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遗梦》青昙

2、这一辈子 连着几

　　连着几日的阴雨，似乎要浇熄人心里所有的情致，或许原本这些日子就该如许地过吧，青轩看着那些刚刚换下的丧服，守丧的日子终于还是过去了，今日新皇登基，她也该重整鬓发，换上那天下无数女子神往却冰冷得可怕的朝服。
　　“主子，敬事房的公公说今天迟些时候会来带人将东西搬到慈宁宫去。”晓烟小心地为她插上那支金质凤尾簪，在铜镜里看一眼这美丽却又陌生的青轩，不经意地开了口。
　　“嗯，”青轩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看向晓烟，“你看着他们，只将咱们捡好的那些东西搬去便是了。”
　　“是，”晓烟应了一声，“主子，时辰差不多了，凤辇恭候多时了。”
　　青轩似是幽幽叹了一口气，自然是极其清浅的，甚至叫人疑神自己是否听错了，她缓缓迈开步子，走向门前，初晴的天气，一束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了进来。

　　三个月前，其实并不是很久的日子，却仿佛是上一世的事了，闭上眼，却彷佛还能见到那一天整个慌乱的紫禁城，先帝的手就从榻上缓缓沉了下去，大殿中充斥着刺耳的哭声，佟佳氏那哭花了妆容的脸一直在眼前闪烁。自己呢？似乎总是记不起那个时侯自己在做什么，似乎也是满面的泪痕，就像是感觉到了以前的自己也一并死去了，为自己的祭奠一样。后来下人将全身无力的自己搀了出去，那时，是了，就是那个时候，突然就对上了那样一双眸子，那一双，一想到日后要日日面对，就不由得头疼的眸子。
　　那日从养心殿走回凤仪宫，遣开了所有的下人，自己沿着那暗红的长到没有尽头的斑驳的宫墙，一步一步，似乎可以永远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却还是被突然跪在眼前的徐公公那一句“皇后娘娘，请换丧服”拉了回来，于是应了声，顺从地换上了丧服，然后是扶灵恸哭，哭到最后似乎是虚浮到整个人失去了气力。
　　三个月过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新皇就要即位，那个人，青轩略一晃神，果然是他，先帝的遗诏上清楚地写着，“皇七子文治武功，承继大统，”果然是他……
　　凤辇终于在乾清宫门前停了下来，青轩回了神，已经有太监伸手出来，青轩搭手上去，下了凤辇，看到身侧的佟佳氏，扯了一个笑出来：“姐姐”，佟佳氏也是勉强一笑，太监引了路，青轩在佟佳氏前头入了大殿，按着祖宗的规矩，母后皇太后比圣母皇太后位分高，因此青轩的位子在龙座右边，隔了大殿时日长远的烟尘，青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朝堂中匆匆入座的百官。
　　终于随着执礼太监一声长长的“皇上驾到——”青轩心头微微抖了一下，成泰沿着那束明亮的光线缓步踏了进来，步履沉稳有力，冷峻的面容上有着让人不敢正视的英气。
　　即位大典有条不紊地进行，青轩所要做的只是庄重地坐在那里，与新皇一起接受众臣的朝贺。冗长而复杂的程序，耳边始终是执礼太监那苍老却尖锐的叫声，有时候不经意地向那龙座上瞥一眼，那个人，明黄的龙袍加身，依旧是记忆里那副脸孔，却少却了从前许多的表情，更多了坚毅果敢，似乎，似乎越发地像当年的先帝。
　　视线并不能做太久的停留，她要维持自己母仪天下的尊仪，冷眼看着大殿中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这就是大清的基业了，从女真先祖长白山起家的小小部落，到如今坐拥整个中原江南，而她，被灭部的叶赫族人，竟然，就是今日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了。

