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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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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过往的记忆像车轮碾过,一幕幕无比清晰,不知不觉得已经跑远了,身后的男子也没有追上来。梨桃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那个人怎么就回长安了呢?当年不是去了外地吗?明明有家室了,那个女子……挺好的,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良好家教的大户千金,为什么还要回来呵呵……
长安街头熙熙攘攘,从城西门进,如今两边摆满了小摊,可热闹了,当年这里只有病倒在街头的人和官兵。
梨桃眯着眼,面前的人影有些恍惚,眼泪从微微空洞的眼里溢出来,不准哭,不准哭,梨桃仰头看着天,把泪水藏了起来。梨桃对这一带环境十分的熟悉,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一座楼下,那楼建的颇有格韵,十分好看,楼上挂着一块牌匾,进楼的人穿着十分华丽,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梨桃没再正门停留多久,就绕到了后门,还没敲门,一个小伙计便将后门打开了。
“小……公子?”那伙计吓得不轻,刚刚老板娘说让他到后门接梨桃,可眼前的明明是个女乞儿,但是这张脸分明是梨桃的那张脸。
“嗯?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有问题啊!”梨桃见伙计一脸惊吓的模样,冲他吼了句。
伙计回过神来,平时梨桃特意把自己女性的某些方面遮掩住,别人看着也就是个男女莫辩的模样,再加上她平时的行为言语,就算一开始有人怀疑也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见梨桃眼睛稍有些浮肿,有些好奇又还没忘她脾气没去多问。
“赵大娘在哪呢?”梨桃估摸着老板娘透着窗子看到她在清欢楼下,才让伙计来给她开门。
伙计让梨桃进了门,又把门关上,回了句,“老板娘在东阁喝茶呢!刚刚招待了位贵客,估摸着是个皇族人。”
皇族?也是清欢楼也是四大风月之一,也不稀奇。梨桃垂了垂眼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伙计时不时看向梨桃,这家伙竟然是个女子,真是哪有女子如此……伙计心里暗叹真是无奇莫有。而且梨桃这长相当真是美艳,原装作男子时一张脸整日脏兮兮辨不出什么来,洗净之后,本就生得好看的五官加上眼角一颗红色泪痣,是美艳极了。小伙计越看越有些喜欢,到最后竟是害羞的没敢再看。
“怎么呢?”许是常年扮作男子,倒弄不懂这小伙计到底是怎么啦。梨桃也没怎么注意,此时她的心很乱,非常乱,那个人三言两语,就让她多年来的平衡被打破。
清欢阁一如它的名字清雅简洁,修饰远没其他三大风月繁华,但摆设尤为讲究,从后门到东阁隔了不过一会会儿,梨桃穿的破破烂烂,与这里实在格格不入,尤为显眼,不过东阁即东家的阁楼,是没有客人进来的。梨桃往常来时也随随便便,却不料今日竟碰上了外人,伙计吓了一跳,想拉住梨桃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和梨桃竟隔了不过几步。
“这儿的伙计?”那人问。听声音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声音有几分颤抖,不知是为何。
梨桃知道能进清欢阁的都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微微弯着身子,“是。”
虽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就当是新招的伙计吧,不然清欢楼这样的地方让一个乞儿进来传出去定然是不好的。
可那男子竟是没有怀疑,就这样走了。梨桃身后的伙计暗叹,就……这样过去了。
东阁内,梳妆镜里,妇人看着自己的模样,笑了笑,虽快四十的年纪,风韵犹存,妆容精致浓烈,却又遮盖不住妆容下的憔悴,着一身红色外袍,她看着镜子,冲着自己扯出无奈的笑来,镜台前放着一只木钗,十足的简陋。
“终究是只能这样了。”赵大娘叹了口气,戴上了木钗。走了出去,就只看见客厅里的女孩坐在那发呆。梨桃自长大后,整张脸终日脏兮兮辨不出男女,如今见着总算顺眼多了,想必梨桃的母亲定是位美人吧,梨桃这样子若是好好装扮,醉红楼也没见的有几个梨桃好看的姑娘。
自从十年前赵大娘救了梨桃一命后,基本上成为了梨桃第二个母亲,若不是梨桃执意要留在路子巷,执意要做个乞儿,梨桃估摸着会成为清欢楼的小主人。赵大娘待梨桃是极好的,底下人都说梨桃运好,长得和老板娘那年幼死去的儿子有几分像,才得了老板娘的喜爱。
“哟!梨桃大爷来了呵!”赵大娘笑着走了过去。“今儿个不怕人发现你是个女子了。脸都清清楚楚的,可是个标致的美人啊,鱼那家伙没和你一块?”
