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19、第十八章

　　没想到这一觉睡下去，晏轻却被梦魇住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拥有炽烈阳光的下午，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那时他还没有名姓，只是个丁点大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因为缺少营养而四肢孱弱纤细。
　　他浑身邋遢，头发虬结，因为从来没洗过而糊成了一绺一绺，里头不知道藏了多少跳蚤虱子。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松松垮垮的衣服，脏污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唇边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其他那些数不尽的细小伤口，则躲藏在皮肤上的污垢之下。
　　只有隐在头发缝隙间的一双眼睛，凶恶狠戾，又明亮得异常。
　　他的右手还拿着一块碎了一半的窑砖，另一半被拍碎了，掉在了旁边的地上。面前的地上横躺着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流浪汉，早昏死过去，有血正从小流浪汉的头上慢慢流出来，毫无声息。
　　他有些后怕，蹲下去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摸索流浪汉同样邋遢得要死的鼻子。
　　还好，还在出气，应该只是昏过去了，不会死。
　　他一把扯过流浪汉手里一双半新的球鞋，绿色的鞋面，两边都开胶发黄，不过比起他自己脚上已经开洞的破鞋子好太多。
　　他急急忙忙把球鞋套在自己脚上，如同得了个不知道多值钱的宝贝。
　　事情的起因也不过是两个互不相识的小流浪汉在同一个垃圾场里翻翻拣拣，最后为了一双看上去稍微好点的、被人遗弃的球鞋而打起来。他本来是被按倒在地上揍了个半死的那个，险些一命呜呼，最后靠一块慌忙中摸索到的窑砖克敌制胜。
　　普通人朝九晚五出入二十八层写字楼，看见一个敢在街头露面的流浪汉尚且要眼含嫌恶，退避三舍。根本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贫民窟更脏乱的地方，还有几多凶恶的乞丐流民。
　　当然是有的，这种事还经常发生，不过只隐蔽在阴暗的角落，比如老鼠乱窜的胡同，布满苍蝇的垃圾堆。

　　他穿着抢来的球鞋朝外面走去，冷不丁被一个莫名出现的中年人吓了个半死。
　　那中年人长得凶悍，身材却不高大，佝偻着一个背，十分标准的坏人长相。
　　他心里有些瑟缩，不由朝刚刚自己扔掉的窑砖看去，心中暗自打量什么时候能捡起来再次当作武器。
　　却不想那中年人也在打量着他，“狼崽子。”
　　晏轻脸上又逐渐浮现出凶狠的表情，好像真能冲上去从别人身上撕下一两块肉来。
　　那中年人掐了掐手指，摇摇头，嫌弃地看着他，“这代容器本该千娇万惯地养着，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模样？”
　　他却琢磨着面前这个衣着整齐的男人可能是个精神病，准备随时离开。
　　那男人却叫住他，“小崽子，你现在不把他打死，不怕他以后报复你？”还顺手指了指倒地不起的流浪汉。
　　他一听，心里蓦然发怵。脑子一时宕机，果真走过去，准备去捡起窑砖把尚在昏迷中的那个小乞丐拍死。
　　那男人又嘲笑他，“看你这样，没少被别的乞丐欺负吧？”
　　他不语，眼里凭空冒出一股愤恨的情绪。
　　那男人笑了起来，却半分也没有和缓凶狠的面相，“你把他弄死了，再回那个垃圾场，让别的流浪汉揍你吗？”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窑砖，用最大的力量朝自顾自说话的男人砸过去。
　　用尽了他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吃东西的力气。
　　那男人却不闪不避，手上莫名冒出一串艳红的火焰，正好拍在他扔过去的窑砖上，那窑砖就在一瞬间里，凌空碎成了齑粉，大片红砖屑洋洋洒洒，落在晏轻面前。
　　他擦了擦眼，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地抖着腿逃跑，觉得青天白日里活见鬼了。没留神新穿上的球鞋比他自己的脚大，把他绊得摔了个大跟头。
　　他跌倒在地上，看着那中年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很没出息地被吓晕了过去。
　　晕倒前，他还听到那中年男人不停碎碎念：“老子真是倒了血霉，好不容易找到个可做容器的臭小孩儿，天可怜见，竟然是个短命相……”

　　晏轻猛然惊醒，才发觉胸前的被子里鼓鼓囊囊一团，有东西压在自己的心口，沉得很，难怪他被梦魇住了。
　　不对。
　　晏轻掀开被子，发现一只小妙音鸟窝在自己心口，睡得正香，头埋在翅膀细软的浅紫羽毛之下，圆鼓鼓的身子随着呼吸起伏，仔细听还有微微的呼声。
　　敢情这是把他当枕头了。
　　仔细一想，其实闻星也没错，毕竟哪只妙音鸟不想贴着自己的神格睡呢？

　　彻底失眠的男人侧头往窗外看去，长夜漫漫，离天亮还有一阵时间。他悄悄地用手把被子盘成一小团，将睡熟的小鸟闻星轻轻放在了被子下面。
　　他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张画满了墨色纹样的黄纸，贴在脸上，瞳中燃起星点火焰，转眼就把那张纸烧成了白灰，烧剩的灰尘仿佛无形的光影，直直融进瞳中带火的男人脸中。
　　三秒之后，男人的身体直直倒在了床上。
　　……
　　再睁眼时，晏轻已经从容到了十方阴司，准确地说，是他的生魂。
　　十方阴司之上有黄泉路，蛰伏着许多凶恶暗灵，也亏得他是个活人敢离魂，吃饱了撑的来逛，他用瞳火给鬼判烧纸，留了印记，追着印记离魂来了这里。

