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异小传》陆安歇

3、敬元颖 若是我栖身

　　周瑾瑜待了片刻便离开了，走前嘱咐连鲤早些休息，因为旅行团明天还要带他们去北面的仰止山观景。连鲤先前住在山上，体力虽好，但经过这一日颠簸难免有些疲乏。听到明天行程中要爬山，就也有早些洗漱睡觉的打算。睡前不经意间瞥了自己屋内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觉得那铜镜看起来虽像是古代物件，却晶晶亮亮颇有意思，侧看还能看到铜镜背面仿佛有些凸起，她也不急起身细看，打算待到明日登山回来再欣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楼内的旅客便聚集起来，在餐厅吃完饭后一同前往仰止山。高山仰止，仰止山的确山如其名，海拔一千米，但山势不可以说陡峭，比起白山来说甚至更为平坦，一路走来山中小路已是被人工修整好的了，有些稍陡的路，则是被人加固了栏杆。路旁树木种类大约四五种，花草则是更加丰富，登山时隐约可听清溪流淌之声，见松鼠鸟类出没其间。霎时间人们便惊叹于这尺树寸泓一角却兼有花攒绮簇，鸟兽鱼虫，好不欢乐。从导游口中连鲤得知这山也是在边城的管辖范围内的，看来周瑾瑜的边城势力范围还是很大的，在博弈市应该算是举足轻重的产业了。
　　一路走上山，听着导游说各种山中怪谈，各位游客是满足了猎奇的心理，但连鲤对妖怪故事却心不在焉，只因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跟踪者。不过这个妖怪虽然跟得紧，但连鲤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杀气，只是提高警戒时时留意罢了，依旧是跟随着旅行团游山。
　　这山虽大，但因为其中不乏妖物，不能在其中久留，仰止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日落前行至，日落后远之。其意思即是日落后妖怪出没，奉劝人们远离危险。
　　傍晚回到边城，连鲤没有马上吃饭，而是回到屋里仔细查看屋内的铜镜。早就见这铜镜有异，此刻抚摸细细查看这铜镜到让她想起之前曾在古书上记载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那面镜子，她的名字叫做敬元颖。
　　唐朝天宝年间有一陈姓书生家境殷实，因为修词未能有成便花钱在洛阳这一人杰地灵之处租了一间房子。这房按说并无特别之处，只有一口特别大的井，邻里街坊有人在此打水，时常会发生淹死人的状况。陈公子觉得疑惑，直到某次向井中望去，竟见一青衣女子，美丽不可方物，方知为何常有人坠井而亡。
　　数月后天大旱，虽滴雨未下，院中之井却常有水。忽有一天井竟然干涸了，随后一天井中女子前来叩见陈生，这女子便是敬元颖。陈便询问敬元颖为何要杀人，这才得知原是这井中有一毒龙迫使敬元颖投人所好迷惑打水的人，使其落井。毒龙通过喝掉坠井人的血而提高功力。自汉朝以来，此龙已吸食超过三千人的血。为了能够持续喝到人血，这口井从未干涸，但由于近日东皇太一召集群龙前去朝拜，需要三五天的时间才能回来，恰逢河南大旱，水井这才干涸。趁此时机敬元颖请求陈生命一工匠将这口污井淘净，陈生欣然应允，当场命人淘井，并嘱咐淘井人若是井中有异物，则取之。井中无他物，只一铜镜尔，陈生便将其洗净焚香供奉。当夜敬元颖果然现身，表达谢意的同时建议陈搬走。
　　陈生方得知敬元颖乃是铸镜大师师旷所铸的十二面铜镜中的第七面，贞观年间被坠入井中，井底有毒龙，龙有毒气，浑浊不堪。因此无人敢取，敬元颖从此便被驱使做事。现如今敬元颖已被捞出，这毒龙回来后必将报复。果然在他搬走后的几天，石井突然坍塌，塌陷面积极大，若是陈还在原处居住，怕是要死在家中了。但从此之后陈生便在官场上扶摇直上，官居二品。而敬元颖虽一直被陈生供奉为圣物，从此却再也没化为过青衣女子。没想到这镜子辗转几世竟被周瑾瑜收在了边城。
