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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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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烟转身走了出去,并且带上了门,轻语吩咐下人们都到院里去集中,一时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倒是一片静谧。
“成泰……”眼睛扫着窗外积了的薄薄的雪,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怔,已经多么久了呢,似乎是第一回这样叫他的时候,这个极陌生却极熟悉的称呼,“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从前,从前是我错,我竟然那般不信你”,眼神微微一黯,手扶着梨木的书桌,“我也悔了无数次,可是我也知道,此时的境地,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头的了,所谓‘今生已过也,结取……’”,许是因为觉得那话有些逾礼,便生生转了话头,“往后的日子,就由我好好生受,我会好好守着大清,守着你,看你威加海内,看你……”
“你听着,”成泰冷冷打断她,两人相对而立,直直盯着对方,那双眸中的冷凛犀利一览无余,“我不许老天这么对我,什么不能回头,我不许。青轩,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两年前是你,如今是你,这一世都是你,只是你!每天在一堆宫人面前请安问礼,我忍得快要发疯了,这样的日子,如何过一辈子?!”他没有自称“朕”,那语气中的决绝痛苦让她微微一抖。
“成泰,”听了他这话,心中忽地涌上一阵暖意,大大冲减着此前那种百年孤寂似的苍凉,然细听下来,却止不住地惶然,“你,别这么说,这是没法子的事……”
“青轩,”成泰语调一低,略带了几分柔意,甚至还有一点期望的意味,“你放心,我现在不会说什么抛下江山与你远走天涯的傻话,那种只爱美人不负责任的人,也不是你钟情的,是吗?”青轩不由泪盈于眶,只这一句,便足以明了成泰对他的了解,那种,心与心之间莫大的契合,或许,已该满足,于是微微点点头,成泰继续说:“眼下我的确没有万全的法子,可是青轩,你要信我,我一定能解决,你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现下我只要看你安好,你开心,你信我,我只要你说信我。”
“我从前不信过你一次,就把我们弄到这步田地,”青轩幽幽道,“从此往后,便是全天下的人都说不,我也永远是信你的。”
成泰闻言不由心中狂喜:“青轩,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听我说,你好好调理,按太医的方子用药,至于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你信我,我别无心结。”
青轩惨然一笑:“我信,我如何不信,不过我们之间,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你是皇上,我是皇太后,大清早已入关多年,深受汉人制度影响,我们之间,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早已经不能有什么了,难道你要做昏君,难道你要整个皇室蒙羞?”
成泰抿紧双唇,不再言语,目光渐冷。
青轩接着道:“我能明了你的心,已经全无他念,已然知足,你我都是受先帝大恩的人,岂能做出对不起先帝的事?你放心,我会很好,我知道你已为君,三宫六院不在话下,我决不让你有半分为难,我尽我所能辅佐你,我只盼你功德无量,成千古名君……”
成泰眼中骤然溢满痛意,唇齿间生生挤出几个字:“连一生挚爱亦只能终日相见持礼永远不能在一起,还谈什么千古名君!”话毕,起身走了出去,那心里早已对自己痛恨万分,或者更恨上天的安排,为何这样折磨于他们二人。其实他心里明白,如果当初情愿退一步,不再逼着额娘一定要退了芊宁的婚事,平淡地接受了,再顺着求个恩典,纳了青轩也不是不可能,他和青轩,都不是在乎位份高下的人,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风雨同路走一辈子,也比现在好过千倍百倍。当初想要的是唯一,谁知道却变成这咫尺天涯的距离。