　　这里是人间被吞噬的光阴，周围是冷风狂放的呼啸，轻如飘絮的薄雾，罩在来时路去时途上，除去幽幽鬼魂，只晏轻一个静默走在上面。
　　通往三途川，要先过一条黄泉路。而黄泉路上，道阻且长。恰逢谷雨，万鬼哭嚎，过了这一天，这一年的黄泉路就再也不会开启了。
　　晏轻走到中途，看到不远处扎堆的嶙峋怪石之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套着薄薄的羊毛格子背心，里面穿一件烟灰色灯芯绒衬衣，眉眼又漂亮又锋利，身材高大而孤拔，皮肤却苍白。
　　是另一个“晏轻”。
　　前面这些年，晏轻每每走上这条路，已经被这个来历不明的“自己”拦住了许多次，经常是他打不过“他”，“他”也干不掉他。
　　晏轻低头看，对面不知生死的东西跟自己的衣服都穿得一样。
　　静默的黄泉路边亮出了无数双黄澄澄绿油油的眼，就等着晏轻早日死在路上，拿去下锅，拆吃入腹。
　　晏轻手一松，一截黑色布带从手上落下，隐藏在袖中的肋差刀滑了出来。
　　对面的“晏轻”也做出同一个动作，嘴角一勾，露出了挑衅的笑。
　　晏轻“嘁”了一声，皱起的眉峰中开始露出一丝丝凶狠，“朋友，你晓得伐？总看着别人山寨自己装逼，是一件非常烦人的事。江湖规矩，前面几次没了结你，今天就先动手为敬了。”
　　等剥开那具皮囊，倒要看看是个什么鬼。
　　风动，一声锐响爆起。两个晏轻脚下生尘，同时向前冲去，不过片刻间就已经拔刀相对。两把肋差刀不断碰撞交接，擦出刺啦啦的火花，黄泉路上，一时之间风雷声狂响，同时也有更多的小鬼从浓雾中慢慢伸出了利爪，躲在一旁偷窥。
　　肋差刀上萦绕的，只有晏轻猖獗肆意的瞳火。
　　另一个“晏轻”的眼里并没有烙印，身手却出奇地快，像一只真正幽灵，每每在即将遭遇晏轻的瞳火时，都能千钧一发，悬之又悬地险险躲过。晏轻的一举一动，他似乎都了然于心。
　　被撕裂的小小天地间，一时间只有耀目的火焰焚烧一切。
　　放手一搏的火拼中途，晏轻的心头却突然漏了一拍。如同硬生生被人掐住呼吸，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一不留神，晏轻的手臂上已经被割伤长长一道，鲜血四溅，这可是之前从没有过的事。远处隐隐有鬼物兴奋地嚎叫，他能听见四周摩拳擦掌的兴奋喘息。
　　“妈的，真是日了汪。”晏轻啐一口，在避过迎面另一刀的间隙，正准备叠印开个大招，不想印着烙印的眼骤然剧痛，脑中如遭雷殛，将要裂开。
　　胸腹间涌起腥甜，晏轻猛然朝前喷出一口血来。
　　另一个“晏轻”觑准时机，立刻闪身横跳，突袭至晏轻身前，横刀往他的心脏插去，顺势把他整个人掼在地上。
　　晏轻眼中疼到极致，他用力咬破舌尖，勉力举刀格在胸前，对方的刀尖撞到刀身上，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噪声。
　　那个“晏轻”忽然低头，在他眼前说话。
　　“是叫闻星吗？闻起来真是香，像朵快开的小睡莲。”
　　晏轻心中一凛，一时分神，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晏轻”手中的刀锋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胸，鲜血迸射而出。
　　心口陡然遇袭，晏轻身子向上弓起，继而仰躺在地，大口喘息，唇齿之间溢出血沫，如同案板上垂死挣扎的一条鱼。
　　疼，眼睛还在疼，串联着五脏六腑都在疼。有火在他的身体里面燃烧，如同每一根筋络、每一缕神经都被拧起来强行拉长，又一寸寸拉长斩断一般，整个人都要被灼烧殆尽地疼。
　　皮肤像要裂开，像有炽热的岩浆从里面流出来，喘出的呼吸都格外灼人。
　　晏轻的脑子里一片片的混沌，一阵阵的眩晕。
　　“晏轻”踩着他的脑袋，冷生生硬邦邦吐出一句话来，“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什么吗？不是一直想过黄泉路吗？怎么今天这么急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去。果然，心里放的东西多了，从前的沉稳就丧失了。”
　　晏轻胸中一痛，再次呛出血来。
　　“晏轻”又压低了声音，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露出一个笑，“其实，我是你的心魔啊！而且，我是不会让你过去的。你说，假如我在这里，把你吃了，之后我就变成了你，可以从这里走出去。而你的一切，都会变成我的。你的瞳术，你的家仆，你的那只小妙音鸟……”
　　“砰！”
　　一道亮烈的火焰飞射出来，“晏轻”倒着飞了出去，落在远处一颗尖锐的石头上。
　　躲在远处的小鬼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摧枯拉朽，甚至有愈来愈放大的趋势，黄泉路上由近及远，发出一阵阵响到中途就短促消失的哀嚎尖叫。却始终无法看清楚，四处都是浓雾与飞扬的厚重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