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录》四月清欢

2、第二章

　　慕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慌乱地回过头来。

　　“喂。你在干嘛？想偷东西啊？。”身后的少年颇有些乖张，一把抓住了慕言。

　　慕言瞬间有几分失落，终究不是想见的那个人。看着眼前的乞丐少年，笑：“你觉得我像么。”明明是温润的琴师此刻笑的却有些挑衅。

　　“老子告诉你，这里是我，咳……我老大的地盘，没事的人过来都得交钱，知道不，不然老子让你横着进竖着出。”永安庙里时常会有些来拜土地神的人，不过都是路子巷的人，长安里多少庙，哪一座没这儿好，这男人偏偏跑到这里来是做什么。自己的地盘跑来陌生人，鱼自然是有几分不满的。

　　慕言冷笑。

　　鱼身后的梨桃一把拉住他的耳朵，“竖着进横着出。笨蛋。”说完一脚蹬在鱼的脚板上。

　　“我的地盘，交钱。”梨桃冷冷的看着慕言，这家伙是琴师吧。

　　狭小的庙里，黄昏的光透过破烂的纸窗洒在地上迷离昏朔，仿若隔世的朦胧。

　　慕言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比一般的乞儿更为消瘦，披着乱糟糟的发，一张本来就小的脸又脏又乱，衣服倒没有特别破烂，相比之下，他倒更好奇这家伙怎么就是老大了。

　　因为梨桃的脸正好被光线照着，那大大的眼睛没有什么神韵，颇有些空洞，慕言微微愣住了，“瞎了？”鱼看着梨桃，眼里的光微微波动。“你他娘的才瞎了。”鱼淡淡道，倒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平时几分不同。

　　梨桃往后退了一步，将脸隐没在光线后，“这位……公子，你哪只眼看见我瞎了。”梨桃翻了个白眼颇有些好笑，“我就坐着了，我们这种乞丐住的地方，公子您一看就是金贵的人，别留久了脏了你的眼。”说完梨桃便自顾自坐在草堆里了。

　　慕言微微皱眉，当真是他看错了？“我留不留关你何事，这位脾气当真是好的很。”曾经所有人都以为琴师慕言与琴相伴，温润如玉，陌上公子，唯有慕芷妍知晓他慕言骨子里永远都是永安庙里的小三。慕言曾经说老二脾气差又蛮横还是个哭包，其实他自己脾性从来没好到哪里去。

　　鱼刚想说些什么，梨桃直直的瞪着他，“你可以给我滚出去了，出去。”她看着那男子，脸上十分平静，心里只觉着今儿个真是什么日子，碰上什么人了。

　　慕言反而笑了，那笑容着实有魅惑人心的作用，他是常笑的，只是那笑容却从没此时真心。

　　鱼默默的啐了一口，“老子见你柔柔弱弱的，不想动手，出去吧。”

　　慕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再看了看那坐着的梨桃，一丝怪异划过心头，“你，有没有……”见过她话还没说出口，便停在嘴边。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划过空气，在脸颊上留下阴影，不久，便离去了。

　　风吹着有些冷，梨桃微微蜷曲起来，目光随着那抹青色长衫背影消失又收了回来，鱼看着梨桃，心里微微难受，却不知要说什么，只是抱着这个瘦弱的身子，轻轻安抚，梨桃的眼睛……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梨桃时，那时候的梨桃像是个被人遗弃在破庙里的脏娃娃，两眼空洞，不让任何人靠近，梨桃的过去他一无所知，也终究无法参与，鱼想，这一生只要默默地守着梨桃就好了，早晚会属于他的，他的梨桃，应该……只有他而已。

　　有些事情谁也无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郊的桃花林，桃花已经谢了，春去夏初。梨桃趁着阳光正好，从永安庙后面的一条小道跑到了城郊，城郊外桃林青叶葱郁，没了春日那般灼灼其华，反添几分平静，那桃林尽头有一条溪，此时，溪水映着溪畔桃林，波光粼粼，颇好看。

　　梨桃坐在溪畔的石头上，挽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别在耳边，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来，又伸手从溪水中捞出一捧水洗干净了自己的脸。

　　“应当是不难看的吧。”

　　倒映在水中的哪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一张女子的脸，一张鹅蛋脸想是营养不良稍有许瘦小，眉如柳叶细且自然好看，眼睛虽大却有些空洞，那鼻细巧挺秀，嘴也生得好看。