“赵大娘,这几日想住你这儿。”梨桃抱着赵大娘,眼睛又忍不住红了起来,“暂时不想回永安庙。”
明明眼睛都红了,就是逞强着不哭出来,赵大娘没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也不嫌弃她那身脏乱的衣服,轻声安慰道:“大娘在这儿呢,小桃子,你这几日先住我这吧,那鱼见不到你,可是会着急的。”
“我会和他说的。”梨桃垂下头,“真他娘的烦啊!”
“你这丫头,动不动就说这些污秽之词,可真成小混混了。”赵大娘笑,那红衣衬着她的风韵,也对得起她这“长安徐娘”的称号了。
梨桃没说话,她的手心还残留这那个男子的温度,当真是……他,小三小三,呵,应当是叫慕言吧,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梨桃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在那么多年后却依旧无法释怀,运气好?也不知是谁开始说的,明明是个乞儿,却被清欢楼的老板娘当干儿子似的宠着。幸运?那样的童年是幸运?父母死光是幸运?身边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是幸运?然后……被人抛弃是幸运?
梨桃从未抱怨过这世界什么,她所执着的不过是长安——长久安乐。
从东阁二楼的窗子往下看,依稀能看见被瓦楞遮挡的大街几处,繁华热闹,只是那喧闹被距离一丝不漏的隔阂了,唯有院子里一棵樟树上几只鸟儿叽喳叫着。
……
“老二。”慕言和慕芷妍早已回到府中,他们不是夫妻,却早已是不言而喻的未婚夫妇。几年前,慕家老爷在世时便不顾慕言区区府中一琴师而已,亲口承诺慕言将是慕芷妍的托付终身之人,慕言大慕芷妍五个年岁,慕芷妍未行吉利慕言便不得娶妻。
从那一刻慕言才真正感受到彼时的老二早就变成了不熟悉的陌生人,那一双眼分明好看却不复当初那般灵动,反而空洞的让人觉着那双眼睛是瞎了的。早知道会被恨,可如今却没了立场去要求原谅才是最大的悲哀。他看着身边的慕芷妍,苦笑。
“慕言……那个女子可是你什么人?”慕芷妍看着他,心里满是惶恐,她害怕,眼前这个从小随她长大的男子跟着别人离开。从小没了母亲的慕芷妍在父亲去世后没有了任何依靠,如今只有慕言而已。“我……心里也会难过,慕言什么都不同我说,我……会胡思乱想。”
一阵许久的沉默。
“慕言不会抛弃小姐的。”慕言连一丝笑容都变得如此艰难表现。
十年前,他昏倒在城郊,晃晃忽忽的饿晕了过去,倒下之前,隐约看见一辆马车从面前过来,他以为要死在马蹄下了。结果醒来时已经是在一个装满了草料的马车上。后来是有人告诉他知道马车及时刹住了,他才能保住一条命,这本来是个商队,来长安做生意却因为这皇城内乱只好先回老家江南。那马车里坐的是商队的老爷慕老爷和他的女儿。
“这里是哪儿了,离长安有多远?”
“这车都走了三四天路了,你小子还挺能睡的吗?”身边的大汉揉了揉小三的头发。“我们小姐人小心肠特别好就将你带着了。运气挺好的嘛!”
三四天!那……他的老二怎么办?“我要回去。”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乞儿在长安有啥留念的,吃不饱饭又还挨饿,就长安这几个月来,还得随时保着自己的小命呢?”大汉脸上生了颗大黑痣,随着说话在脸上抖动,别是有一番味。“我们江南美女如云,以后也不用担心自己找不到姑娘是吧。”
可身边的小孩却越听越慌,三四天,那老二怎么办?脑子里不自觉的浮现着的全是老二病晕在永安庙里,最后病亡,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
他看着马车走过的小路,道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陌生的森林深处,恐慌在心底蔓延开来。
从此他被冠以慕姓,成为慕家的家仆,老琴师觉着他天赋极佳,便带着他学了琴,十年里,那个曾经任性混蛋的小三学会了收敛,成为了慕言。
那个叫老二的永安庙里的蛮横任性又什么也不会做的女孩,在他心里种了一棵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