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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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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硝烟全数散尽,尘埃落定,战场局势已然换了个个。
这次换成了晏轻浑身狼藉,踩着脚下一团黑雾的尾巴,那黑雾变来变去,隐隐约约有晏轻脸上的轮廓,却再也变不出一个实体来。
晏轻心口的灯芯绒衬衣破了个洞,正往外汩汩流血,右眼眼眶几乎爆裂,双眼赤红,一双手臂微微颤抖,险些拿不住刀。
晏轻恶狠狠吐出喉咙里一口咸腥,踩住黑雾尾巴的脚使劲碾了几下,“让你嘚瑟!听没听过一句话?玩火自焚,坏人永远死于话多。”
心魔自知不敌,想要讨饶,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啊啊,做出谄媚哀婉的姿态。
就在刚才,一团比平日明亮百倍的火焰从晏轻胸口冒出来,像一粒被压缩了数万倍的凄惘火种,陡然绽开,炽烈异常,来势汹汹,转眼间就将四野炸了个稀巴烂,其中自然也包括晏轻的这只心魔。
晏轻的眼角滴下血来,他伸出手擦了擦,抹到一边。他伸手看了看表,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过了……”
他拧下腰,几乎贴着心魔的脸道,“假的永远是假的。这次没过三途川,我还有明年。但是你,抱歉,没有了。”
心魔惶惶然攀住晏轻的腿,“等等,我可以告诉你……”
晏轻哂笑,“你这种东西,嘴里尽是不切实际的。不跟你废话了,等下回家晚了,小姑娘又得念叨半天。”
心魔来不及闪躲,甚至哭嚎都没有一声,就被青绿的火焰吞噬了身躯。
……
晏轻看着手掌心里最后的火焰一丝丝熄灭,望了望茫茫前路,黄泉路的尽头笼罩在密密实实的糨糊一样的浓雾中。最终他转过身,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走着走着,一阵钝痛袭来,晏轻捂住胸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一道人影快速跃了过来,勉强扶住了他的身子,是之前还在熟睡的闻星。
妙音鸟出现,周遭伺机待发的恶灵们只能望而却步。
晏轻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沫,企图说话,被还穿着草莓睡衣的闻星制止了。
她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闻星扶着晏轻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倾过来,嫌弃道,“怎么,这个戏码是企图偷偷单刷副本被守关小boss血虐?真菜啊晏先生。”
晏轻:“……”
一片浓雾中,晏轻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一身狼狈与污血混在一起。闻星伸手,按住他的心口,蹙眉责怪道:“血还没止,你是准备把自己流个干净死透点吗?”
她的手中透出乳白光晕,晏轻见状一愣,捉住她的手,“你的神格这么用,不嫌浪费吗?”
闻星看了他一眼,“我用我的,关你屁事。”
晏轻闭嘴了。
过了片刻,他衣服上连片的血迹终于止住,不再往外晕染。
闻星松了口气,继续搀着他往回走。因为晏轻个头太高,又正好虚弱,大半个人压在她身上,走得一瘸一拐。
晏轻的视野有些模糊,他只能跟着闻星向前走,手臂下撑着的肩头十分细瘦,他极力控制自己不把污血染到她身上,却依旧没有成功。他简直就像一只人形自走油漆桶,人走到哪儿,血就糊到哪儿。至于闻星的草莓睡衣,已经是妥妥的报废了。
晏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缠住了闻星的一缕头发。
“我前段时间出远门,路过浙北城时,杀死了一只暗灵。它曾被主人豢养,它的主人也是当地的人贩子头目,专卖小孩、妇女和老人,因为青壮年不可控性太多,只能挑柔弱的下手。采生折割,把肢体从正常人身上割下来,或者用火将他们烧伤,把他们人为地做成怪物。”
闻星抿唇不语。
晏轻:“剩下的多余躯干,全被这头暗灵悉数吃掉。它来者不拒,也因为本性懦弱而不敢拒绝。久而久之,这只暗灵吸收了无数凶性和怨念,自己的灵魂无法容纳消化,就开始不停膨胀。直到最后,它的主人也控制不住它,反而被它反噬。”
闻星转眼看他,“你不是受伤了吗?废话这么多。”
晏轻仍旧自顾自地絮叨:“照我说,饕餮都不带这么吃东西的。然而人的贪婪,甚至连饕餮都难以望其项背。毕竟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无法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闻星终于忍不住了,冲着晏轻腰间的软肉用力掐了下去,疼得后者倒吸一口凉气。
她翻了个白眼,“你究竟要说什么?”