　　由是永安庙那两个小鬼头也从未发现梨桃竟是女子，除了鱼，也没人将她认作女子，那个永安庙里的疯子梨桃，那个打架不计后果的梨桃，有谁会以为他是个她呢。一个女乞儿……呵，怎么会好好地活到现在？是那个人把所有的都教给了她，却又毫不留情的抛弃了她，不是吗？

　　桃林这边稍有些偏僻，多不会有人闯入，就是有人进来了，也没有什么大碍。说实话，她还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十岁之前身边人都死光了，唯有她活着，十岁之后做了乞儿，却因为遇见了个人教会她怎么过活，真是无比幸运的活到了现在。

　　真是好运啊。

　　天空蔚蓝，清风悠悠，伴随着琴声而来。梨桃愣了愣，想是哪位琴师进了这片桃林吧。

　　“这琴技当真是好。”梨桃坐在石头上，偏头听了会，出于好奇，便从石头上站起来，顺着琴乐走去，想去见见是哪种模样。

　　琴声越发的近了，只见那桃树下，阳光透过层层绿叶落在树下青衣男子身上，世有公子，倾世无双，那一刻，梨桃以为自己看到了仙人，那青衣男子身边还有一位粉衣女子，挥袖而舞，舞姿绰约。

　　“慕言，我跳的可好。”那女子停下来，蹲在男子身边，虽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声音里按不住的雀跃。

　　梨桃心想，这两人定是一对，看身影都觉得十足的般配啊。不知是为何，梨桃却感觉有道视线盯了过来，想是错觉吧，除了这两人，她也没见着其他人。

　　还未有所反应，只见那叫慕言的男子推开了粉衣女子，朝她走来。

　　“老二。”

　　梨桃顿时呆住了，随后头也不转的男子相反的方向跑去。慕言却不管，将琴扔在一旁，追着她跑，是她是她一定是她。“老二。”他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老二。”

　　“啪。”

　　梨桃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他娘的放开我。”她就这样瞪着他，没再反抗了。

　　慕言抹了一把了嘴角的血，看着她，“是你，对吗？老二。”

　　“呵呵，怎么啦，老二，谁是老二呀，大哥你认错人了吧，虽然我是长得好看吧，但你也不能这样急吧，你女人都还在那呢。”梨桃看着慕言，有几分好笑。

　　慕芷妍抱着琴站在一旁，眼里都似乎泛了泪光，唇瓣微微动了动，慕言……那一刻梨桃觉着抓着自己的人手劲松了，过了一会，那手便完全松了。梨桃正打算跑开，慕言再次抓住她的的手。

　　“不准走。”慕言眼里带着恳切，可梨桃什么也看不清。

　　“喂，我说，你就是上次到我们庙里那个琴师吧，你他娘的有病吧，我只是个乞丐，哪能认识您呐。”梨桃没抬头，慕言却能察觉她身体在颤抖，对，他没有认错，她眼角的那颗朱色泪痣。

　　慕言拉着她的手，半分没再放开，十年前，他放开了她的手，以为再也无法相见，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内心对她的感觉究竟是内疚，还是……

　　“我以为你……不在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噗。”梨桃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早就不在了吧，你的老二……死了呀，她早就死在那个冬夜了，你不知道那时候她病的有多重吗？也是，一个捡来的……童养媳，病了传染的话就不如让她死了呗。”

　　梨桃露出一种有些残忍的笑意来。

　　慕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抓住梨桃的手也松开来了。“不是的……我……只是……”

　　梨桃反手给了他又一个巴掌，“就当是我的赔礼，你以后若是再踏足永安庙，我也许会找人打死你也说不定吧，对了……还有她。”

　　“……”慕言。慕芷妍心疼慕言，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慕言从没有过这样的神态，这个乞丐女子到底是谁。

　　梨桃指着慕芷妍，那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神色，依旧是有些空洞。慕言看着她，脸上的疼痛比不过心里的。他的神色有几分慌乱。

　　桃林微风拂过，梨桃像逃一样的转身离去，那背影几分单薄，就像纸片一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一样。

　　十年前，她被他捡到，他说：“你做我媳妇吧！”小小年纪的她早就不是寻常小姑娘那样什么都不懂了，家里人都教了她许多东西，也就明白媳妇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