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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往事   “没用 ...

  •   “没用的东西,滚!”低低的怒吼,迷迷糊糊中,听得成泰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身上没有一处不是软的,连动动唇的力气都没有,双眉就这样微微的皱着,眼睛都不曾睁开,总是觉得有人的目光一直灼灼地凝在自己脸上,那般急切,却是叫人受用。
      这几日宫中的御医却是不好过,皇太后昏沉了三天,诊脉的国手也被皇上骂走了好几个,西暖阁这边从早到晚都笼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东暖阁日日差人来侍候,皇上更是亲自坐镇,眼看着晓烟们一次次地敷帕子,喂药,心中一次次地大乱。
      此刻青轩迷乱的意识中,却仿佛是回到了三年前。

      瑞王爷寿宴,戏班子唱了一天一夜,大宴小宴一整天下来,早已筋疲力尽,趁着唱一曲百无聊赖的“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立时拉了晓烟便跑了出去,瑞王府的路却是极易走丢,许是晚上的宴会上随着阿玛敬着寿星喝了一杯酒,脚步微微有点不稳,晓烟小心地扶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假山深处临水的地方,见一时半会找不到出去的路,便在伸向水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秋天夜里,石头上冰凉,她却全然不顾,遣了晓烟去看看阿玛的反应,自得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无拘无束。
      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警戒地回头,眼前出现了一张俊朗却透着冷意的脸,见对方的表情也微微一怔,于是两人便在那里呆了片刻,不算太久的时间,彼此那一刻的惊艳却似乎可以记了一辈子,脸上的表情微微有点尴尬,青轩大方地开口:“公子也是出来透气的吗?”说着便要起身,脚上却一阵虚浮,险些滑到水里,来人本能地伸手一扶,面色红透,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多谢”,便抽了手,瞥眼去看那冷寂的水面。
      空气凝滞了一会,却听见那人冷冷“嗯”了一声,本不解其意,突然想到或许是回答着关于出来透气的那问题,只觉几分好笑,不由抿了唇。
      “那可真是会选地方,这么大的园子,单单都挤了这里来。”于是一本正经地回话过去,抬眼去看,棱角分明的侧面,叫人只一眼便铭心刻骨。
      “姑娘是?”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自有坚毅。
      “好些人唤我轩姑娘。”嘴角还留着丝丝笑意,浅浅回话。家门自然是不能报的,虽知道今晚在这园子里的人都是些达官显贵,毕竟是女儿家,不能教别人知道偷溜出来,至于这一个名号,便是出去逢人便问,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说的是谁吧。
      “轩姑娘,”唤了一声,又见她探询似的目光看着自己,加了一句,“我在家中排行第七。”
      “七公子。”果然也是聪明人,抿唇叫了一声,察觉对方也略有了笑意。
      “轩姑娘缘何独身一人在此。”
      “做了一整天木偶戏,再继续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略略一扯嘴角,浅笑道。对方似乎是觉得她的回话有趣,也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从前没见过姑娘?”
      “各府女眷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多了去了,不记得轩儿也是自然。”话音中略带了淡淡的嘲弄,更多地却是灵动。
      成泰扭头看她,一双横波目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明月,白皙如瓷的肤色彷佛吹弹可破,心中微微一软。戏园子里的声音趁着这一分安静传了过来,听得青轩微微一叹道:“这王宝钏真是可怜,苦守寒窑十八年,却等回来负心人,重归于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眉心微微一紧,突然就觉得她这话有点让人心疼,她却继续说下去:“不过再想想,那王宝钏心里,必也是觉得十分值得的,有这么一个人去等,或许也是好的呢。”
      低头去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叫他心中微微一动,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感觉,明明是在凉风袭人的秋夜,却像是身边笼着阳光一样。
      于是大半个时辰倾心相谈,从歌诗词曲到天文地理,如此相谈甚欢,直到方才迷路的晓烟呼着“小姐”寻来,青轩这才忙忙应声抬步出去,刚走出几步,回身一笑:“多谢七公子,这可比那大戏园子里咿咿呀呀有趣的多呢,”说毕身影一闪消失在山石之间,身后的人就这么静静站着,脑子里全是她方才笑语嫣然,只觉这一夜,忽然如此生动。

