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遗梦》青昙

4、上书房 “主子

　　“主子在找什么？”飞燕添了茶进来，看到青轩正在小书房里翻个不停，开口问道。
　　“长日无事，想找本书来看。”青轩手中未停，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主子博览群书，这小书房哪还有没看过的呢，”飞燕抿唇一笑，“要说藏书最丰，肯定是上书房了，奴才听人说过，从前给那里面的书做书目，足足让十个大学士做了十多天呢。”
　　“上书房的藏书，自然是齐全。”青轩淡淡回话。
　　“主子，听说今天皇上今天一整天都在军机处议事，肯定不会去上书房，不如咱们……”飞燕止了话头，含笑看着青轩。
　　“上书房哪里是我们去的地方。”青轩蹙一蹙眉。
　　“哪里不行，只要跟守门的公公讲明了，母后皇太后的面子他敢不给吗？奴才想看看那据说浩渺如海的藏书。”飞燕满怀期待。
　　“浩渺如海？”青轩略一笑，“你倒是有长进了，你方才说皇上……”
　　“皇上有要事商议，不会去的。”
　　“那，你陪本宫去上林苑走走。”青轩心下暗暗想着，上书房就在上林苑北面，只当是去走走，若是真的能去看看上书房的藏书，最好是不惊动任何人的，那便好。

　　看飞燕小心跟守门的公公打点着，青轩不动声色一笑，看着这扇朱漆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小心踱步进去，阳光透过时日久远的窗棂漫漫洒射进来，浮动着纸香与点点的尘埃，青轩挨着书架看过去，上书房果然是天下藏书最丰的地方，各种孤本善本无一不全，很多只在古籍中听得提起过的几乎没人见过的手稿也在，青轩臂间夹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越叠越厚，越来越沉，她却才只转了四五个架子。
　　青轩回身看见书架旁有个矮矮的书案，便想走前去将手中七八本书放上去，低低一笑，却也不知道她这一搬，能不能被人看出来，上书房中笼着淡淡的书墨翰香，青轩想着再去取几本，便速速离去，然而才侧了一侧身，心头便是倏地一紧，手也是那么一松，拣了半天的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成泰已经站在那里凝神看了半天，他本是听了大半日水患的奏禀，想亲自来翻一翻前朝治水的方略，却见到门前的小太监神色有异，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把带来的人都留在门口，自己静静走了进来，哪知才转了几架书，竟见了青轩在这里。
　　她仔细地看着，偶尔面上闪过几分惊喜的神情，从架子上拿下一卷书，夹在她那瘦弱的臂间，那脸上的神色如此单纯恬淡，成泰几乎要看得痴了，然而她终于是发现了他，目光才一触到他，那张脸便冷了下去。
　　青轩眼神一闪，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弯腰去把书捡起来，却也知道自己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怎么讲都说不清了的。
　　“那是朕做皇子时叫人架的书案，皇太后也可用上一用。”成泰见了她那般的面色，心中便是一燥，随口说了句，便想不去再看她，径直走去取自己要的几档旧案。
　　青轩听他并不责问自己为何在此，更感难安，当下便想撇下这一堆书快些出去，却听到成泰继续说道：“皇太后若是不怕费神解释，现下便出去吧，外面宫人虽不多，也有一二十个，估计掌灯时整个宫里就能知道皇太后去了哪里。”
　　青轩果然顿住了步子，遥遥回身，立在了原地。
　　“皇太后不赶着回去？”成泰从一个架子后面转出来，脸上似有讶异，“虽说后宫不得进前朝的规矩大，不过也不见得比得了见了朕就让皇太后如此不快活吧。”
　　青轩转了头不去看他，心中却是乱作一团什么主意都没有，此时是万万不能出去的，外面那些宫人见了免不了多嘴多舌，一旦传了出去，又哪里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然而若是不出去……
　　“晋人山简杂谈，”成泰怀里抱着几卷厚厚的案宗，扫一眼她掉在地上的书，“皇太后可是知道爱惜孤本。”
