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28、第二十七章

　　松木巷的17号门楼里，陆酉在厨房做饭。
　　肋排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丢进锅子里，用滚水焯一道去血水。用细纱网漏勺将排骨捞出来沥干水，然后放热油里，转小火慢慢地炸。
　　炸到排骨皮肉发紧，色泽变亮，肉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时。陆酉挽起袖口，勒到手臂上，一碗白砂糖混着白醋浇下去，锅铲跟着迅速地拌起来，绝对不能糊了糖粘了锅。
　　糖炒匀，醋炒干，锅子里又只剩下冒着一层层泡沫的油，继续不停地炒，色泽鲜亮的排骨就在锅子里不停翻滚。
　　最后，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股焦甜肉香。
　　捞出来一碗蜜枣色的排骨，夹一块就能拔出纤细的丝。咬在嘴里，热烫焦香，半点都不觉得甜腻。
　　店主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道糖醋排骨了。
　　结果饭桌边上却没有一个人。

　　蜉蝣似乎在跟谁打电话，卧室里放着低低的音乐，歌声隐隐能透过墙传过来，“男共女的事，深究无意义。每花光心智，人便透支。”
　　他刚进客厅的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初闻上去像是香水味，仔细去闻却带了一股淡淡的腥，腥气还不止一种，有轻有重。闻星被周斯年约出去逛街了，故而17号里没有熏香，想来是外来人带进来的味道。
　　陆酉恍然大悟，原来是来客人了呀！
　　客厅里坐着个中年女人，一身珠光宝气，手指上戴了一圈硕大的戒指，穿着粉白的套装裙，头发绾在耳后，妆容精致，脸色却蜡黄，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看样子就是刚来的客户了。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见到陆酉进来，眼里腾起一丝疑惑，“你们的老板呢？怎么还不来？”
　　陆酉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他极度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您好。”
　　就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晏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施施然走过来坐下，途中悄悄打了个小酒嗝。
　　“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叫我小晏就行，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中年女人却满脸的不相信，“我说小年轻，你唬我呢吧，我来是有要紧事的。特别急，能让你们老板快点过来吗？”
　　她又从旁边的包里拿出手机，似乎在准备给谁打电话，一边嘴里念叨个不停，“老李也是，让给推荐靠谱的道士，收了钱不干事。”
　　女人把手机放在耳边，不多时，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把手机往包里一摔，“小册老，不接电话。”
　　晏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陆酉把咖啡和水果沙拉端过来，他往自己的咖啡里夹了四块方糖，拿小勺慢慢搅匀，然后尝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整个人都是甜甜哒。

