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异小传》陆安歇

4、崔玄微 我只想做个

　　第二日早连鲤听到有人来敲房门，开门见一蓝裙少女笑靥如花，原来是边城的工作人员，负责打扫房间。来人清扫完问连鲤有何吩咐，想到昨夜之事连鲤决定还是和边城的主人周瑾瑜解释一下的好，便告知有事要见周瑾瑜一面。
　　“先生这几天前往凝香苑会友，要去一周左右，走前吩咐说姑娘若是想见他，可去凝香苑找他。”说罢便端着托盘转身离去。
　　连鲤看这两天导游带游客去的景点对她来说的确有些乏味，便借此之故想脱团去找周瑾瑜，导游应允了，应是觉得她跟周瑾瑜交情匪浅不好得罪，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当晚连鲤便开始查找地图，发现这凝香苑在距边城不远处的一座湖心岛中，坐车到码头再坐船，半日内即可到达。于是便收拾行李，打算第二日一早就出发。
　　待连鲤到达码头，便见一戴斗笠的撑船小哥正坐在树下乘凉，那小哥抬头见他，眼睛一亮，问道：“可是连鲤姑娘？”
　　“正是，我要去往那湖心岛凝香苑，可否载我入岛？”
　　“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说罢船夫便请连鲤上船，撑船入岛。
　　博弈市地属南方，本就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又适逢中秋佳节之际，连鲤坐在船上湖风迎面吹来，略微有些残存水气，吹得人心情舒畅。隐约可嗅岛上有桂花香袭来，古有春色满园关不住，今有桂香满苑透墙开。
　　到达凝香苑时已是日迫西山，连鲤下船抬头即见周瑾瑜已在渡口等候，白衣胜雪，芝兰玉树，不沾人间烟火气。
　　见连鲤看到他了，周瑾瑜便摆手让连鲤随他去苑中休息。连鲤体力好，虽行一下午，却未见疲态，与周瑾瑜一同悠闲地走上了山。
　　这通往凝香苑的路并非是青石板道，而是雕花漆绘长廊，廊上无论是内顶还是木柱，亦或是斗拱，皆有各色花卉漆绘于上，各季花色无一例外，纷繁华丽，即使是秋季亦有生机勃勃之感。每每行至长廊转角处，则有六角飞檐小亭可供休憩，亭共有四座，主题各不相同，分别为梅兰竹菊，或高洁或典雅，或清幽或恬淡，雕梁画柱堪称巧夺天工，让人目不暇接，连连赞叹。走廊两侧种有各色花朵做路边风景，供行人观赏，虽以深秋，看其叶却仍可辩姚黄魏紫，若是到了春夏时节，应是花香满路，姹紫嫣红。
　　行至走廊尽头，半山腰处便能见一观景平台，其上未题字，只一碑立于台前，上书鎏金行楷四字曰‘佳景无时’。寓意大概是在此台处，景色四时无时不佳。
　　连鲤看此四字会意一笑：“此四字本是欧阳修写西湖盛景的，你朋友用在此处略胜一筹。”
　　“他若是听到你这么夸他这小丘，定是要得意忘形了。” 周瑾瑜轻笑，忽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
　　“我是得意，但没忘形。”拍他的是一中年男子，此时已经站在观景台入口处，看上去仅三十有余，双目淡然，双手后背给人一种老态龙钟之感，似是经过世事，沧桑尽历。男子将一女士披肩递给连鲤：“多谢姑娘夸奖，山上气温变化大，日落后还是披上衣服的好。”
　　连鲤点头致谢，披上了披肩。周瑾瑜也未闲着，忙互相引荐介绍：“这位是崔玄微，我的一位友人。”
　　“兼房客。”崔玄微面含春色：“这小子赚钱的本事太大，这岛已是他的了。”见周瑾瑜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再开玩笑：“天色将晚，又正值佳节，我准备了好酒好菜，不如咱们进凝香苑边吃边谈，如何？”
　　凝香苑内建筑不多，可以看出是私宅。只一层六间坐北朝南，风格与长廊类似，均以四季之花为题。院中有一小溪，上架一三米宽小桥，院正中又设一台，略高于平地，蛟龙腾云纹浮雕于汉白玉栏杆上。台上有大理石雕花石刻桌椅一套，另有未经雕饰，只做抛光的红木棋盘桌椅一套，供主人会客下棋。台与桥与屋皆以青石板路相连，而这每块青石板上也都刻有十二月的代表花色，主人对花的钟爱由此可见一斑，而院内空地处又植各色花树，连鲤在山上生活多年，自认识得李桃杨梅，其间有些许空位，应是为兰花留的。
　　“这凝香苑真是苑如其名。”连鲤拍手，看向主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赞许。
　　玄微只淡然一笑，似是不把这美苑放在心上，只问道：“咱们是要在屋内用餐还是在此台？”
　　连鲤还未看够这院中景色，便答道：“就在这台上吧，风清月朗，又有美酒佳肴，雅致得很。”
　　“好，那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准备。”崔玄微起身为周连二人斟茶，茶入杯中，花香撞了满怀。
　　趁着崔玄微做饭的空余 ，周瑾瑜给连鲤讲了讲他这友人的故事。
　　这崔玄微原是一隐居道士，平日常食用白术茯苓等药材延缓衰老，故样貌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因为药材用光，便和小童一同入山采药。待采毕归来院中已是杂草满园。但时正当春，月明风清，他便没有早睡而是在院中独坐赏月。这一坐便坐到了三更，此时忽有一青衣人至，解释自己是要去寻一亲戚曰封十八姨，但已是深更半夜恐有不安，恰好路过与此便冒昧询问是否可带女伴在院中停歇一晚。崔玄微欣然应允，请来者入院，竟入十余人，青衣女子为他一一引荐，姓杨者姓陶者姓石者皆有，国色天香，聘婷袅袅 。