　　青轩心中暗暗一恼，也只得将那几卷书捡了起来，随手堆在那张案上。
　　成泰却有了分笑意，也将那堆案卷叠了上去，拂衣落了座，道：“朕要找些前朝治黄河的旧略出来看，皇太后请自便。”
　　青轩心里想道，满人入关年月不多，才刚将这中原江山打下来，治理这大片广袤天地的种种，出身长白山的满人骨子里却是一点都不会的，汉人治水的方略倒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现下要拿出来用，也只能从里面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青轩本欲挪步走开，却见成泰飞快地翻着这一卷卷案宗，一双剑眉微微蹙着，他肩上的担子，自是千钧的重量，这一身便系了天下的苍生，一念及此，青轩竟好似能看透他心里的苦和累。
　　成泰似是感到她的目光，抬了抬头，正触上她一双如秋水般的瞳，见她有几分不自在，便道：“朕把整个大明治水的案宗都搬了来，想看完怕是天要黑透了，皇太后可愿意看几卷？”
　　青轩心中一动，没有什么比前朝的案宗更接近真正的史实，然而她终于是低低说了声：“后宫不得干政，祖宗家法不可废。”
　　“前朝自然已是结了案的，这堆东西同那些史书也没什么不同，难道皇太后干的是前朝的政？”成泰回道。
　　青轩面上微红了红：“本宫不通治水之道，若是……”
　　“皇太后富有经略贯学古今整个八旗无人不知，还要朕多夸几句？烦请皇太后翻翻这几卷，见到真正的对策便摘出来作个编目。”成泰说完便把几卷推了过来，青轩也不再推辞，就在他身侧坐了下去，翻开最上头一卷，细细看了起来。成泰却顿了一顿，侧身看她，她就坐在她身边，他们那么近，成泰终于什么都没说，彷佛有一声响动，就又变成那么远。
　　上书房中静得出奇，他二人凝神看着那厚厚的案宗，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青轩终于合上最后一卷，揉揉有些麻了的胳膊，轻轻开口叫了句“皇上”，便把自己写了满满一页的纸递过去。
　　青轩练的是王羲之的字，虽是女子写来，也并不显得矫揉，颇有大家风范，成泰应了一声，接过去，一行行细细看了起来，青轩刚想站起身，却听成泰一声：“这最后一款，是哪一朝用过的法子？可奏效？”
　　青轩探身过去一看，声音低了些：“那是本宫看了大明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四朝的方案，觉得都有失妥之处，堤坝拦截虽能减一时之灾，一旦溃堤，势必造成两岸更多伤亡，而明人潘季驯其实也曾用过开导疏浚，还有以清刷浊的法子，只是明廷只同意疏浚，也胜从前许多。本宫想，如若我朝改易其河道，或许可以永绝后患。”
　　“这正是朕想的法子，”成泰唇角微微一掀，“潘季驯的《河防一览》朕也看过几遍，疏浚的法子的确好过拦截，只是大规模改道黄河不曾有过，朕不能拿两岸百姓当儿戏。”
　　“其实早在大禹治水时便有了疏浚的说法，南宋时，为抵御金人南下，东京守将杜充就曾在滑州人为决开黄河堤防，造成黄河改道，向东南分由泗水和济水入海。改道定然引起两岸水地交替，不少百姓要背井离乡，但若是此一举能绝万世之患，值得。”青轩娓娓道来，那语气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决。
　　成泰望她一眼：“不错，从前人力使黄河改道也有几次，但也不过解了一时之难，若要永绝后患，地形水文无不要准确翔实地查清，何况中原百姓安土重迁，要说动他们举家搬迁，也不知满朝臣工谁有此能。”
　　“黄河清圣人出，黄河清天下平，治黄河者治天下。皇上既然有解万世之难的心，必有良臣相助，”青轩静静一笑，“只是再说下去，本宫便有干政之嫌了。”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发现原来他二人并肩坐了一个多时辰，隔得如此之近，一切又如此自然。
　　青轩只道要快些起身，却听得外面小太监喊了一声“工部尚书大人求见”，青轩一惊，自叹不好，却被成泰一把拉了起来，成泰带她转过几大排书架，走到一处较隐蔽处，压低声音道：“先在这里等一等，朕去打发他走。”青轩只得点点头，见他走出去，只觉天色已晚，整个上书房暗沉沉的，青轩伸手抚抚自己那跳得极快的心，摸到一块硬物，顺着细绳拽了出来，是一块美玉，温润如水，静静躺在她纤细的手中，青轩便是一晃神，想起这一日下午，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深秋的天气，那玉很快凉了下去，青轩将它塞回去，冰得自己一清醒。
