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异小传》陆安歇

5、崔玄微（中） 以心念微，

　　原道是曾有一人沉迷修道，祖上是做药材生意，家境富裕，年纪轻轻便远离俗世在偏远之处购一小岛，世人皆称其为处士，所同住者仅有一采药小童而已。后处士因偶遇花精成为护花使者，修得不老长生之身，却不得出岛。数百年后，虽小童墓碑上棱角已有些圆润，仍未曾有人代小童陪伴其间。处士每日只做钓鱼读书看花赏月为娱，春花秋月虽美，万般花样却总有看腻之时。
　　有天处士在矮山腰的小崖上钓鱼，下望河岸，见其上漂有一件女子罗裙的碎片，担心是女子落水所致，便急忙下山撑小船寻岸而行。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岸边卧一蓝衣女子，探了一下气息，虽不稳定却尚存一息，遂带至山屋中医治，耗费三天精力稳定了女子的病情。
　　女子醒来后还需静养，不可多动，在此期间二人便互相陪伴。女子爱诗爱花，而处士也颇有些文采，山中更是繁花似锦，二人先是一见如故，再而日久生情。处士得知女子名泷云，家在洞庭湖，此番是因不小心弄丢了家中之物担心被骂便私自离家出走，路上遭遇水难落难于此，家中人每年中秋游玩皆路过与此，因此待其病好只需在中秋之时在山外湖心亭等候便可会家人。
　　处士虽倾心于泷云，却自知因长生不老，终究会是天人永隔，只得隐忍不发，唯有珍惜当下，方能不在离别时后悔。自此每天除了悉心帮助泷云养好身体，便是携泷云一同于山中各处游赏。赏月台旁不远处有一矮秋千，曾为二人落脚小憩之处，虽年久却未失修，仍保有从前之貌。泷云知处士之意，自亦有情，可不知为何处士觉泷云对其有所保留，只当是泷云年纪小，不惯这山中隐居生活的枯燥无聊罢了。
　　故事的最后便是处士在八月十五这天按照约定将泷云送至湖中亭，处士虽情真意切，只唯恐死生契阔，只得在挥手作别之时，连同自己的那份情也一同做个了断。
　　这处士，便是崔玄微，而这段故事也是崔玄微不想再长生不老的原因。
　　终是无奈伤心桥下春绿波，曾是惊鸿照影来。人已别，情难断。
　　连鲤听后并未做声，只因自己看过不少求不得一段情伤心欲绝之人，不同的是只有此人伤心之期过于长久罢了。
　　一阵缄默后，连鲤问道：“你打算何时行此事，我可助你，亦可保你各花。”
　　崔玄微释然一笑：“此刻能有繁华陪伴，应不寂寞。”
　　连鲤却全没有了当时要帮助他的意思，“中秋团圆之时我可不忍心看你凄凄惨惨孑然死去，也不想日后周瑾瑜在每年的团圆之日都想着你这么个伤心事。”她冷哼一声：“你可以死，但是不是今天。”
　　“因为你的朋友还没做好准备。”

