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37、第三十六章

　　自混沌初开之时，雀朗游鸟一族就世代以供奉妙音神鸟为幸，自愿成为妙音鸟仆众，为获永生。
　　神谕降下，由王传达。

　　大寒夜，月上重楼。雀朗王城后，百丈高楼之巅，其中遍布碎玉宝石，龙涎香焚之不尽，燃烧的灰烬又一截落入盏中。
　　有人花费半日时光，推开了厚重的桐木门。正在调香的迦陵蓦然回头，灯辉之下的眉眼如月华清润剔透，绮丽莫名，一双鸦青眸中却危光闪烁。
　　“是谁？”
　　她掷出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堪堪扔到那人身前，示意无需再向前走动。
　　终日不得见光的高楼骤然大敞于隆冬大雪之下，一人盘坐在万千珠玉之中，璀璨生辉。一人立于风雪之中，眼中汇聚遍天星光。
　　乍一眼看过去，来人与如今雀朗的王长得十分相似，煦色韶光。但迦陵知道，这不是公书翊。果不其然，来人捡起了地上的夜明珠，盯着她开始蠢兮兮地笑，口中嘟囔：“这里原来……真的有人啊！”
　　迦陵眼睫微垂，心念电转，转而一手托腮，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少年满脸天真地拍开身上残雪，依言走了过去。
　　烛火幽幽，迦陵托住少年脆弱的下巴，上下打量，“你就是公书翊那个傻子弟弟——公书玉？”
　　公书玉眼中顿时盛满疑惑，随即憨憨推开眼前华服少女的手，“我不傻，兄长说了……我……不傻。”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迦陵哼笑一声，拉他坐下，“那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是他心楼。”
　　迦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眉眼弯弯，“你既知道这是何处，还敢贸贸然前来。得幸今日我心情尚佳，不至于将你扔出去喝风……”
　　公书玉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将我扔出去？”
　　这傻子。
　　迦陵朝他钩钩手指，换了个话题，“说说看，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来了？凡人要爬上他心楼，并不大容易吧！”
　　公书玉好奇地打量大殿四周遍布明珠碎玉的墙壁，边对着手指，没头没脑地说：“做、做噩梦了……梦里有这个楼，梦见、见了一个人。”
　　迦陵：“是我吗？”
　　公书玉点点头，白净的脸颊慢慢染上腼腆绯色。

　　迦陵故意递过去一把坚果，“想跟我说话吗？想的话，把它们剥开给我吃。”
　　“喔喔，好。”少年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去，不过片刻眉头又高高皱起，因为笨手笨脚剥不开坚果，露出苦恼表情，“哎呀，好硬……”
　　迦陵扑哧一声笑开，转手向旁边挥过。刹那间琴乐大作，流香四溢，一只只杯盏身带微光从虚空钻出，缓缓坠落，主次有序地在案几上从容铺开，一桌美酒佳肴顿成。新鲜的朝露从透如乌玉般的果子上颤巍巍滑落，呵出一片鲜甜白雾。
　　公书玉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不注意，将指甲撇歪了，疼得龇牙咧嘴。
　　迦陵从他手里拿过坚果，叹了口气，“吃吧，刚刚听见你肚子叫了。”
　　公书玉也不知饿了多久，立刻饿虎附身，冲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迦陵手中盘着坚果，脸色微沉。灰褐的壳将她手上肌肤衬托得愈发莹润，腕边爆出的青筋也格外明显。从方才公书玉进来时，她就一直留意：他心楼外深寒雪厚，公书玉竟然只披了薄薄一张软毯，软毯里仅仅穿了一件单薄长衣。如非那张脸庞，无论如何也叫人无法相信这是雀朗王的亲弟。
　　他的眼神明净而无辜，无端能让人生出欺侮之意。
　　“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嗯嗯！”公书玉一边斯文地狼吞虎咽，一边用力点头。
　　迦陵扶额，“你知道我是谁吗？”
　　傻子晃晃脑袋，又继续跟案几上的食物争斗去了。
　　是啊，他不知道，傻子怎么会知道呢？自仓颉造字之始，女娲伏羲永寂，天道逐渐步步后退。世人皆以供奉神族为幸，却不知天道为了累积凡人的敬畏之心，不惜将这些山林水泽中的自由神物送往人类囚笼。
　　游鸟一族从她先代开始，便是妙音鸟的仆从，得知妙音鸟只喜欢柔和光线，与珍贵宝石，花费巨力堆砌一座百丈之高的塔楼，奉上无数珍贵宝石，作为她华丽的囚笼。
　　但凡逃出供奉之地，离开雀朗一步，等待她的只有天道雷劫。无力对抗天道，于是妙音鸟只能像凤凰涅槃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归墟，来选择性遗忘自己的囚徒身份。
　　迦陵握住自己的右肩，层层明艳华服之下，那里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痕，深可见骨，触目惊心，且无法自愈。
　　应当是对归墟之前的她逃跑的惩罚。

　　“没人给你饭吃？公书翊呢？你娘呢？”
　　公书玉嘴里叼了一口豆腐，含混不清道：“王宫里没人，都去昆仑……了。”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上有醴泉。当昆仑天光铺洒时，凡人争相拜伏，以谢天恩。
　　想到被天道囚禁于此，迦陵忽然忍不住恶劣地冷笑：“你还知道朝圣？真是可怜虫，兄长不在就没人把你当回事。没想到，你这傻子心思还挺重，知道跑我这里蹭吃蹭喝。白长了一张好看皮囊。不过……比你那自以为是的兄长倒是顺眼许多。”
　　公书玉回过头，呆呆看她，手里还拿着一片蜜饼，嘴上沾满粉屑，仿佛没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立刻反驳：“你不许这么说他，他对我最好了！”
　　说罢，他抓着自己身上的软毯，默不作声蹲去了空旷的墙脚。
　　迦陵：“……”
　　人类的幼崽，还是个傻子，可真够难搞的。