风流云散,两人一步步挪到了晏轻来时的位置。
虚弱的男人歪在少女的肩上,轻轻嗅了一口。
“你也要当心我,你的神格在我身上,难保我不会生出贪婪之心,做出什么事来。”
烟火莲灯里,何处起光阴。你这样再三救我,难保我生不出觊觎之心。
……
或许是被捡回来的缘故,晏轻一直对周围的一切抱有莫大的敌意,只是他格外善于隐藏。
起初刚被带回家时,师父总是半夜看不到晏轻躺床上,大惊之下,每每一找就找了半天,最后循着细细的鼾声,才从床底下的角落里找到缩成一团的晏轻。
天知道师父给他洗人生中第一个澡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黑泥搓都搓不掉,最后只好用软一些的小刷子一点点地刷掉。
那一天,晏轻睡了人生中第一个囫囵觉,有干净的被子和床,还有属于他的漱口杯和牙刷。
晏轻一开始什么都不会,拿筷子都是个不小的问题,饭吃得满桌都是,身上有跳蚤,还不爱洗澡,甚至把家里的狗都感染了跳蚤。之后不过短短一个星期,从挤牙膏到自己把衣服扔洗衣机里,放几勺洗衣粉,统统学得飞快。
他在家里呆了几个月,熟悉了该熟悉的一些东西之后,师父就托人找了关系,去局子里给他办领养手续和身份证。
师父姓晏,从此,晏轻成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我叫晏轻。”
“因为你回家那会儿,过秤一称,比隔壁养的狗还轻。”
晏轻长这么大,从来没读过书,师父打电话跟自己的朋友商量着,让他先跟着朋友学校的低年级开始读起,慢慢追上去了就好说了,总不能一直目不识丁,将来当个活傻子。
当师父把小学特制的黑白校服递给晏轻时,说了一句话:“去学校了也不要怕,不喜欢的人就不用跟他们说话,反正那些小孩儿没一个能打过你的。”
晏轻接过了干净的校服之后,立刻回房间换在了自己身上,虽然不爱说话,眼里却还是写着少许欢欣雀跃。一点也看不出流浪儿的胆怯,配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反倒衬出了点美好的气质。
当然,这么难得的一点美好气质,就在去学校的第一天被彻底破坏了个干净。
意料之中的,晏轻上学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师父下午刚回家,就看到晏轻鼻青脸肿地坐在家门口,头垂得低低的,埋在膝盖里,沮丧而愤怒,像只孤独的幼兽。
“不是说了下午放学了等我去接你的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还有,脸上这又是怎么回事?”师父粗糙的手捏着晏轻脸颊边的软肉,语气颇凶。
晏轻穿着私立小学的校服,虽然营养不良又细又瘦,眼珠却亮而漆黑,洗干净了,才看出来居然是个意外漂亮的孩子。
师父第三次问话之后,晏轻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看到了。那里有奇怪的东西,爬在我前面那个同学的身上,我挥手了,不走。”
师父闻言,挠挠头,又叹了口气,“然后你就告诉他了?”
晏轻抿着唇,“他吓哭了。”
上课的时候,那个坐在前面的小萝卜头身后趴着一只丧眉吊眼的暗灵,正龇着牙舔小萝卜头的太阳穴。
他看着小萝卜头肩膀后面趴着的小只暗灵,伸手帮他拂去。
师父从桌上拿起一根戒尺,“你说说,为什么打架?”
晏轻踟蹰着,看了看自己身上,雪白的上衣上有几块格外醒目的蓝色墨水印。
那小萝卜头被吓哭之后,又挨了晏轻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哇哇跑出去,叫了自己六年级的哥哥,还有哥哥的几个小伙伴,来找小晏轻的麻烦。
“他哥哥带了几个人,拖我的手,还拿钢笔滋我。”
新换的校服上一股浓浓的英雄牌墨水味儿。
“于是就跟他打架?”
“是跟他们。”晏轻觉得很难过,还心疼,他挺喜欢这件衣服的,料子好舒服,一点都不硌人,还是崭新的,结果现在一片斑驳,蓝蓝白白。
“打赢了没?”
“嗯。”当然,在对面人数优势上,小晏轻还是付出了点儿代价。他回想了一下,对面五六个小男孩儿,全给打躺了,一地哀号,龇牙咧嘴。
师父一想到晚点儿校长可能会打来的电话,脑仁开始疼起来。
“伸手出来。”
晏轻依言伸出了手,上面遍布旧伤、老茧横生,有深沉的沟壑,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的手。
啪!
“疼不疼?”
晏轻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