　　连鲤找到周瑾瑜时，见周瑾瑜面色如冰，惆怅愤懑交织混合，随后他看到连鲤身后失落的崔玄微，面上的阴霾霎时缓和了许多，看向连鲤的眼神又隐隐有些笑意。
　　二人几乎是没有耽搁的乘船离开，打算回去商量一下后续该如何解决崔玄微的难题。
　　乘船至湖心处，见湖心亭有亮光，似是一蓝衣女子独自座饮，略显寂寥，连鲤细看，竟是龙女。便指示撑船者将船靠至亭处，示意其稍等片刻，独自走上石阶。周瑾瑜也一同跟了上去。走上阶去便见一蓝衣女子虽面有戚戚，但难掩其风姿，朱唇玉面，丽质天成。
　　连鲤身体微倾，抬眸一个淡如水的笑：“看姑娘虽眉尖若蹙，仍不掩绝代风华，想必您就是龙女，我乘舟行至湖心，看到您便过来打声招呼。曾在画像中看过您，今日见到真人更觉惊艳。”
　　那人也没摆架子，柔声道：“不知你是？”
　　“白山连鲤，这位是我的朋友，姓周。”
　　“原来是连鲤姑娘，二位请坐。”龙女一听白山的名号似乎恭敬了许多，倒好一杯酒放在连鲤面前：“姑娘尝尝我的酒，是我取初春桃花，又加些许山楂所酿。此酒名为念微。”
　　听到酒的名字连鲤心头似是有根弦被拨动了般，饮一口，入口甘绵，有些崔玄微的桃花酿的味道，回味却有些酸：“酒名倒像是有一番故事，不知这酒有何来头？”
　　“那我便不能边喝酒边讲了，怕是一会要失态。”
　　“无妨，我有香茗，名曰‘沁仙’，可同姑娘一品。”连鲤从随身包里拿出一铁盒，开盖，茶香便溢出，沁人心脾。
　　龙女命随身侍女冲泡，茶倒好便讲了一段故事。
　　“有一隐士医姓崔名玄微，我已有几百年未见过他，相貌十分忘了九分，”龙女自嘲一笑：“只记得他笑比冬日暖阳，声若秋日流水，目光温柔似月。”
　　“可能他其实没那么好，但活在记忆里的人，总是得不到的完美。”
　　龙族有一卷文书，记载族中人各时感怀所赋之诗，每次龙女归家便要上交与龙王，有日龙女照常归家，要上交文书之时却发现文书不知所踪。龙女当时年纪尚小，怕龙王怪罪，便偷偷出逃去寻找文书，想过些时日带着文书归家，父亲会不那么生气。最终在一湖心亭处看到有几妖怪变作自己为非作歹，竟饮人血，又命一书生在文书上作赋，当下怒意四起，与妖怪打了起来。龙女虽法力高强，却因年幼只与妖怪斗了个难分高下，虽取得了文书，也是身受重伤昏迷了。
　　后被崔玄微所救，每日温柔备至，呵护有加。龙女平日未尝体会过男女之情，但自身亦心悦于崔。自知人神殊途，相爱却无法缠绵缱绻，便未暴露身份，只告诉崔玄微自己名叫泷云。
　　后过百年，龙女即使见过无数温柔之人，心中仍只一玄微尔。不敢去到山中睹物思人，亦不敢去其碑前祭拜。只得每年月圆中秋之时来此湖心亭，日销月铄，思念未减。
　　“未曾想百年前那一瞥，至今仍悔当初未相知就定离别之时，落得过一日少一日。”龙女有些怊怅若失，悲从中来，品一口茶，茶入口中方觉咸，竟是泪入盏中，把玩着茶杯自嘲一笑：“人这一生不过数十载，他怕是早已化作尘埃，独留我一人，我又何必执念。”
　　周瑾瑜到此时已是全然明白，私底下给连鲤使了个眼色，看连鲤对自己做出了回应，也知不能破坏此时氛围，虽有满肚子的话要讲，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似是许久未见连鲤说话，龙女转头看像连鲤，惊讶道：“连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说着用袖子轻拂桌面，便出现了一桌零食果子，笑道：“看我这讲的太认真，忘了这喝茶没有些填嘴的东西，也没趣。”
　　她只摆摆手拒绝：“无碍，只是想到了一位友人。”连鲤尴尬的笑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么久了您去过山上吗？”
　　“没有。”龙女往嘴里放了颗葡萄：“我走时候那家伙让我不要再去，我就一直没去过。”
　　“今日中秋佳节，我没有随身携带礼物，”连鲤喝了口茶，笑意盈盈，“不过我在凝香苑有一个宝物，一直不知道如何处置，今日见了您，觉得甚是适合。”
　　龙女只点了点头，表示稍后便会去山上看看，连鲤走时，夜虽深，但路上灯火长明，天空明月高照，并没有夜深人静之感，反而觉得有些热闹。
　　走前龙女笑道：“姑娘的茶甚是好喝，不知日后还可否一品？”似是对醉仙茶颇为满意。
　　“我的沁仙再美，怕是也不及你的桃花酿一分。”连鲤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拉着身旁早已憋了一肚子话的周瑾瑜登船离开了。

　　待到船上，周瑾瑜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这是崔玄微喜欢的女子？”
　　连鲤点了点头，笑道：“这回你的朋友应是不想再入轮回了。”周瑾瑜笑意难掩，只见连鲤却蹙眉，便问：“为何蹙眉？”
　　“你朋友从前因看守花园被困于山上，咱们帮他摆脱束缚，好让他可以与龙女双宿双飞，如何？”
　　周瑾瑜点头：“甚好甚好。”
　　“明日你需同我去趟南山深处的卓申湖。”连鲤道，“我需要一些东西。”
　　“帮助崔玄微应该会十分消耗你的法力吧，”周瑾瑜关切的问：“会不会对你的身体受损啊？”
　　连鲤轻笑，满眼的不屑：“我觉得你可能对‘法力无边’这个词有些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