　　“回禀母后皇太后，奴才们已将寝宫内收拾停当，一切布置均如皇太后吩咐别无二致。”主管太监行着大礼，毕恭毕敬地回报。
　　“孙公公辛苦了，晓烟，你替本宫打赏去吧。”青轩脸上一丝淡淡的笑，语调轻缓却自有威严，略顿了顿，她问向身边一个小丫鬟飞燕：“圣母皇太后的东宫，可也收拾妥当了？”
　　“回皇太后的话，已经妥当了。”飞燕生性活泼，却也知道顾着礼数，青轩点点头，便吩咐道：“那咱们就去那边看看。”两个丫鬟飞燕和飞雪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两宫太后分居慈宁宫东西二宫，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只走不多时便走到，门前太监纷纷跪倒，通报道：“母后皇太后驾到。”
　　青轩轻轻挥了挥手，便缓步走了进去，佟佳氏正歪在暖炕上，身边坐着新皇帝的两位福晋。芊宁的脸上透着微微的红意，眼中有不忿的神色，再后面是钮钴禄氏玉蓉，这以温柔贤淑出名的女子，神色恬然，见了青轩进门，二人忙起身下拜，青轩浅笑道声“免礼”，又转头唤一句，“姐姐，”，便走去佟佳氏身侧坐下。
　　“礼官那日才说，依着祖宗的规矩，母后皇太后位分高，还该姐姐去跟你请安才是，哪敢劳动妹妹大驾。”佟佳氏似笑非笑，招呼身边丫鬟扶她起身。
　　“是哪个礼官竟敢说这样的话，那可真是要好好传他来问个清楚，”青轩仍是带着面上微微的笑意，“祖宗的规矩虽重，可我们这里不同，姐姐与我从无位分之说，既然叫这声姐姐，就不用再提旁的，改日真要叫来那帮奴才，好好吩咐清楚。”
　　佟佳氏听着这些，似乎很是受用，只是口中不免了说着“祖宗的规矩怎可不理”一类推脱的话。
　　“姐姐还是听妹妹一言，咱们今日就好好吩咐清楚，姐姐与我平起平坐，不存请安行礼之说，内外宫人都好好记着。”说毕瞥一眼飞雪，那个做事一向稳重的丫鬟忙会意拜了一拜：“奴才这就吩咐下去，皆依主子之言。”
　　佟佳氏笑了一笑，又想起什么，“那日问那礼官，这慈宁宫内怎么称呼，他说是都是东宫西宫称呼惯了，哀家却是觉得别扭，那礼官又说也可赐个名下去，哀家说妹妹你是念过书的人，哪日想想，看能有什么名，给改了也叫着顺口。”
　　“姐姐抬爱了，我哪里有什么文采，姐姐若是嫌东宫西宫太过冷冰冰的，那叫东暖阁西暖阁也就是了。”青轩语调悠然。
　　“这原也不过是些小事，跟妹妹说说笑也就算了，今天叫这两个丫头来，却是真真有大事，正巧妹妹也在，等皇上到了，咱们细细说。”佟佳氏随口应着，抬头瞥一眼门前，似乎等了良久。
　　青轩明白了七八分，许是听得有皇上要过来，心下不由略略一乱，只得强打精神，同那三人随意聊着什么。
　　终于当值太监长长一声通传，成泰走了进来，玄色朝服，脸色微冷，双手一揖：“给母后请安，”然后略略一转脸，并没有看她，声音更冷了几分：“见过皇太后。”
　　屋子里其余的人纷纷行礼，高呼“皇上吉祥”，青轩只得生生扯出个笑来，与佟佳氏一同道“免礼”，屋子里的人又回到从前的地方，成泰在佟佳氏身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那群人当值越发地不尽心了，请皇上过来一趟竟也要这么半天。”佟佳氏似笑非笑道，手中轻轻把玩着小桌上的茶盏。
　　“不怪他们，南方刚刚送来的折子，等着批复，是儿臣耽搁的久了。”成泰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淡漠。
　　“皇上政务繁忙，本不指望来看看哀家，不过立后却是国家大事，哀家若是在此还不提点着皇上，便是哀家失责了。”佟佳氏气定神闲地开口。
　　青轩抬眼打量芊宁玉蓉二人，听了佟佳氏此言，都不由坐正了身子，颇带几分忐忑不安地看向成泰。成泰却是不经意似的看了青轩一眼，然而又很快转开视线，道：“方才母后也说了，政务繁忙，无以安国，何谈立后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佟佳氏眉心略略一紧，“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妹妹，你劝劝皇上。”
　　青轩听得提到自己，只得勉强一笑，扭头不看芊宁玉蓉，缓道：“姐姐所言极是，不过这立后的事，皇上自己心里应该有分寸，我们说得再多，也是皇上自己做主。”
　　“皇太后教训的是。”成泰突然应了一声，那语气平平淡淡，却似乎大有深意，青轩只觉心头一紧，面上却只能浅浅笑着。坐在下头的芊宁脸色并不好看，玉蓉却淡淡陪着一分笑。
　　“皇上若是这么说，我们也没什么法子，只是立后这事，皇上还是尽早定夺，以安后宫。”佟佳氏面露几分不悦。
　　“凤印如今由皇太后暂掌，皇太后德才兼备，执掌后宫足以服众。”成泰又是沉声一句，青轩只觉后背僵直，不知如何回应。
　　“皇上的意思，这坤宁宫，难道还能一直空下去不成？”佟佳氏冷哼一声。
　　“儿臣以为，先定朝纲。”成泰悠悠然道，眼神在青轩身上略作停留，忽地一冷，“儿臣来问母后和皇太后安，见两宫安好，便也放心，大小事宜仍甚重，请恕儿臣告退。”语毕，略一福，转身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芊宁玉蓉二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前，青轩只觉心里那种沉闷之感略一松，便去打量那二人，玉蓉面上倒还镇静，只是那笑僵了不少，芊宁则已面色涨红，手死死绞着一方锦帕，耳边传来佟佳氏微恼的声音，只得转了头去有一遭没一遭地搭话。

　　良久从佟佳氏那里脱身出来，起身前芊宁玉蓉福礼，芊宁那一瞬的眼神，凌厉地让人略略发冷，她只当没看见，只想着尽快走开。
　　回到自己居处，却见院里好些人，见她进来，立时跪了一地，持着身份叫声免礼，听领头的太监不急不缓回报：“奴才们奉万岁爷旨意，将凤仪宫中皇太后最中意的几盆花移了来，万望皇太后高兴。”
　　万岁爷，听了这几个字，心下那沉闷的感觉又渐渐涌上来，她努力抑住赶这些人出去的冲动，淡淡地，甚至还略带笑意道：“行了，去回皇上，劳万岁爷费心，本宫心领了，”然后抬步便走，直入到自己内寝，屏退所有下人，扑在梳妆台上，听着胸口极乱的心跳，瞥见铜镜里失色的容颜，只等着慢慢平复。
　　良久，拂了拂衣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推开纱窗，入眼便是那几株墨菊，花匠们早退了下去，院子里没人，极是安静，一阵凉风吹来，激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心中突然一片冰凉，这一辈子明明还这么漫长，为何于她，就像是到了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