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二十九章 ...
-
晋山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了。
来之前,陆辛跟他说过,瞳主很好说话。
还跟他说过,瞳主是个很温柔的人。
晏轻咬牙喝完杯子里的药茶,让陆酉再去泡一杯,然后懒洋洋朝晋山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你需要的是一具肉身。假定我赐你身体,以后你就算是我门下仆人了,我会给你赐名,你生前的名字不可再用。即使以后天南海北,无论你身在哪里,我让你活着,你就活着,叫你死,就得死。你愿意吗?”
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并不好,晋山起初从陆辛口中得知时,略略有些踟蹰,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小的可以做到。”
“慢着。”晏轻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你来历不明。对于来历不明的暗灵,我一向不收。”
晋山看了陆辛一眼,立刻反驳,“我怎么能算来历不明!”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尖锐,他压低了声音改口道,“小的是照照的亲哥哥,怎么会是来历不明呢?”
陆辛生前,原名晋照。
晏轻无缘无故地笑了一声。
晋山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晏轻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找到陆辛的?”
晋山想了想,脸色不愉,“于今年9月,家中旧址凑巧遇上。”
晏轻:“据我所知,你与陆辛生前都是荆中人士,没错吧?”
晋山点点头。
晏轻:“你俩是一个妈生的吗?”
晋山顿了顿,摇头,“同父异母,照照乃正室所出,小的是姨娘生的。”
晏轻:“陆辛每年都会去自家旧址凭吊几天,其余的时候都在三寒集市上当守灯小灵。三寒集市就在丰都,而你说你在丰都游荡至今,不可能没去过三寒集市,去了的话,也断断不可能没见到过陆辛。你们能在千里之外他每年凭吊的日子里‘凑巧’遇上,却没在你呆了一百多年的丰都遇上,可真是够凑巧呀!这种薛定谔的兄弟关系,不知道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的陆辛这时开口了,“瞳主……”
晏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朝他说道:“虽然我一直没问起过你生前的事,不过我记得,最开始在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因为被人下了降,才没办法入轮回的,对吧?”
陆辛咬住唇,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生前,晋家家大业大,老爷与正室夫人老来得他,他就是家中年龄最小的嫡子。打他从胎里出来,身体就一直不好,缠绵病榻。
旁的生了儿子的妾室都告诫自家儿子不要同他一起玩耍,只有三姨娘生的晋山,从来都待他很好,常给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些时兴小玩意儿,格外亲厚,而他也十分黏这个哥哥。
刚端茶进门的陆酉正好听了一耳朵,立刻就嚷嚷起来,“是啊,老板还说,谁这么蛇蝎心肠,连死了还要在坟墓周围做个让普通人看不出来的穷凶极恶风水局,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千百年前大宅院里的阴私,就这么被陆酉三言两语抖落了出来,前景随之纷纷扰扰一下汹涌现出,朝着17号里的人扑面而来。
陆辛顿时如遭雷殛。
他年幼多病,沉疴压身,最终年少夭亡。早夭的人不宜操办白事,他的父母悲怆过度之下双双一病不起,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染上祸事,最后还是生前待他最好的晋山哥哥给他在家族墓地里立了个小小的坟。
听到陆酉的话,这头的晋山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恐惧,忙低头掩饰,却不知道已经悉数被面前的晏轻看到了眼里。
新的药茶热气腾腾地摆在晏轻身边,草药独有的苦涩芬芳充塞在这一小半空间里,拉扯出一片略略僵持的气氛。
最后还是晏轻开口,对陆辛说:“既然你们都变成暗灵了,无论前尘如何,就让它去吧。”
陆辛垂着眼皮,沉默地点了点头。
晋山当即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愧疚,“是小的当初自作孽,不可活。最终……”
他看了一眼陆辛,却说不出“最终”之后的话。
他又对面前的晏轻说,“请瞳主赐予小的一具肉身,小的无以为报,定当服侍于鞍前马后。还有……”他摸了摸陆辛的头,“小的会在以后的日子照顾好照照,决不让他受苦……”
“不行。”
晏轻依旧拒绝了他。
晋山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十分难搞。
晏轻举起杯子,啜了一口,皱起眉头,过了这么久,他似乎依然不能接受草药的苦涩。
“话我不说第二次,我不是陆辛。”
当时晏轻带着17号一大家子去荆中旅游,在某座高山附近发现了一片家族老墓,其中有一座孤坟立在所有坟墓的另一侧,显得尤为孤苦伶仃。