      隔了一日在家里极不情愿地学着针线女红,突然看到小院外飘进来一只风筝,绘着却是昨夜提到的最爱的青花瓷纹,走去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半天,却见下面有个“七”字,心下乍惊乍喜,虽曾想过若是被他找到了会有如何,此刻真的面对,却是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四面无人,鼓起勇气走去推开院门,却见巷尾的地方,有人拉着两匹马的缰绳,本是背身而立的,却像是感觉到她走了出来似的,转过了身,正是昨夜别过的人,见了她出来,脸上微微露了点笑意。
      心跳有些乱,微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人走前几步,道:“满洲的格格可都是善骑射的,青轩格格可愿意试试?”
      捏了捏手中的风筝,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回身放下风筝轻轻关了院门,走到那人身边,微露的笑容如春阳般暖:“我可是不会让着七公子的啊。”

      自那日悄悄回到家中没被发现之后,偶尔会有小孩子轻敲着后院的门,说受人之托送给她一些稀奇古怪却都十分有趣的小东西,有时是一支西洋笛,有时是江南的小泥偶,还有极精美的珐琅胭脂扣,青轩总是小心地收藏起来,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摆弄一下,心中的感觉很奇怪,似乎总是期待着见到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而那人有时也会出现在小院的门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带她出去,或者是去西郊骑马,或者去东城的巷子中寻一些并不起眼却异常美味的小食,起初并未觉得不妥,只是后来那种想见他的感觉越发明显,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呢。
      于是有一日,他居然带着她到了钦天监,很意外地居然没有遇到人拦阻,满怀新鲜看了许多西洋玩意,跟着他走到传教士的教堂里,细细看了许久那里面的壁画,回身的时候却见到他立在当下,深邃的目光直直看着她,刚一晃神,却听得他说:“青轩,我知道我还有好些事不曾说,不过这并非我意,按西洋人的风俗,教堂里是不能说谎的,青轩,我的心里,只有你,你信我。”
      似乎有道闪电在心中划过,青轩怔在当场,这种感觉极陌生,却,并不让人难受,面微微的红了,声音几不可闻:“你,你说……”
      “青轩,这是我家传之玉,我交给你,连并我自己,这一世,只有你。”他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伸出的手中托着一块毫无杂质的美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心头一紧,却更多是感动:“我,我怎么能……”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戴着它。”他伸手过来,将玉塞到她的手心里,触到他略冷的指间,身子微微一抖。
      “青轩,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将一切告诉你,我会处理所有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不好?”语气一软,声音中略带了期盼,于是红着脸微微点点头,只见到满眼都是他的笑意。