　　算了，跟一个可怜人计较有什么用？
　　迦陵最终还是起身走过去，用一根手指捏住公书玉的衣角，将他慢慢转过来。少年明亮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你不会骂人吗？像只锯嘴葫芦一样，中看不中用，肯定镇日被人欺负。”
　　公书玉瘪着嘴不作声，准备用沉默抵死抗议，直到——
　　迦陵抄起他的手臂，一把掀开单薄的长衣。只见公书玉原本光洁白皙的手臂上赫然两圈深重淤青，甚至有几处早就磨破了皮，流出的血已经结痂。
　　“有人绑你？”
　　公书玉瑟缩着身子，把袖子撸回去，“唔……”
　　迦陵：“公书翊呢？也不照看你？”
　　公书玉怯怯地张口：“兄长他……是王，王都事多……”
　　迦陵笑：“这样看来，你倒也不傻嘛！”
　　公书玉喉中抖出低低的气声，“我不是傻子……”
　　不知从哪道窗灌了风进来，公书玉顿时冻得一激灵，忙吸了口鼻涕。迦陵蹙眉，转身挥手，楼中顿时灯火通明，映照墙上玉石璀璨光辉，温度陡然升起。
　　她抓过公书玉的手，俯身低头折腰，朝那受伤之处呵了口气。顺带捏了捏少年柔软的侧脸，“好，你不是。不过我是个坏鸟。”
　　公书玉两只手腕上的血痂与淤痕迅速消失，眨眼间已然不见，恢复如初。
　　“咦……”
　　傻子圆睁了琥珀般的眼珠，转头就忘了刚刚如何伤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只知满脸惊奇不已。
　　“知道我很……”
　　她猝不及防被一个脱膛的炮弹抱了个满怀。
　　傻子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像只毛茸茸的小熊，“呜……”
　　迦陵：“厉害了吧……”
　　迦陵刚想表示一下自个身份尊崇，送你一口仙气没什么了不起，结果这傻孩子居然还哭起来了。
　　她试了试挣脱，结果发现撕扯不开这块人肉牛皮糖，又无意真下手把他扔出去睡寒冬大雪。只好唉声叹气地摸着傻子一头光滑的长发，拍拍他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
　　傻子打了个哭嗝，眼泪很快就濡湿了迦陵的衣，“痛痛……你呵气……对我好。”
　　“你倒是……相当天真啊！”她叹着气，终于反手拥住这寒冷的身躯。
　　要知道，公书翊前来求神谕时，大张旗鼓，三跪九叩。还司专人沿路清扫，洒金粉施雨露相贺。外面焚的香透过正门熏进来，在迦陵鼻中只剩浓辣苦辛，差点没让她变回原形大开杀戒。
　　公书玉是个傻子。
　　妙音鸟诞于岁星将开之时，天性柔顺亲和，尽管她早已生出戾气，骨子里却也无法抵挡任何赤诚之心。
　　……

　　天道倾颓，神格崩坏，高山沉渊。
　　第一日，吟游者西去归来，召唤灾厄。
　　第二日，山崩地动，扬尘四野，山林恸哭，大地龟裂。
　　第三日，瘟疫横行，遍布灾祸。天地之间，哀鸿遍野。

　　迦陵被困于遍布鲜血符咒构筑的祭坛之上，手握了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祭坛之下，乌泱泱一片游鸟族人，放眼望去，无一例外的满含期待。
　　公书翊站在祭坛对面，身着浓黑滚金长袍，繁复庄严，面容冷漠，俊美得不似凡人，“舍弟蒙您关照多时，然而如今天道崩毁，灾祸横行，孤的臣民如今朝不保夕，别无他法，只好向天献祭祥瑞，从而使灾祸远离。”
　　公书翊因常年皱眉，久而久之，眉心乍一眼望过去像个无法纾解的“川”。
　　“神上如果心有不甘，要诅咒灾祸，孤一力承担便是。”
　　迦陵的唇角朝上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公书翊，我很欣赏你。”
　　公书翊躬身下跪，向前伏地，用最卑微的声音说：“感激不尽，唯有来世再报。”
　　“你这个人，跟小傻子真是同样皮囊，两种人生。”
　　“只要能带领游鸟一族走上大道，哪怕孤身死魂消，也在所不惜。”
　　“志气不错，小傻子呢？”
　　公书翊别过头，沉声道：“他前几日为了爬山摘一种草，跌下来摔断了腿。大巫正在祈福，取昆仑天光为他回复神智。”
　　迦陵：“摘什么草？”
　　公书翊：“孤不知，以往终日沉迷案牍之间，愧对幼弟。”
　　迦陵：“案牍劳形，且你只有小傻子一个弟弟。我归墟之后，记得多加照看他，也不算忘了你当初的志向。”
　　公书翊颔首，身躯微微前弓。
　　迦陵抬头看去，就快要日上中天，金星凌日，她的时间不多了。迦陵默默叹了口气，小傻子生病了，她居然第一时间不知道。
　　大风阵阵刮过，带起风尘喧嚣。迦陵心中却平静无波：妈的，恶心的天道终于没办法再控制她，这常年的囚徒日子就要结束了，别说归墟，要不是害怕万千雷劫劈下来太疼，就算真死了也开心。
　　所以在瘟疫横行，灾祸暴发，公书翊登门来请她献祭时，迦陵破天荒没摆架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但自从那日之后，她也再没见过小傻子。
　　别又被欺负了一个人独自蹲墙脚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