　　两秒后，晏轻咳嗽了一声，把餍足的情绪收了进去，继续开口，“女士贵姓？”
　　坐在对面的女人皱眉看着他，等待片刻，终于放弃了让晏轻叫老板的事，“免贵姓杨，杨芳。哎你们老板什么时候来啦，我等下中午要去赶一个饭局的。”
　　晏轻拿牙签在水果沙拉里戳了戳，“杨姐家里，是养了猫吧？”
　　谁知道杨芳听了他的话之后，瞬间反驳道，“我家没养！瞎说什么呢你。”可说完之后，她满脸的慌乱透露出了话里不实信息。
　　显而易见，被晏轻说中了事实。
　　晏轻没找到自己最近喜欢吃的水果，靠回沙发，对着对面的杨芳笑出了八颗牙，“杨姐怕是不知道我这儿的规矩，老李没告诉你吗？既然不是想来找我帮忙，那就赶紧的……”他指着门外，“不浪费大家工夫，请回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姿势，陆酉也擦着盘子从隔壁茶水间冒出了头，有些心疼地看着沙拉里被晏轻用牙签戳满了洞的西瓜和梨。
　　没想到杨芳又不乐意走了，她满脸的为难，脑中天人交战，又打量了晏轻片刻，这才不确定地说，“你真是这里的老板啊？”
　　晏轻点点头，学她的口气说话：“不骗你，否则传出去，我的面子还要不要的啦？！”
　　杨芳半信半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我家……最近好像遇上怪事了。”
　　晏轻喝了口咖啡，点点头，研磨得很到位，口感不错，陆酉的手艺长进了。
　　“老李介绍来这里的人，不是发生了怪事，就是遇到了怪人。不然来喝茶打屁磕牙吗？哦不好意思，我这人话有时候会比较多。”接着他示意杨芳继续往下说。
　　杨芳：“我家最近的确养了只猫，是我老公从流浪动物保护站收养的，他为人一直很心善，喜欢收养这些动物。可是自从这只猫到我家之后，我家就经常莫名其妙出现一些……”
　　她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有些不愿意说下去。
　　晏轻挑了挑眉，“出现一些什么？”
　　杨芳的手捏紧了上衣外套的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就是一些猫和狗的尾巴，还有爪子和腿，都是那种……看上去像被活活扯下来的。有时候在冰箱里，有时候在鞋柜里……昨天我刚醒来去洗手间，没想到……洗手间里就摆着一条血淋淋的尾巴。”
　　她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破碎的话语从指尖的缝隙里露出来，“以前从来都没有过这种事情，就是那只猫被我老公带回来以后发生的。我下午就想让我老公把它送走，可我老公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没答应……”
　　“直到昨天晚上，我老公出门应酬了。我路过厨房，看见它在吃东西，我就想把它抱出去送回收容站。结果……我正走过去时，那只猫却对着我喵喵叫了起来，不知道它为什么朝我叫，瘆人得很。我才看到，它嘴里嚼的好像是……一截手指头。”
　　闻星不在，晏轻习惯性地点了根烟，抽起来有点淡淡的郁躁。
　　杨芳被他吐出的烟雾呛了一下，刚刚露出来的恐惧一下子收了回去，“我说老板哎，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晏轻瞥了眼杨芳的手，那戴满了戒指的指缝里，隐隐可见有淡淡的褐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金丝眼镜下，茶色瞳仁里泛着冷光，“那么杨女士，你之前有跟你丈夫商量过这件事吗？”
　　杨芳搓了搓手，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我老公出门应酬了，昨天晚上并不在家。昨天碰到了那种事，我就去外面酒店里住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就到处找人请这方面的高人，就是想让高人帮着查一下我家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东西，然后就是……想找人把那只猫给弄走。”
　　晏轻身体前倾，支起手撑着脑袋，看着杨芳，“杨姐，我刚忘了问您，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杨芳把耳边垂落的头发拨回去，颇有些自矜地说，“我嘛，在商场开了家珠宝店，小生意而已。”
　　晏轻：“哦，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他似乎仔细思考了几分钟，接着从旁边的线装册子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起水芯笔抖了抖墨水，在上面草草画了张符，龙飞凤舞，不像是符，倒是像小学生的简笔画。
　　他拿起刚刚画好的“符”递给杨芳，“这个不收钱，你拿回去贴卧室门口，这几天应该就没别的事了，至于想调查也好，还是退治暗灵也罢，您让老李再给您一个武当山上高人的电话好了。”
　　意思是，贵人您的这个事，小的无能为力，请另寻高士为您排忧解难。
　　杨芳不可置信地接过那张笔印尚且没干透的符咒，脸上突然露出被戏弄的恼怒表情，声音也陡然拔高，顿时尖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帮不上忙？这个有用吗？这随便拿来纸笔写写画画，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哟？白跟你讲这么久，真是浪费我时间！”
　　晏轻抬手，彬彬有礼指向门外，仔细看他的眼睛，里面却写满了嘲讽，“慢走，不送。”
　　杨芳拿鼻孔对着他，气愤地起身，“哼”一声之后，头也不回地拿着包就走人。
　　厚重的大门发出陈旧的响声。
　　等到出门了，她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捏着晏轻刚刚画好的那张破纸，想也不想，就一把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到街口，杨芳四处看了看，又拿出手机打电话，通信人的名字是“李先生”。
　　“册老，还不接电话是伐！”
　　她跺了跺高跟鞋，最终还是钻进了一辆高级轿车。不多时，车子启动绝尘而去。而垃圾桶里被撕碎的符纸，却突然爆出一团细微的火星，顷刻之间燃烧殆尽，化作一团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