　　连鲤想起古书上曾记载铜镜的具体样貌，便翻过铜镜查看，果然见其背上写有环书文字，一个字分管一个天文列宿，按照方位排列：左有日右有月，龟、龙、虎、雀，并列四方。连鲤又摸了摸镜鼻，虽然有点被磨损了，但隐约可见‘夷则之镜’四字，这镜正是《博异志》中记载的妖怪——敬元颖。
　　“你这姑娘怎的对我毛手毛脚？”只听一声娇嗔，从那镜中冒出一股青烟，一白裙女子翩然出现在连鲤面前，出尘绝伦，美艳动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连鲤笑着答道，看着眼前的佳人，语气也软了下来。
　　“看在你认错态度这么好，我就原谅你罢。”白衣女子掩嘴轻笑，“你能看见我，便是有缘人，又是姐妹，你的名字是？”
　　“连鲤。”
　　“好听，”说罢她又打了个呵欠，“我先睡觉咯，我睡得比较早。”话音未落，又变回来时的青烟回到了镜中，整个房间只留连鲤一人独坐。
　　敬元颖走后连鲤不再多想，可还是想到了今天在山中尾随她的妖怪，这个妖怪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会不会就是那只毒龙？
　　第二天一大早，连鲤趁着早上无事就又走进了仰止山，果然没进山多久就感受到了与昨日相同的妖气。
　　“你出来吧。”连鲤说道，“看你跟了这么久都没有做什么事情，有求于我？”
　　忽有迷雾升起，围绕在连鲤周身，霎时间有一玄色长龙出现在连鲤面前，化身为人，便着玄色古装，拂袖对着连鲤鞠了一躬。
　　“你是…传说中的毒龙？”
　　“正是。姑娘与我素不相识，但我想求姑娘帮我一个忙。”
　　“你是想报复出卖了你的敬元颖？”连鲤掩嘴轻笑，打趣道，“这都得有千年了，你还真是睚眦必报的恶劣性格。”
　　那男子却稳重得很，眼眸低垂：“我本是个祸害，但现在已经知错，姑娘何必玩笑于我。”
　　“事实上我已命不久矣，此番前来只想让姑娘带我见敬元颖一面，”玄衣男子剑眉星目，眼中却多了一份羞涩：“我和她有些误会要解开。”
　　“我该如何相信你不是像书中记载的那样恶毒残忍？”连鲤戏谑，“据说当初你可是吸食了三千多人的鲜血。”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想让姑娘听我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而这故事纵使是看遍妖书怪谈的连鲤也不得不为其反转的结局而感到震惊。
　　原来那敬元颖本是师旷之徒，师旷铸镜之时本想将毒龙封入镜中，那毒龙当时年纪尚幼，尚不知吸食人血可以提升功力之事。她也知凡人铸镜若是封入妖怪会打破平衡会使得人妖两界产生嫌隙，成为日后隐患，便在师旷封龙之时替毒龙入了镜中，师旷当时痛心疾首，自此也不再打封妖入境的主意了。
　　但没过多久师旷却惊觉封人入镜比封妖更能使镜子光亮润泽，且能保持千年不朽，为了名誉与声望，师旷随后又铸五面铜镜，皆以人魂入镜，从此天下闻名，在铸镜上立于不败之地。
　　毒龙此后的确是走上了喝人血来修炼内丹的邪路，但这邪路却不是为自己走的，他是想通过修炼内丹帮助敬元颖摆脱镜子的折磨，虽不能化为人，至少可以成为一个自由的妖。而连鲤知道那些毒龙没有说的事情：一旦他把内丹给了别人，他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毒龙便同连鲤一路走下山，连鲤余光瞥见他的嘴角上扬了一路，离边城俞近，他的眸子就又亮了一分。
　　“她啊，最是喜欢无忧无虑了，无事时就喜欢坐在井边，叹一句‘若是我栖身之镜为江河湖海，不知比现在坐井观天要多多少乐趣。’”
　　“她知道她师傅的所作所为后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她等下知道自己从此就能自由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到了连鲤的房间，毒龙的目光就倾注在桌上的那面铜镜上，仿佛要将她看穿。毒龙用袖子轻抚镜面，转头看了一眼连鲤，那眼神中满怀感激。随后又面向镜子，沉声说道：“颖儿，白芷回来了。”
　　原来那玄衣毒龙竟名为白芷，饶是连鲤也觉得这名字过于文雅，于龙不符。