青轩自坐在榻上,已是泪痕阑干,却咬紧了下唇,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既是这样的结局了,早点挑明,未必不好……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来雪,青轩一个人冷冷坐着,其实方才两个人都没有说,当年的那一桩事,细细想来,大抵也可以归结为年少气盛。当年的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那时以为,来日方长,什么都慢慢来,却不知道原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只需一夕之间,他们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就已经再无回天之力。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道珍惜,只懂彼此伤害,负气离去,想着大千世界,总有个人能令自己忘记,却不知道有些人,遇上了就是一辈子牵着挂着,苦着痛着,一辈子相思相见不相亲,早年读纳兰的《饮水词》不懂的那些个思绪,一下子全明白了。
因了佟佳氏怕冷,东暖阁一入冬便每日炉火烧得极旺,刚用过晚膳,佟佳氏腿上搭着锦被歪在榻上,青轩坐在一侧,丽珠带了人奉茶上来。
“晌午的时候内务府的公公来回,说冬至赐宴已筹备得差不多,拿了宾客名目同菜单子,”青轩端着杯暖茶,浅笑道,“妹妹便想着来问问姐姐的意思。”
“这后位虚悬着,原就是妹妹暂掌凤印,此次既然皇上嘱了妹妹,那就辛苦妹妹了,哀家也没什么旁的说,照着规矩来就是了。”佟佳氏温温一笑。
“妹妹想着,宫里新晋了两宫主位,这又是,”青轩略略一顿,“又是国哀后头一回赐宴,不能随意了。”
显是“国哀”触了佟佳氏的伤心事,她也只是低低回了句:“哀家没什么心思,芊宁、玉蓉两个多跟着妹妹学学吧。”
下面坐着的两人忙应了一声,青轩也只是点了点头,对着二人说:“既然姐姐吩咐了,那咱们就照着内务府给的这份来,还烦请蓉妃,亲自写这几个帖子,明儿就给亲贵大臣们送到府上去。”
玉蓉起身应了声是,早有小宫女端来笔墨纸砚,玉蓉也便顺着青轩说一个,写一笔,青轩有时问问佟佳氏的意见,佟佳氏没什么兴致,也就随便应着。
“蓉妃这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着实清秀,”青轩温温一笑,扫几眼那张帖子,递给晓烟收起来,又向她道,“明儿传御膳房的掌事公公来,先找着菜单子整一席,咱们亲自看看菜样。”晓烟应了,青轩又向芊宁玉蓉二人道:“明儿便宣礼官来,两位娘娘也一同过来,其间诸多事宜,还需打点。”
二人便应道是,芊宁抬起头,那眼里有丝凉凉的笑意:“有劳母后皇太后费神,臣妾深感不安,还望皇太后保重凤体。”称谓那几个字咬得极重,青轩只象没听明白似的笑笑,客客气气回道:“宁贵妃挂心了。”
玉蓉依然挂着恬淡的笑,只管去吃自己手里那一盏茶,芊宁也不再多言语,唇角微微勾着,眼神飘忽,时常似有意无意地瞟向青轩。青轩这次并不避着这样的眼神,手里稳稳端着自己的茶盏,对上她的目光,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又那般冷凛。
既然往后脱不了这样日日见着对着脸,避开又有什么用呢,避不过,还不若洒然看过去。
一连几日筹备下来,大小事宜基本也打点妥帖了,各府上收到帖子后忙不迭差了人送上贺礼,青轩一概懒得去看,只吩咐飞雪一一登记在列,并按着品级赐下封赏。
这几日连着宣礼官、执事太监吩咐,青轩也累得紧,还有三天便是冬至,青轩知道往后更有的忙,用过晚膳便叫晓烟闭上房门卧床休养,看了半天书,有了几分睡意,刚要吩咐人进来为自己卸妆,却听到晓烟轻轻叩门,低声道:“主子,万岁爷身边的胤公公来了,说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通传。”
青轩动作微微一凝,道:“就说本宫已经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晓烟不再多话,转身走了去,青轩迈到铜镜前,自己一件件摘下发髻上的首饰,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铜镜中有些模糊的身影,终于把整个旗头都拆下来,握一把象牙雕的梳子,细细地,一缕一缕梳理着及腰的一头乌发。然而那动作慢慢顿了下来,终于,青轩猛地将那把梳子一甩,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晓烟正沿着回廊走来,看见披散着头发的青轩,不由愣了一愣,忙上前扶住她,带进房里面,口中道:“主子,这是怎么了,要卸旗头,为什么不叫晓烟呢?”