      那日回到家,却见阿玛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硬着头皮走过去,却看见书桌上摆着的一样一样都是他送的东西,最初的风筝,西洋笛,泥偶,胭脂扣,心中莫名地一乱,张嘴叫了声“阿玛”。
      叶赫大人抬头看了看她,示意丫鬟小厮们都下去,长叹了一声:“青轩,你可知你最近常常去见的人是谁吗?”
      心下顿时一凉,阿玛果然什么都知道,突然多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只冷着脸摇了摇头。
      “他是七阿哥,爱新觉罗成泰。”叶赫大人声音中似有惋惜。
      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成泰,原来他竟然是七阿哥,不由咬了咬唇,听到阿玛继续说下去,“你也大了,虽然不合规矩,阿玛也只想你开心,原本不打算管的,只是,青轩,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造化弄人,很多事勉强不来。”
      突然听不懂了,青轩疑惑地抬头,看着阿玛,阿玛长叹一声,继续说:“今儿皇上下了旨,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话,说你秀外慧中,经纶满腹,便要你入宫,说是见一见你,意思也就是要纳了你了……”
      猝然抬头,阿玛的表情隐着痛意,这算什么,皇上要纳她,这怎么可能!
      “皇上,皇上是他的阿玛啊……”急急开口,只求阿玛说,是为了惩罚她偷偷出门去故意说来吓她的,走上前去抱住阿玛的手臂。
      “青轩,事到如今,阿玛也没有法子,”叶赫大人见女儿如此,心中更痛,“其实,那七阿哥也早已有了婚约,是华贵妃堂兄家的女儿,芊宁郡主,据说,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便是你不入宫,怕最多,也只能嫁去做侧福晋,阿玛不忍看你受委屈。”
      “阿玛,这不可能!”双手一软,两行清泪滑落下来,不,今天他才说过,他只要自己的,他怎么会娶别的女人,“阿玛,你说,你是吓我的,我不会私自出去了,我不会了。”
      “青轩,别叫阿玛难受……”叶赫大人扶住女儿,“皇命难违,阿玛也不想,可是你记得当年咱们叶赫部为什么会被灭门吗,就是东哥格格……”
      “东哥格格拒了昆都伦汗,”青轩冷冷插话,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整个叶赫部落被灭,只留了咱们家这一支,阿玛的意思我明白了,青轩,不能做第二个东哥格格是吗?”
      叶赫大人心痛得无法言语,青轩想要站起身来,却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站了满屋子的人,她不愿言语,生生扯出一个笑,又闭了眼,阿玛遣了无关的人出去,自己坐在床侧,长长地叹息,她闭着眼躺在那儿,心里如死灰一般的冷,她知道,终于是无望了的,再也无望。
      又过了几日才能下床,偶尔到院里走动,看到多了几株自己曾提到偏爱的墨菊,问晓烟,她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便自己去看,那花盆周围,竟还落了几只风筝。
      那日傍晚,晓烟面色发白地跑了进来,犹豫半晌,道:“小姐,有位公子,要见您……”
      知道父亲平日加强了这个小院的戒备,他能传话进来必也是父亲默许的,愣愣坐了半天,终于起身推开那院门,还是要有个了断的,依旧是巷尾的位置,那人直直盯着自己。
      此时在成泰眼里,青轩是苍白的,面上几无血色,手还扶着院门似是并不稳,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裳挂在身上都显得松松的,心中顿时剧痛,上前几步要扶住她,却被她冷冷一句止住了。
      “不知七阿哥远来,所为何事。”极淡然的一句,毫无感情,却似乎最锋利的剑,直插入他心里去。
      “青轩……”喉中一痛,硬生生唤一句。
      “听闻七阿哥大婚在即,在此特道一声恭喜了。”依旧是淡漠得折磨人的口气,青轩说着却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
      “青轩,”急急几步走上前,一把拥她在怀里,心中撕扯般的痛,她怎么能这样对他,知道她了解真相后必定崩溃,知道她病了几日是因了自己,可是心中还是如此强烈的痛,她怎么能装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对着他,“青轩,我知道你这几日不好过,可是你听我说,我日日同我额娘说,我要退婚,我不会娶芊宁,我只要你,你说你信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耳畔传来的却是冷冷的笑,怀中她的身子僵直,她缓缓开口:“七阿哥此举未免逾礼了,青轩可是要进宫的人。”
      心中似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狠狠握了她的肩与她对视,口中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残忍地一笑:“七阿哥还不知道么,皇上亲下了旨意,青轩入宫,即赐位号。”
      一瞬间彷佛什么感觉都抽离了身体,只剩下彻骨的痛意,那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比结了冰的护城河还要凉,她心中却是愈发的苦,过了半天才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七阿哥请自重!”
      转过头去,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重重地喘息,眼神中却是一如的决绝,终于,他也冷冷一笑:“你终于是不信我了,”痛苦溢满双目,“入宫,你真想得出来,你是为了报复我?”
      听他此语,青轩只觉心中死灰一般,咬牙道:“青轩不敢,从未作此想。”
      “好,好!”连说两个字,他只觉得那股痛意就要将他碾碎了,他想看透她的眼里,那残忍决然中,有没有半分同自己一样的痛,转身便走,却听得她急呼一声,蓦地升起几分希冀,回头却见到她摊着手中那块玉,道:“还请七阿哥收回。”
      她竟然不要,她竟然要自己收回?!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流走,直直盯着她,声音冷彻:“青轩格格若是不想要,丢了便是。”转身上马,扬鞭飞驰,心口的痛已经折磨得他要大叫出来,最后竟化作满是寒意的冷笑。院门处,青轩跌坐在地,将那玉贴在自己心口,满面泪痕。