　　那镜未动，白芷也不着急，声音温柔如水，平缓如溪：“从前是我不好，强迫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你看你那时候趁我不在，毁我巢穴，我那么生气都没有责怪你，现在不还是带着个礼物来找你。”
　　“什么礼物？”那镜子似是有了情感，镜身剧烈地抖动，只见袅袅青烟从镜中散出，现一白衣女子，灵动可爱，满脸欢喜抑制不住，白芷便知道这还是那从前不谙世事单纯无暇的敬元颖。
　　“是一粒丹药，能帮你摆脱镜子成为自由的妖，”白芷从怀中掏出一粒褐色仙丹，虽说是龙的内丹，可这粒看起来却很普通，或者说是伪装的很普通，应该是被白芷施了法，故意让敬元颖看不出。
　　“你怎么知道我相信你这丹药能救我？”敬元颖笑嘻嘻的问，虽说连鲤知道她是开玩笑却还是看出白芷有些担忧，似是怕自己的内丹被敬元颖随手丢弃一般，便补充道：“若是那药是假的，我就帮你收拾他。”
　　敬元颖毫不犹豫吃了下去，从前她总感觉她和那镜子见连着一根线，现在这根线终于没了。
　　她自由了。
　　“现在我也是个正经妖怪了，你可不能再仗势欺人。”敬元颖笑着拍了下白芷的肩，白芷身形晃了晃，似是有些重心不稳，但是洋洋得意的敬元颖并没有发现白芷的异常，还是依旧开心。
　　“嗯，我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白芷硬生生扯开一个笑，在连鲤看来略显苍白，甚至有些单薄。
　　连鲤惊讶的发现，虽然白芷身体的变化难以让人看出，但若是她没看错的话，白芷的身体在慢慢消失。
　　白芷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已经消失殆尽，他虽是轻拍敬元颖的头，却好似已使出了浑身气力：“我最近在东皇太一那找了个繁重的职位，”又马上双手背在身后，不想让敬元颖看到自己即将空荡荡的衣袖，“所以会比较忙，不会去看你的。”
　　“行，那你不忙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敬元颖摆脱镜子后，手里就没停下过玩弄那曾困住她的镜子，嘴上漫不经心的回着白芷，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镜子，脸上尽是那种“小人得志”后的喜悦。
　　“我那时候也没有要故意逃跑，只是想那大井太脏，就骗骗那书生清理一下，结果他竟把我拿了出来。”敬元颖用手指敲敲镜子，“谁知道他把我拿走了，本来还可以托梦，可你却把那井弄塌，我更没办法出来了，只得困在这镜中不知岁月，直到昨夜遇到连鲤，不知怎的竟能出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下，估计是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便把那镜子扔在桌上，做了个总结：“事情曲折，待我回去施法把那大井恢复原样，你有空来找我再告诉你罢，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的。”
　　又是话音未落，敬元颖早已消失了踪迹，只留连鲤和逐渐消失的白芷。
　　白芷看着曾经敬元颖住过的镜子无奈一笑：“还记得当时我和太一身旁的近身侍卫关系很好，逃了好几次服役，只为了省下时间给她炼丹。”
　　“不过我当时给她的时机不对，正赶上那回召集朝拜，我没能逃掉。”
　　“这时倒也不算晚。”
　　“她到时候等不到我，定是要来寻你的，不过以凡人的寿命，你要是死了可如何是好，不能让她永远等我啊。”
　　连鲤心中五味杂陈，可叹白芷用心良苦，只得答应他：“我会将此事记载下来，倒时我的后人会给她看的。”
　　白芷面色放缓，露出欣慰的笑容。
　　此时他的身体已接近透明，声音也小到几乎不可听闻。
　　连鲤只听得那被风吹走的最后一句，大约是：
　　“本想海晏河澄，却注定还是扪参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