其余墓中魂魄已经都投胎去了,只这座坟前,坐着一只呆呆的暗灵。
那小小一只暗灵身上束缚着许多咒文刻成的链条,无法入轮回,虚弱得很,就连身上的气息也已经要全部消失了。
那暗灵面容清秀可爱,眼神却沧桑可怜。
陆酉止不住地心软,于是后来,晏轻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影子,把他带回了家,让他用另一种身份“活一活”。
……
晋山听出了晏轻话里逐客的意思。
他看着晏轻虚弱消瘦的模样,再看看四周,发现除了晏轻,整个屋子里只有两只不足以构成威胁的小鬼,他一时有些想亮爪子。
他想到这阵子在道上疯传的一股流言——
青瞳的血肉,也是可以拿来给鬼物用的。如此一来的话,他就能变成人了。晋山默不作声地吞了一口唾沫,仿佛能感受到胸中那颗不存在的心脏,跳动如擂鼓。
“丁零零零零——”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响了,急促而无序,在屋子里寂静的气氛衬托之下,铃声显得格外尖锐。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强大的灵气。同时其中夹杂着另一些让晋山更加惧怕的气息。
来自人间的王兴之气。
晏轻豁然起身,看着门口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墨色长衣,衣料上流光溢彩,点缀了无数珍贵碎玉,身前长绦熨帖,随风而动,兼之以暗金细线串联,奢华无匹,长发如瀑,被脑后一顶玉冠松松笼住,俊美得不似凡人。
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完全看不出是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暗灵。
晏轻感到有些棘手,对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大本营了,没想到17号外防止暗灵侵入的结界符咒竟然没起到作用。而17号的最强打手闻星女士——很不凑巧又被周斯年约出去买年货了。
真是夭寿。
不过晏轻的脸色并没有显露半点情绪,甚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眉梢眼角净是痞气,“国主大人,一别多日,又帅了不少。”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手底下已经暗暗摸出了一张黄符。
忽然出现在17号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晏轻在北羌雀朗遗址底下召出来的那位叫公书翊的国主。
晏轻看向身边,陆酉和陆辛都很弱,打起来怕是一道风刃都承受不住。
至于那个自称陆辛哥哥的暗灵,他没有一点心思去管。
公书翊:“孤是来找你的。”
晏轻:“不好意思,来这里的通通都是找我的。如果阁下需要帮什么忙,那么咱们可以好好聊聊。如果阁下是来砸场子的话……”
晏轻的眼中无声无息地燃起一线森森鬼火,屋子里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剑拔弩张。
“你们退后。”
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愿意在自家老宅打架,这是晏和留给他的唯一的家,要知道平时晏轻吝啬珍惜得连一张旧板凳都不愿意扔,更别提在这里打一场可能会毁掉整条街的架了。
这只叫公书翊的暗灵既然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那陆止的命怕是已经捐了。晏轻几次三番甚至没有从陆止手里讨着好,更何况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雀朗国主。
这时公书翊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
晏轻心中登时一凛。
就在他向前一个俯冲,准备结咒时,凌空响起公书翊的一声爆喝!
“久别多年,不承想你转世长了灵智,竟连兄长也认不出?”
晏轻叠咒的手印顿时顿住,再看公书翊,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晏轻:“……”
共书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朝他说:“阿玉…”
晏轻:“?”
原来不是来踢馆的么?吓他一大跳。
他眼中的瞳火“噗”一声熄灭,脸上迅速挂上招牌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情急之下一时手快,别介意……”
等等!
阿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北羌的地底,公书翊也说过同样的话。
晏轻在脑海里回顾了刚刚几秒钟里公书翊说的话,满脸黑人问号,“你刚说什么,谁的兄长?”
公书翊仍旧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处,“你的。”
晏轻:“what?”
公书翊那种如同冰封一样的脸,竟然露出了一个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笑来,“所以,你要让为兄一直站着跟你叙旧吗?”
在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