      七阿哥大婚如期举行,整个仪式下来,成泰脸上没有半分笑容,或说从那日之后,他几乎就没有真正笑过,洞房花烛夜,他径直走出新房将新娘一人扔在屋内,自己坐在书房喝干了整整七坛酒。
      青轩随后入宫,御前对答入流,皇上龙颜大悦立时封了贵人,然从接了封赏便突然发了热,一连半个月几乎不能起身,后来终于好了,也落得要长期用药调理,只每每随皇上于御书房中端茶递水,半年之后晋了贵妃,却在搬到凤仪宫那天见到宫内一径墨菊之后旧疾复了发,又是时日长久的调理,不见侍寝,却只见皇上越发宠信,不单说不断的赏赐,便是御前看书批阅,也常常叫她陪伴。再往后龙体欠安,也是她日日侍疾,圣旨莫名其妙一下,她成了国母,光耀门楣。

      冗长一梦突然惊醒,抬头看外面阴沉沉的天,青轩只觉清醒了许多,抬手触到胸前一块硬物,顺着细绳拉出来,正是那块无暇美玉,眼中无端一涩,便要滴下泪了,却突然响起芊宁那怨恨似毒的话语:“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我一清二楚,可是我就是不说破,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的身份,你们活该一辈子也不能在一起!”心下突然冰冷地绝望,侧了头去,眼前一片玄线龙纹,抬眼,却是一梦中清晰的那张脸。
      “青轩,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那人却是狂喜的表情,俯身看她,陌生的气息让她微微一皱双眉,想到他必然已经看到那玉佩,只得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持着表情不开口。
      成泰自然看到她视若珍宝的玉佩,心中自是欣然,语调也略有低柔:“你觉得怎么样,朕去叫太医来瞧。”
      “劳皇上挂心,本宫着实过意不去。”轻轻浅浅的话语,却足以让成泰方才心中的喜悦飞到九霄云外。
      “你就如此绝情,只要在朕面前,半分真心不曾有?”惯了的姿态,冷冷回她。
      “皇上言重。”挂着快要撑不下去的笑,青轩勉强道。
      “我说,我再不会让你惊,让你苦,让你四下流离,让你无枝可依。”成泰看她,眼神毫不避让。
      “青轩从不敢做如此之想。”那笑容又黯了一分,他说的那么美,自己都想要信了,却终是不能。
      “你从前就不信我,难道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肯信我?一次也不肯?”成泰低低地、冷冷的开口,那眼中,是狂卷的刻骨的痛意。
      听得有侍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轩只觉心头乱糟糟地:“皇上几日劳顿,着实过意不去,还请皇上先去休养,过几日,过几日……”
      成泰敛去面上表情,唇边冷冷一笑,起身走了出去,走到外阁,见到纷纷跪倒的太医,语气冰冷:“好生照顾皇太后,稍有差池,提头来见!”
      晓烟却是已进了内阁,趁着太医行礼,小心地试了试青轩额上的温度,略轻松地一笑:“主子终于醒了,整个慈宁宫都一起担心了三天呢,连皇上也是将近三天没合眼了。”
      青轩勉强一笑,他眼中的血丝,怎么会看不出来呢,示意晓烟扶自己坐起来,拥着锦被,看着眼前太医侍女穿梭,她却晃了神,是,她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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