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35、第三十四章

　　晏轻手支着脑袋，闻星倚在他的肩头，问：“那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应龙沉默了许久，久到招魂幡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哈欠，才涩然开口，“天道崩毁之后，凡人不再对神明有敬畏之心，在漫长的时光里，我的灵体逐渐消融，直至陨落。”
　　“当时我站在招摇山，远眺昆仑墟最后一缕天光，始终在默念她的姓名。却直到我灵体陨落，陷入长久的沉睡，她也依旧没再出现在我眼前。在闭眼的那一刻，我想，她或许早已经悄然陨落了。只是没想到……隔了这千万年的时光，连我都彻底从天神沦为邪祟时，还能再次见到这块逆鳞。”
　　“在我再次醒来时，已经徒有龙形的外表，却失去了一身神通。被凡人发现圈养起来，被迫沦为人间的异类。起初，那些凡人认为我是祥瑞现世，我始终不甘受辱，内心屈辱愤怒，在身体逐渐复苏有了一丝力量时，挣扎着在他们修建的笼中咆哮疯魔，最终引来一丝微弱的风雷，不慎杀死了一些凡人，沾染了人类的鲜血。”
　　“引我为祥瑞的凡人心生恐惧，人间的君王下令将我处死。甲兵手持刀戟，将我头角折断，以利刃废我筋骨，损我肉身。待我血肉渐渐干枯，直至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以人间君王手中的长剑，插入我心脉中，举火将我焚烧至死。然而凡火却烧不干我的龙骨，凡人无计可施之下，他们让一个身带凶煞的刽子手，将我最后的龙骨带去山林水泽之外，镇压于四象封印中。”
　　“又是数千年的时光，我已经不再是悲悯的神明。我的内心时刻充斥着无尽的怨恨，那镇压我的人的后代在用人类的鲜血滋养一只暗灵的尸身，然而那些血气和怨念，大部分都被镇压在山中的我的龙骨吸收殆尽。在那之后，你们将我放了出来……”
　　“你看到的这些黑雾，就是缠绕在我亡骨之上的怨气。而被怨气撕扯的我，已经无法轻易自主清醒，会遵循那些怨灵的意志，去寻找新鲜的血肉，将其杀害啃食。我能清楚地感觉外界的一切，却无法重新主宰自己的灵魂。有这块逆鳞在，我尚且能得保片刻清明。希望……你们能在它还没有失去效力之前，在我还清醒的时候，将我彻底杀死。至于魂魄，我身体内早已龙性不再，你们就将它拿去……给阿赤吧。”
　　应龙在念“阿赤”时，二字婉转，浑浊的眼中有分明的柔情。听到这里，晏轻不由感叹，想她帝女魃无论出现在哪本传说志怪时，都只是以“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一句草草带过。却独独在应龙的口中，得了一丝甜热，在他稀少的描摹中，让人能轻易感受到太古女神的仙姿凌然，不可侵犯。
　　腐臭阴暗的真相在应龙口中被轻描淡写地道出，被写在传说中呼风唤雨的神明竟然成了忍不住吸食鲜血的邪祟，对晏轻来说，简直如同天大的讽刺。
　　招魂幡暗暗叹了口心酸的气。
　　“我既如今自愿献上一条性命，对你们来说，再好不过。既成全了我不必再成为疯魔怪物，为你们的朋友报了仇，也成全了她一片心愿。多说无益，我身上的怨气早已神佛难救，趁现在我神志尚存，早点动手吧。”
　　话说完，应龙施施然袖手跪坐于地，引颈就戮。尽管他身上的袍子已经破烂不堪，勉强蔽体，须发横生，乱糟糟一团，却依旧无法遮挡应龙高大身躯之上，还傲视八方的沧桑灵魂。
　　那依旧是一位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强大神灵，从来没有因为任何折磨而屈服。
　　往常面对邪祟面不改色的闻星这次却莫名有些下不了手了，仿佛物伤其类，“真的…没有半点转圜的可能……”
　　然而她却没说完后面的话。
　　三寒集市死去的暗灵何等无辜？它们都是不远万里，只为寻求一个安全的栖息之地，才来到李却音的这片山头，却因为看了一场热闹而突遭横祸。
　　它们何辜？应龙又何辜？
　　然而宿命却往往喜欢开恶劣的玩笑。
　　闻星脸上流露出不忍之色，摇摇头，默然走出了山洞，山林静寂，天地苍茫。