　　她抬头打量四周的书，一个颇旧的架子上几本老庄之学，她随意抽出一本，却看得津津有味。“巧者劳而智者愁，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这一句，却看得她生出几分惆怅来，似乎已经堕在万丈红尘里，万劫不复了，逍遥自在，再也没有了。又往后翻了几页，见到《至乐》篇，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处，却有人拿笔写了一句话“人不解其歌而我独解之，此一人去，世事荒芜，歌与哭，何不相若也？何为至乐，何为至苦。”青轩只觉眉心突突地跳，她当然认得出那是谁的笔迹，方才在案上，她才见过，林林总总用御笔列着治水之策，正是一式的字迹。
　　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轩便将那薄薄一卷书塞到自己怀中，正看见成泰走了过来，面上略有倦色：“说得有些久了，宁普大人难缠的很，晚膳只怕都过了。外面的人都支开了，你快些回去吧，那几本书，明日再叫人送到慈宁宫里去。”
　　青轩听他说那一声“你”，浑身便颤了一颤，怀中那卷书也微微烫了起来，她点点头，走了几步，终于转身低低说了句：“皇上也快些传膳吧，国事再繁忙，也紧着龙体才是。”语毕，快步走了出去，成泰犹立在原地，愣了片刻，却是舒舒一笑。
　　青轩一面走出去，一面心下想着，晌午让她进来那几位公公若是见了她此时才出去，必定又是诸多言语，然而走到门前，却见并没有旁的人，只有晓烟提着一盏宫灯等在那里。
　　“主子，终于找到您了，”晓烟急忙迎了上来，面上全是焦急，“飞燕那丫头不懂事，竟敢撺掇着来这儿，奴才回去打断她的腿。”
　　“不怪她，是本宫自己想来，”青轩扶住她的手，看清了周围并没有别的人，“咱们快些回去。”二人快步走着，直走到上林苑，青轩才问：“晌午来时，这上书房伺候的几位公公去了哪里，可还有人知道本宫来了这儿？”
　　话音刚落，却听到有人低低叫了声：“可是皇太后？”
　　青轩见远处有微微的亮光，便回了一句：“惠明？”来人快步走了来，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宫女，见了青轩，便有种放心下来的表情，她示意青轩先不要多问，一路走回了慈宁宫，命晓烟端了饭菜上来，关了房门，这才说道：“天快黑的时候皇兄派了小胤子到我那儿，说你竟然在上书房？”
　　青轩点一点头：“我原是听说皇上今天一天都在军机处议事，想着趁着没人去取几本书来看，哪知道皇上去查阅案宗。”
　　“那你……”惠明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没事，”青轩摇一摇头，“那上书房外面全是人，我不能出去。我帮着看了几卷，都是前朝旧折子，并没有涉及朝政。”见惠明点点头，青轩问道：“我晌午进去时门口那几位公公去了哪里？若他们知道我整个下午都在那……”
　　惠明握一握她的手，柔声道：“你别担心，我都问过了，皇兄还没进上书房，就瞧见飞燕了，他虽不确定你在不在里面，但是遣了那几位公公都到勤政殿候着去了，小胤子去找我之后又把上书房前的人都散了，只让晓烟等着你，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婉嫔那儿倒是来请过一次安，飞雪回着说你去上林苑了。你切切记着，若再有人问起，你就说遇到我，去端太妃宫里下棋了，然后叫我一起来慈宁宫里用晚膳，知道吗？”
　　青轩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一笑，惠明也不再多问，轻道：“快吃些东西吧，你这一下午连茶也不曾喝过吧？”青轩这才觉得喉中着了火一般，身上动了动，却从怀中摸出那一卷书来。
　　“这是什么？”惠明见了，问道。
　　青轩扯出来一个笑：“去拿了七八卷书，最后也只带出这么一本来。”惠明见她动作甚轻似怕损了一般，也不再说，只递了茶盏过来，青轩接了，却有些怔怔的，似乎此时还不甚明了，这一日下午，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