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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浑水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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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地发亮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堆着,于是从纸窗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也是那么暗着。青轩依旧和衣靠在床上,一双眼珠缓缓一轮,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倦色。
门上有人轻轻叩了下,接着是飞燕低低的声音:“主子可醒了?奴才进来伺候。”
青轩闻声轻颤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得身上到处没有力气,明明是冬天里,却渐渐出了些冷汗,手上一个不稳,怀里抱着的那个早已冷透了的暖炉便滚了下去,门外飞燕听见声音只是急,正不知怎么办,却看见晓烟遥遥站着向她使眼色,只得一咬牙道:“奴才逾礼了,”推了门进去。
青轩冷冷地站在床前,身上微微发着抖,还穿着昨儿穿了一日的那身朝服,旗头也没卸,一双秋水般的明眸黯淡了不少,脸上苍白着,这就是飞燕进门后见到的景象,飞燕一愣,便快步上去扶住青轩,焦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青轩任她扶着,木木站着,也没见什么反应,飞燕心里慌作一团,只得扶着青轩在床沿上坐下,便小跑到门前喊:“晓烟姐姐,晓烟姐姐你快来……”
飞燕回头看着青轩,怕出什么岔子,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却像几个人,再一回身,却是一袭明黄的龙袍在眼前。
“皇上,皇上吉祥……”飞雪一时惊了,不知如何只得急急下拜。然而成泰的眼神却自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只盯着青轩,那眼神痛得刻骨,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连衣裳都没有换,居然就这样坐了一夜,成泰知道,是自己让她这般酸楚,却也知道,这根本无法补救。
“奴才去打水来,稍后为主子清洗。”晓烟一福,拉起飞燕便要向外走去,青轩听得晓烟的声音,抬了一抬头,看到那直直立着的人时,脑袋里便如五雷轰顶一般,霎时醒转了,却头痛欲裂,便张口道:“晓烟别走,”见晓烟顿住步子,便继续道,“替本宫送皇上上朝去吧,本宫要再歇息一会。”
成泰动动唇角,正要说话,却见青轩摆一摆手道:“皇上去吧,恕本宫不送了。”那脸上,隐隐透着坚毅。
成泰点一点头:“皇太后保重。”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青轩只觉身上虚了一般,忙道:“晓烟,替我卸了旗头换了衣裳。”
晓烟忙上去扶住青轩,小心地卸下旗头,才刚脱了外服,青轩便倒在枕上,晓烟只得轻轻盖上被子,带了房门出去。
青轩头向着里面,缓缓滴下一滴泪来,只再放纵自己这一次吧,以后,以后她再不会这样了,管是什么事,她都好好受着。
青轩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会子,将传午膳了,这才起了来,五脏六腑都难受,草草吃了口茶,便命人摆驾去延禧宫。昨儿夜里吩咐了晓烟,一清早就把白秀送回到延禧宫去了,只是碍着她待罪的身份,不能再住在正殿,便在侧殿先安顿下了。
青轩扶着晓烟的手走进去,屋子里炉火烧得极旺,显是有了她的吩咐,下面的人都不敢怠慢,打起十二万分地精神好好伺候着,多少还能让住得下去些。
到了内间,只见白秀斜靠在床上,手里绣着什么,没上旗头,也只穿了家常的衣裳,脸色还是极白,却隐隐有了点生气。晓烟挥手令伺候的丫鬟下去,轻轻咳了一声,白秀抬头见了,忙要下来行礼,青轩抬一抬手,虚扶一下:“良嫔不必多礼,有身子的人了,这些都可免了。”
那白秀执意扶着床帐立了立,屈一屈膝,道:“皇太后万福金安。”
晓烟走去扶起她来,坐回床上去,青轩便在对面的一张榻上做了下,微皱一皱眉,道:“本宫特意过来,听听你怎么说,你若是有个说法,本宫必然保你,到了今日,为了你肚子里的皇嗣,你也没那么多顾忌了,本宫不想为难你,不过你得有一说一才是。”
“奴才不敢欺瞒皇太后……”白秀面上显出几分哀戚之色,终于咬咬牙道:“此前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此事涉及奴才的娘家,奴才不愿牵涉诸多无辜的人,可是为了这个孩子,奴才知道,只能跟皇太后说实话,奴才斗胆向皇太后求个恩典,此事并未酿成大错,还请皇太后不要追究科尔沁旗……”白秀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说着就要起身跪下去,晓烟立时扶住,转头看青轩。