“他……方才……”青轩一把握住晓烟小臂,不清不楚吐出几个字。晓烟扶她在桌旁坐下,从袖笼中掏出一个沉香木雕的小盒子,道:“方才胤公公见不到主子,只能去回万岁爷的意思,过了会子又再过来,带了这个盒子,要奴婢明儿一早送给主子,奴婢想着主子还没卸妆,就拿了来。”
青轩手上略略一抖,抓过那个盒子,抬头看了晓烟一眼,晓烟会意,福了一福道:“主子慢慢看,晓烟去添点茶水,稍后进来为主子卸妆。”说罢走了出去,小心带上房门。
青轩打量那盒子半天,略暗的光泽,雕着古朴的花纹,看似不起眼,却自有一番别致雍容。打开铜扣,其中安放着一包消乏的安神茶,再翻查半天,也不见任何别的东西,攥了那包茶在手心,闻到令人心安的药草气味,青轩闭目一凝神,似乎连几日的劳乏,也散去了大半。
总是有法子一一撑过去,只要,心安了。
冬至那一日,难得的好天气,太和殿的每一片瓦,每一层汉白玉的台阶都泛着容光,青轩着了朝服,脸上挂着庄重严谨的表情,偶尔瞥一眼那受万人朝贺的天之骄子,看他宣念贺词意气风发。
整日地按着仪制下来,到了晚上赐宴的时候大都有了乏意,戏班子卖力地唱着,面对着各人桌前的美酒佳肴,还得挂着笑一个个去寒暄,每个人都在强撑着。
“皇上,冬至赐宴原是大事,你都搁在母后皇太后肩上,也太累了,眼下年关也不远了,总得有个合适的人帮妹妹分担着。冬至也是大节,宫里也有进赏的先例,不如就趁着节里立了皇后,这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佟佳氏用手帕子擦擦唇角,侧过头,状似无意地对着成泰道。
青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怔,不由转了头去看他,他的目光也向这边一瞥,但也不能停留,只是淡淡地说:“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
“皇上这句容后,也搁了好久了,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人选早在那儿了,左右不过差个仪式。”坐在佟佳氏侧旁的萧太妃却掩嘴笑了笑,坐在下首的芊宁闻言不由面色微微一亮,也转眼去看高位上的那人。
“哦?朕倒不甚清楚,敢问萧太妃,皇后的人选是几时定的,又是何人,怎么没人来同朕讲呢?”成泰故意问道。
“这……”萧太妃脸色一白,只能看向佟佳氏。
“皇上,当着王公大臣,何必弄得不好看呢,”佟佳氏压低了声音,笑意却浓了一浓,接着转头向芊宁道,“哀家听说,你准备了点心意,还不趁着现在皇上高兴献出来。”
芊宁面上一喜,忙起身,福了一礼,双手轻轻一击,便有四个宫女抬了一副大的帐子,展开来,却是气势逶迤的一幅刺绣:“皇上圣明治世,乃苍生之福,今日佳节,臣妾想着聊表心意,便命绣女们连夜赶工,照着古书里的图,绣出这幅‘江山社稷图’,以彰大清国威。”
众人闻言不由细看,据说失传多年的绣图居然重现于此,皆赞叹不已,芊宁更是面有得色。
“不错,传朕的旨意,封赏所有绣女。”成泰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朗声道。
芊宁脸色一僵,底下一片寂静,成泰却敛一敛笑意:“宁贵妃的心意,朕心领了,还请皇额娘处降下懿旨,择日进封。”一句说完,脸上表情凉凉的,彷佛在朝堂上宣布着什么法案,他握握手中的酒盏,心中早知道,立后一事迟早要面对,既然立谁都不是自己真心想的那个,不如顺了额娘的意,总也有人是开心的,转头间看到青轩了然地微微一笑,便只觉长出了一口气。
下面芊宁叩谢隆恩,旁边玉蓉婉清二人神色各异,众亲贵也纷纷朝贺,青轩淡淡笑着,细啜着自己那一盏茶,身边的端太妃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青轩忙转头递过去一个关切的眼神,端太妃温温一笑:“本宫这身子一向不好,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左右咳两声也就好了。”青轩点点头,却见飞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飞雪上前,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宁贵妃不知查出什么证据,将良嫔扣在西宫里,方才有宫人偷偷来报,良嫔娘娘不知怎么竟晕过去了,下面的人不敢声张,主子们都在这儿,奴才就斗胆过来报一声。”
青轩只觉眉心突突一跳,隔了不远处成泰看过来,勉强扯出来一个笑,手心里微微地发着冷。
“皇上,节里原本不该扫了兴,不过本宫这身子实实是撑不住了,便想着向皇上求个恩典,先回寝宫去了。”端太妃断断续续听了飞雪的话,心中已有了计较,便在案下轻轻拍拍青轩的肘,一面微笑着向成泰道。