　　众人还未坐定，又听敲门声，报是封家十八姨来见，崔玄微又出门迎封氏，封氏盛气凌人，气场十足。遂邀其同坐宴饮，赏月作歌，众人唱的都是些容颜易逝，韶华难负之词。在敬酒之时封十八姨一不小心打翻酒盏，弄脏了其中一女子衣裙，那女子名曰石醋醋，醋醋怒道：汝皆有求于封，才不敢与封作对，如今见封如此轻慢，自己也不想对她阿谀奉承，不等其他姐妹吃完便愤然离席。
　　听到这里，连鲤明白了，问道：“那封十八姨乃是风神，各姓少女皆是杨柳桃花花精，可对？”
　　“没错。”周瑾瑜喝了口水，“那封十八姨也没久留，吃完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原来这些花精常在此时受恶风侵扰，之前一直寻求封神帮助，此时因醋醋得罪了风神，也不好再相求。看崔玄微是个善人，就求他解救自己及一众姐妹。玄微问有何法可护，醋醋使他每年春季做一朱幡立于东苑，翌日，因苑中有朱幡护花，任凭山外折树飞沙，院中却繁华未扰，他此时便明白这些女子乃众花之精，而女子数日后复来道谢，并送其桃李花数斗，劝崔服之。这花瓣可延年益寿，若崔玄微在此久居，护卫花精，更可长生不老。
　　“他这一护，就护到了现在。”周瑾瑜感叹，“一个唐朝人，活到现在应是看遍世事，无欲无求了。”
　　连鲤也陷入了沉思，虽说自己这些年也是看了不少妖怪，可还是第一次遇到活的这么长的人。
　　“那你此时找我来，是让我帮他什么吗？”连鲤问道：“你应该不止是想让我吃顿饭观赏游玩吧？”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觉得他可能是活够了，”伸手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些茶：“其实我不是很理解他，长生不老不是很好吗？但是他好像并不这么想。”
　　“在我认识他之前，他就在寻访术士，那个能够结束他的生命的人，但是一直没能成功，于是我后来遇到了你。”
　　“你想让我帮他？”连鲤有些疑惑：“你认识他这么久就没有舍不得吗？”
　　这句话仿佛说进了周瑾瑜的心里，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既舍不得他，又想要随他心意，痛苦的活着不如开心的死去。”
　　连鲤叹了口气，道：“此事逆天改命，改完不可后悔，要慎重。”
　　‘叮’的一声将二人远游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来是崔玄微已经做好了饭菜，刚刚听到的声音便是盘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四菜一汤，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先生好手艺。”连鲤看桌上四菜素荤各半，素菜有洛神花蜜莲藕，清炒栀子花，荤菜有茉莉花肉丁和桂花玻璃虾球，汤则是槐花豆腐蛋花汤，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足见崔玄微之用心。
　　“过奖过奖，还是快吃饭吧。”崔玄微摆好碗筷，“你们尝尝这些菜，里面的花都是我亲手所种所摘，姑娘你多吃点，对皮肤好。”
　　“那我呢？”周瑾瑜笑道：“你这是见色忘友吗？”
　　“对你也好，堵住你的嘴教你不再胡乱说话。”崔玄微面上佯怒，可还是给周瑾瑜夹了许多菜。因为有美景相伴，又有美食可尝，三人吃得尽兴，待崔玄微整理好，正直月中月圆时，崔玄微竟从不知何处搬来三把摇椅，三人又坐在院内赏月。
　　正惬意之时只见崔玄微端了一壶小酒从屋里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此酒乃是桃花酿，用的是山间泉眼之水，于初春之时所酿，入口便能感觉到浓郁的香甜气息，酒不烈，更多的是柔软。
　　“姑娘，周瑾瑜想必是已经把我的事情和姑娘说了吧。”崔玄微坐在摇椅上，抬头望着那一轮月色，连鲤望向他，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
　　“是。”连鲤面色稍显冷淡，咂了一口酒：“我很震惊。”
　　周瑾瑜心道：连鲤姑娘，你所说的和你这淡然的神色完全不符，崔玄微真的信吗？但他这番话也只是腹诽，并不敢表明。
　　“我可以拜托姑娘一件事吗？”崔玄微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已是孤注一掷“玄微自知此事天下恐无人能做到，亦不知姑娘是否能够做到，但求姑娘能够尽力。”
　　连鲤严肃道：“此事还需慎重，但一旦你下定决心，我自是要尽力而为的。”
　　周瑾瑜对崔玄微要说之事已是心知肚明，与崔相识十年，他不忍再听，也知自己再劝也是无用，不如相信连鲤，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我想摆脱不死之身，成为正常人。”崔玄微此时已然起身，走向连鲤，躬身行了个大礼。
　　连鲤也马上坐起，双手扶住玄微的手臂：“先生不必行如此大礼，我可以帮助先生，但这花不知先生此后该如何料理。”
　　“姑娘可知我这几百年是如何度过？”说到这崔玄微竟眼眶有些红。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