青轩见果然与蒙古脱不了关系,也只得说:“你先好好坐着,一五一十道来,不得有半句欺瞒,至于怎么处置,还要看事态如何。”
白秀愣一愣,只得点头:“我大清开国之初,后宫里有权势的皇后、妃子大多是蒙古后妃,蒙古不曾有叛国的心,只是蒙古地处偏僻,又无良田,只是寄望于后妃的荫庇,能让蒙古世代安稳。可是,蒙古后妃在后宫的地位,这几朝日渐没落,蒙古的王爷旗主们也急了,便想着送草原上的美人来宫里,得到皇上的宠爱。奴才进宫之前,科尔沁老王爷便密召过,只是教了些规矩,反复说着要想尽办法得到皇上的心,为科尔沁旗说话,然后,”白秀说着顿了一顿,抬头看青轩一眼,“然后赐了琴琴使唤。奴才不敢欺瞒皇太后,那琴琴自跟奴才进宫以后,整日只知道催着奴才到皇上面前去,奴才不欲理会,她却变本加厉,后来奴才发现,她竟在皇上偶有垂青的时候,竟然……”白秀目光愈加躲闪,头也低下去。
青轩抬了抬手,晓烟递来一盏茶,青轩放到白秀手心里去,接着看住她,示意她继续说,白秀便定一定神,继续道:“那琴琴,居然在皇上的饮食用茶里下药……以期,以期皇上多加垂青……”
青轩心里一震,只觉得眼前微花,晓烟闻言也一惊,这种事在宫闱之中向来是大忌,更担忧地看着青轩,青轩虽面色白了白,却颇为镇静地点点头,白秀继续道:“这种事,涉及整个科尔沁,奴才不敢捅出去,可是也知道这事万万不可再继续下去,奴才几次同琴琴说,琴琴却始终执意不听,奴才怕她再有别的举动,便命心腹丫鬟去将她锁在侧殿的耳房里,只想让她收手。哪知,才过了几天,那琴琴居然失了踪,再后来,就听说她悬了梁……”
青轩常常呼出一口气,再多想了一想,沉声道:“良嫔,本宫不想与你为难,你若是向本宫保证方才说的都是实情,这事,却也没有严重到涉及你。”
“事到如今,奴才万不敢欺瞒皇太后,只望皇太后明察,科尔沁虽有冒犯之处,却只是为了自保,还请皇太后开恩……”白秀起身便要跪,眼角泫然,晓烟忙伸手扶住。
青轩点一点头,双眉一拧,又问道:“你这一身伤又是从何而来,你再说与本宫听。”
白秀低头应是,继续道:“回皇太后的话,宁贵妃自奉命查琴琴一案后,时有来奴才房中问话,后来突然在琴琴房中查出几包药粉,便命嬷嬷查验奴才,奴才情形,再隔了一日,也就是冬至前一日,竟派了公公将奴才带到西宫去,虽不曾见宁贵妃,却有几个嬷嬷来拿话问奴才,要奴才招认,私下用刑,事败后又杀人灭口,奴才从没做过,何来招认如此大罪,那几个嬷嬷便用了刑,直到奴才见红,她们见事态严重,这才宣了太医……”
青轩听了,默然不语,那琴琴到她面前的时候,明明是落了一身的伤,而依白秀的说法,她又从未施过重刑,那么这件事,看起来倒是越来越复杂了。沉吟一阵,青轩和颜道:“你也乏了,有身子的人原该好好歇着,为着你腹中的孩子,本宫也信你不会有所欺瞒。你放心,本宫既然担了后宫的责任,就一定要把这一桩查个水落石出,有本宫保着你,你也不必不安,好生将养罢。”
白秀听了自是叩头谢恩,晓烟立时扶了,白秀只是半倚着愣愣掉泪,青轩看了也不免有几分心酸,到底不能久坐,又吩咐了几句便携了晓烟告辞了。
从延禧宫出来,一路的曲折回廊,青轩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晓烟带着众人刻意隔了几步的距离,青轩一双眉微微拧着,前些日子,佟佳氏还说着,再过两年该重办秀女大挑,给皇上充实后宫,可是现在,后宫中人虽少,却一刻不少争斗。那一晚,西宫里端姐姐清清冷冷那一句“后宫中原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着实叫人心凉呢。
正想着,冷不丁听得一句“奴才给皇太后请安”,抬头看时,却是婉清,一身素淡的浅绛色旗装,施着礼,脸上挂着温温的笑。
“是婉嫔呐,免了吧。”青轩只得打起精神,应了一句,晓烟等人走上来,一面请安,一面在身侧站定了。
“奴才适才想着,良嫔身上不爽,原该去探探她的,只是又不知她到底如何,贸然去了岂不搅了她静养,犹犹豫豫捱到这会子才过来,不想遇上了皇太后,皇太后是才看过良嫔吧?”婉清迎上一步,笑道。
“方从延禧宫回来,良嫔身子弱,又受了几日的罪,瘦得厉害,本宫方吩咐了她好好歇着,你也不必亲自过去了,着人问一句便是了。”青轩回道。
“如此,奴才就陪着皇太后回吧,今儿还没到慈宁宫请安,奴才过意不去。”婉清走至青轩身边,低眉笑道。
“这请安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事,你心里有,那就成了,本宫和圣母皇太后都不是拘泥礼节的人,知道你识礼,那便好了。”青轩一面说着,一面又沿着回廊走去,一路闲聊几句,转了几个弯,出来一大片的插屏山石。
“寒冬天里,也就这几枝梅花开得好。”青轩轻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刚要细看,却听到假山那一边有低低的人语。
“雀儿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你?”
