也不抬地地对儿子道：“风箫，你在用什么口气跟爸爸说话？注意你的措辞，凶手是已经伏法的□□犯，你不能把这样污浊的罪名安在你爸头上。另外，你应该在学校上课，现在就回去，我不想说第二遍。”
　　洛风箫听父亲毫不在意地否认，而后理所当然地安排自己的去处，一如往常地不允许挑战他的权威，心中父亲的形象忽然坍塌了。
　　“我的好朋友惨死，我求你帮忙，很快就抓到了凶手。我以为你是在帮我的，没想到，你才是事情的源头。修一栋房子你能赚多少钱，就能拿这些钱买别人的命吗？！林菱才只有十五岁，你怎么能这样！”洛风箫向父亲吼着，泪水再也止不住决堤。少年对父亲失望到愤怒，想不通为什么一向儒雅和蔼的父亲背后会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
　　“你是在犯罪，我要揭发你！”洛风箫擦了把泪水，愤愤地转身要离去。
　　洛城终于抬起头来，脸色凌厉，声音不大却是冷笑着问道：“你要揭发你爸？你有什么证据，就凭手上几张废纸？谁给你的，莫其九还是杨坚？”
　　洛风箫回头恨道：“你管我谁给的，我可以把它们交给警察让他们重新调查！”
　　洛城合上文件，不由轻笑出声：“调查什么，我从正规渠道雇的人员督促拆迁，雇员杀人放火就要算在我头上？刀伤了人你还要警察去抓卖刀的吗？”
　　洛风箫被父亲的诡辩气得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正规渠道雇的人是地痞流氓，还是进过监狱贩过毒的，洛董事长运气真好。”
　　洛城反问：“底下人随便雇的几个看守材料的保安，我一个董事长难道还要去调查他的家世背景、祖宗十八代吗，你以为我那么闲？我若闲成这样，你有饭吃，能享受少爷一样的生活吗？洛风箫，你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五谷不分的伸手党，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供你吃穿上学的老子。回去好好读书，否则你连接管洛氏的资格都没有。”洛城把文件扔在桌上，接通了内线，“浩天，把他带回学校。”
　　洛风箫气得发抖，一脸涨红却无法反驳，最后只能道：“……我不稀罕你的洛氏！不稀罕！我要远离你这样的人，不会再花你一分钱，没有你我也活得下去！还会活得好好的！”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一拉开门正好袁浩天进来，看到洛风箫怒气冲冲的样子，袁浩天只说了句：“走吧。”转身又往外去了。
　　洛城看洛风箫和袁浩天离开，目光更冷。
　　电话响了，洛城按键，秘书的声音传来：“董事长，小杨先生电话。”
　　“接进来。”洛城刚拿起听筒，就听那头传来得意的大笑声。

　　袁浩天把电梯按了负二层，洛风箫却按了一层。
　　电梯一到一层，洛风箫就冲了出去，袁浩天跟着他直到出了洛氏大门，才拉住他道：“小风别乱跑，我送你回学校。”
　　洛风箫甩开袁浩天的手，冲他吼道：“你也知道对不对？那个人渣是不是就是你找的？他害死了林菱你知不知道！”洛风箫想起网上流出的林菱的惨状，他只看了一眼就吐了。
　　那么美好的少女，却被那个千刀万剐的罪犯残害致死。当他得知背后的根源竟是自己的父亲，洛风箫觉得连自己都应该承担罪过。
　　洛风箫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心脏被好友惨死、父亲为恶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把气都撒在袁浩天身上。
　　“我一直以为那种心狠手辣的黑心商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是这样的人！太恶心了，我要揭发你们！”洛风箫吼着，要冲到路边去拦车。
　　袁浩天拉住少年，一边道：“小风别激动，对身体不好，你先冷静。”却见少年突然弯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忙扶住他，一脸紧张问，“小风小风，你有没有事？是心脏又不舒服了吗？我们去医院！”半抱着少年就要去拦出租。
　　“我不要！”洛风箫想大喊，但因为心脏骤然的失序而声音嘶哑，他死死拽住袁浩天不让他带自己走，一面喘息着道，“……放开我……我有点缺氧……”
　　袁浩天赶紧扶着洛风箫就地坐下，洛风箫脱力地靠在他肩上大口喘气，努力调整自己呼吸，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袁浩天看到洛风箫泛白的脸色稍稍变得红润，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些，别着急，有什么事情袁叔给你解决。”无暇顾及自己吓出的一头汗，定了定神向洛风箫解释，“小风，关于那个女孩儿的事我本来不知道，你找人调查的时候我也查过了。虽然你爸的确让下面雇人督促林家搬走，但绝对没有想用违法的方式。人是下面工程队找的，那人本身是个刑满释放人员，但也不是穷凶极恶。这次犯罪纯属临时起意，谁都没料到会伤害到你的朋友。这件事是个意外，罪犯已经抓到了，咱们给林家请最好的律师，就算不能判死刑，也让他判个死缓。林家要求的高额拆迁费用和赔偿我们也全都答应，现在大家已经开始淡忘这件事，你也别再追究了，对自己身体好，对大家都好。”
　　洛风箫已经缓过气来站直身体，听袁浩天说完，冷冷地看着他道：“那是一条人命，说忘了就忘了，有这么轻巧吗？”
　　袁浩天道：“林家也是求财，你看虽然女儿出了事，但自从得到拆迁款，他们就着急搬走了，开庭的时候人都联系不到。风箫，作为朋友，你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她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罪犯很快就会得到惩罚，警察已经为她报了仇，你也放下吧。”
　　洛风箫仍然不服：“要不是他逼着要拆迁，要不是他把那个人渣雇过去，那个人渣就不会遇到林菱，林菱就不会死！”
　　袁浩天仍旧平静劝道：“小风，你的因果关系太情绪化了。你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做生意，用上一点无伤大雅的手段是正常的。你想想，如果不是林家贪得无厌，要是他们不做钉子户，早早搬进我们为他们准备的新房子，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林菱的悲剧，是偶然，但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悲剧会是必然。”
　　洛风箫梗着脖子，依旧有自己的坚持：“她有那样的家庭是过得很辛苦，但至少活着。她努力学习，成绩优异，总有一天会离开那个不好的家庭走上自己的人生，生活就会变好。可现在她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这次的事情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不知道，我不会牵连你。但我讨厌他，讨厌你们这群所谓大人做的事！我要离开这里，不会再花他一分钱！”
　　袁浩天却松了口气：“也好。之前我们就想让你去国外学习，这下也不用等了，趁现在过去，以后方便进入一流大学。”
　　洛风箫重复道：“我不要他一分钱。”
　　袁浩天道：“你名下的财产也不少，虽然说了要等你到十八岁才能完全支配，但供你上学是足够的。你外公要是知道了，也会赶着给你送钱。”
　　洛风箫依旧生硬道：“不需要外公的钱。我跟你借，等毕业之后还你。”
　　袁浩天笑了，摸了摸洛风箫的后脑勺道：“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好你，不会食言的。你想去哪里去就是了，我都会支持你，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