　　洞里一时寂静，只剩下晏轻和应龙。
　　晏轻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捉住空中飘着的招魂幡，低头从里面掏出几张黄符，脸上只有冷静的微笑，唇角微微牵起三分温和的弧度。
　　“到时候要告诉女魃一声，这是你送给她的礼物吗？”
　　应龙轻轻摇头。
　　“如果她知道我活着的话，心一定会乱的吧。远古众神中，除了凤凰与妙音鸟之外，已经陨落得七七八八了，就让她以为我早已经陨落了吧。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晏轻：“毕竟她爱了那么多年，如果她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这样对她来说，岂不是不公平？”
　　应龙：“有的时候真相并不代表最好的选择，小子……”
　　接下来他的话，让晏轻难得的大惊失色——
　　“你身上的两股力量，倒是很有意思，互相制衡，互为牵制。凡人借天地之力，并非好事。举寿数为星火，极易夭亡。洞外那只小鸟崽子看样子是爱你爱惨了，不惜把自己的神格融了一半在你身上，护住你这被天道诅咒损伤的魂魄。就像……当年的阿赤。女子但凡情深，就如同飞蛾扑火，奉上一腔心血，将爱人置于最高。鸿蒙初开时，我还是一尾小蛟，在东荒海边，曾远远见过妙音鸟双翼鼓舞，覆于天际，何其壮观。现在看上去，那只小鸟像归墟了，还分离了神格，彻底变成了一只幼崽。”
　　晏轻顿时呆住，眉头深深拧起，不解应龙话间的意思。
　　“你说——她爱我？”
　　应龙：“如果不是为了爱人，哪个神灵会愿意承受魂魄被零割碎剐，以及烈火焚身之痛，只为了分离神格来修补一个普通凡人的灵魂？神格对她而言，和凡人的魂魄同等重要。”
　　年轻的男人听完他一席话，却像忽然被定了身，仿佛不可置信般地搜索着回忆。
　　“我十几岁时，一次除灵之后，在山间往家的路上走，路边的草丛咕噜噜滚出来一只蛋，被我当暗灵捡了回去……后来啾啾从鸟蛋里出来，化为人形之后，没有从前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她喜欢黏在我身上，一直追在我身后，问…她的神格怎么会掉到我身上来。”
　　他说着说着，想到了从前的某些场景，忍不住微笑，“当时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忽然就天降祥瑞了，简直就是打手中的战斗机。直到后来，我遇到很多次生死关时，总有一个东西在护着我的命盘。可我却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青瞳的原因。青瞳只能加速身体的复苏，却没办法那么强悍地护住我的性命。”
　　应龙笑了笑，“万事万物，总有因果。没有任何外力能够将神格从迦陵频伽身上剥离，要知道，迦陵频伽出生时，九日尚在中天，江河未曾分流，星宿还没成轨。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归墟之前的她选择了一个无人知道的时间，自己将神格偷偷放置于你身上。”
　　从晏轻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站在洞穴外的闻星，身量纤细修挑，在远眺某个方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闻星的头发上已经沾上了片片鹅毛。
　　她的眼神永远坚定清澈，毫无疑虑。行事遵循本心，也自有一套好恶标准。
　　她像所有成熟的大人一样能做出精准的决定，也有如同小姑娘一般的天真烂漫。
　　她对凡人多变的情感懵懵懂懂，又充满好奇。
　　过了很久，晏轻才开口问：“也就是说，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强迫她这么做，对吧？”
　　应龙颔首。
　　晏轻伸出右手，捂上心口的位置。
　　隔着厚厚外套底下的皮肉中，有一个跳动不已的心，和另一层来自不同灵魂的柔软而坚硬的外壳。
　　他诚恳地道谢：“谢谢上神指点。”

　　应龙的手中还握着自己前身的逆鳞，浓烈的浑浊怨气依旧围绕在他身侧，蠢蠢欲动。而被怨气围绕的男人盘坐在地，身如高山雪峰，巍峨从容。
　　“现在可以动手了么？”
　　晏轻看了他一眼，仿佛从应龙枯槁的面容之后，看到了一张清风明月的面孔，饱经沧桑而满含笑意。
　　“好，由在下来送上神上路。”
　　晏轻抽出肋差刀，祭出黄符，郑重地向应龙身前行了一礼。
　　应龙选择用有尊严的方式彻底死去，晏轻同样选择遵循应龙的最后意愿。
　　男人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他十分感念应龙说出的这番话。
　　晏轻咬破指尖，涂上黄符，点点星火迅速燃起，争相攀上晏轻手中的符纸。山洞中渐渐起了一股无名风，盘旋而上，扭成一股气旋，将应龙与那团巨大的怨气围绕在中间。
　　气旋之外，晏轻单手叠咒，表情郑重而冷凝。
　　“山河无名，再会了。”
　　应龙从容地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微张合，却没发出声音。
　　肋差刀身涌三尺耀目光芒，如惊电一般划过——
　　那一刻，山洞外林木身躯纷纷颤动，如怆然悲呼。闻星像感受到了什么，默然垂下了头，闭上双目。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双目所及，四野白首，万物同悲。
　　旷古的龙吟高亢入云，一声一声回荡于天地之间，经久不息，惊起阵阵从北方南迁的鸟雀。
　　三寒集市中，还在恢复的李却音骤然从梦中惊醒，连鞋子还没来得及穿，起身急忙跑出门外，抬头看向天际。
　　他忽然感觉到脸上有莫名湿意，抬手一擦，却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神灵终其漫长的一生，譬如一场春秋大梦，蒙苍生福泽，于山河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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