“我们做奴才的,哪儿能说叫谁惹了,主子吩咐什么都是对的,我们抱怨几句,那就是我们的大不是了。”
“又是你们长春宫那一位?真难为她人前贤良淑德的样子,背地里只会跟咱们置气,我明明不是她宫里的人,她在御花园见了我,居然叫我替她去跑腿,还真当自个是个主子了。”
“可不是,前些日子,她明明比良嫔侍寝的次数多些,却叫良嫔抢了先,她知道了,外面不现出来,心里必是恨得极了。”
“呵呵,可不是,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良嫔娘娘不言不语的,好歹对我们还算和气。你们宫里那一位,不过是与皇太后有点远亲,还真当是什么了,我听你们宫里人巴结她说她三分像皇太后,做她的梦吧,皇太后那可是满蒙第一美人,她想都别想。只知道成日往慈宁宫去,妄想着攀附凤主了。”
青轩听得这些话,眉心不由微跳,抬眼去看,那婉清正挽了袖子折梅枝,也不知她听到了没,便轻咳几声提醒那边的小丫鬟,又走回去,缓道:“折了拿回去插着也开不了几日,不如叫她在枝上多开些时候吧。”
说毕,婉清忙应是,叫手中三两枝花递给下人,又走去跟着青轩沿着回廊往慈宁宫走去了。
“主子,蓉妃娘娘到了。”飞燕小心上前,低声说了句,青轩正倚在榻上闭目凝神,闻言抬了抬眼,便道:“奉茶”,然后坐正了些,微微晃了晃头。
“臣妾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吉祥。”玉蓉进了来,熟稔一礼。
“快扶蓉妃起来。”青轩轻轻一笑,飞燕立时去扶了玉蓉,引她坐下,奉上了茶。
“蓉妃近日可好啊?”青轩端着手里的青瓷盏,随口问道。
“托两宫皇太后鸿福,臣妾很好。”玉蓉低眉笑道。
“前些日子听飞燕说,蓉妃染了风寒,歇了几日,身上大安了?”青轩继续笑着,这蓉妃的确是聪明的人,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知道明哲保身。
“劳皇太后挂心,臣妾受宠若惊,便是再重,也全都好了。”玉蓉起身便拜,那语调里带着感恩,神情却始终的淡淡的。
“既然都好了,本宫也不同你客套,”青轩正一正色,既然这水已经搅混了,索性就把这些人一个个都拖进来,看看到底孰清孰浊,“本宫蒙着皇上念先帝的恩,暂掌这凤印,已是如履薄冰,何况也不瞒蓉妃,本宫这身子,向来没见好的时候,如今后位悬而未决,本宫遇着事上,还着实不知如何计量,眼下良嫔这一桩,本宫也颇有些犯难,多少是扯了芊宁那儿,也不便叫她出这个面。后妃里说到稳妥无人及得上你,良嫔的事,就劳蓉妃,同本宫一起费心了。”
玉蓉显是微微愣了一愣,却知道前面铺陈了这些,青轩为的也不过是这句话,推脱是没得推脱了的,只得施礼答是。
“蓉妃不必想得多了,本宫也知道,你碍着身份,有些事也不好明里出面,本宫拉你进来,自然得保着你,你放心,本宫不至叫你为难。”青轩继续说道,好歹要给她一颗定心丸吃,不然在她心里必是要将自己骂个百遍千遍了。
“这后宫中的事,臣妾原也不能全然抽身出去,皇太后这么说,就是折杀臣妾了。”玉蓉那一礼毕,并不实实坐下,只斜签着坐在椅上,倒是低眉顺目的样子。
青轩一一看在眼里,比起芊宁来,玉蓉着实是懂事得多了,只吩咐道:“本宫早些时候去延禧宫探过良嫔,也问了她说法,倒是有些疑点,你就先去查下那个自戕的宫女,怎么受的伤,谁给她的白绫,怎么去到的秋离殿,还有什么别的,事无巨细,都查个清楚。”
玉蓉细细听了,记在心里,就势起身一拜道:“臣妾明白了,必不负皇太后所望。”
青轩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本宫知道,先去吧。”
玉蓉直起身子,微微带了分笑:“见皇太后安好,臣妾也放心,臣妾便先告退了。”青轩回了一笑,了然点点头,玉蓉便转身轻步出了去。
青轩手里仍捂着那茶盏,有些凉了,但还是温温的,她低头一笑,到底还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