“端太妃身子要紧,朕自然知道,今儿也辛苦端太妃了,明儿朕就遣太医给太妃请个平安脉,冬日里原就苦乏。”成泰点点头。
“端太妃一个人回去也有失妥当,方才看有几位福晋府上还有事也要离席,不如本宫去送上一送,替皇上和姐姐聊表心意。”青轩淡然笑道。
“也好,有劳皇太后。”成泰应一声,青轩扶着端太妃起了身,同佟佳氏招呼两句,便退了席,才一进了御花园,见周围宫人渐少,端太妃便压低声音道:“本宫也不知道那西宫里的是谁,不过看妹妹这样子,不去看看,心里肯定不踏实,不过妹妹方才既然说了,还是先去送送几位福晋,省得日后说不清楚,本宫先去西宫替妹妹瞧瞧,有什么事,也先有个底。”
青轩感喟道:“还是端姐姐有心,青轩速去速回,有劳姐姐了。”
端太妃本就生得极是温婉端庄,映着月色浅浅一笑,更是让人看上去舒心不少,青轩便命飞雪跟着端太妃去那西宫,自己先带着晓烟去了宫门处。
见几位福晋上了马车,青轩忙快步走向西宫,这西宫因是康熙朝失宠的一位妃子住的地方,位置偏僻,久无人问津,因是便成了犯了事的后妃暂时收禁的地方,前些日子芊宁寻了个由头把白秀关在这里,此时看来,这地方真是冷清得很。
才一踏进西宫,便见端太妃坐在那儿,身边也不见什么人伺候,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端姐姐,这是……”青轩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免几分担心。
“那良嫔……那良嫔怕是有喜了……方才有太医来请了脉,说是两个月了,她自个儿糊涂不知道,身上还受了刑,本身瘦得厉害,现下更是叫人瞧着都心疼。”端太妃道。
“有喜……”青轩只觉心里空了一空,早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的,不过现下听人说了出来,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紧着,眼前的一切都花了一般,那月色凉得就要沁出水来,彷佛什么都入不了心去了,却终究是笑着说,“那是好事啊。”
“不,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不说他额娘还戴罪,你想想方才宴上的情形,宁贵妃就是要晋皇后的人了,她看良嫔不顺眼,良嫔母子,又哪里能有什么好日子。”端太妃眉心紧着。
“这,这毕竟是头一个一宫主位所出的阿哥,前头两个阿哥,他们额娘位份都低了些,相信皇上和圣母皇太后都是十分看重,有他二位撑腰,别人也不能怎么样。青轩轻轻一咬嘴唇。
“希望如此了,这后宫原本就不是人待得地方,本宫只是,不想再多添条人命,”端太妃轻轻一叹,“妹妹先进去看看她吧,她方才醒转了过来,听了太医的话之后,一声也不出,只躺在床上愣愣地睁着眼,眼泪一直往下掉,叫人看着真是揪心。”
“嗯,这宫里没笼着暖炉,入夜了又风凉,姐姐先回去歇着吧,妹妹改日再去看姐姐,飞雪,还不送送。”青轩说着,端太妃只点一点头,扶着宫女的手走出去了。
青轩站了一站,咬牙定一定神,走进去内间,白秀听宫人禀报是她,那一对乌黑的眼珠轮了一轮,突然从床上翻了下来,跪倒在青轩面前,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上全是泪:“奴才求皇太后,帮奴才保住这个孩子,奴才死不足惜,这个孩子,这孩子是无辜的……”
青轩见状也有几分于心不忍,俯身握了一下,她的双肩瘦得惊人,却只能强冷着脸道:“你不肯同本宫说实话,本宫如何保你?”
“奴才……奴才……”白秀痛苦地闭一闭眼,“皇太后想知道什么,奴才就说什么,奴才绝不敢隐瞒……”
青轩这才把她搀起来,扶到小臂上,她突然一抖,青轩心下生疑,将那层薄薄的袖子一掀,却见白皙的小臂上满布红红的伤痕,一阵触目惊心:“这……”
“没事,没事,奴才不小心,不小心摔到,吓着皇太后了……”白秀抽回手,一面微微抖着用袖子遮起来。
“好了,今儿你也累着了,多重要的话,明儿再说不迟,这西宫实在不是将养的地方,不过现在不好挪动,你委屈一晚,明儿本宫叫人来同你搬回去,晓烟,先吩咐人去取暖炉棉被来,好好伺候着良嫔。”青轩不忍再看,只得吩咐道。
听着白秀等人谢恩,心里又是一阵憋闷,又草草关切几句,便走了出去,站在西宫荒芜的庭院里,身边尽是些枯枝败叶,不知多久没人清扫,想着白秀的孩子,心上身上一阵阵地发凉,不是说要好好守着嘛,可真临到了这一天,怎么还是这般熬人……
冬至佳节,前宫那里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乐声欢笑,此刻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吹着凉风,怎生得如此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