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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   谷雨,萍始生,呜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
      太阳连头都还没露出来,几乎整条街都在酣睡,夜里躁动不安、堆满浮华的街道,此时在鸟鸣声里格外宁静。
      晏轻坐进刚刚招来的的士里,打了个哈欠,对后视镜里正看着他的司机说:“万寿陵园。”然后把头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四十五分钟后。
      晏轻沿着陵园里的山拾级而上,最终停在山顶一处格外偏僻的墓碑前。那墓碑前有一层薄薄的灰,摆放着一束早就干枯的花,显见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碑上的照片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形容刮瘦、面相尖刻的男人。即使是在照片里,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对着镜头后面的人破口大骂。
      晏轻伸手把照片上的灰擦了擦,又蹲下身来,挪开了已经同样落满灰尘、枯萎许久的花。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酒瓶和两个杯子,他把杯子摆在墓碑前的地上,打开酒瓶,倒了满满两杯。
      蜜色的酒倒映着瘦削青年的脸,散发出醇厚而凛冽的香。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不知道你在下面过得怎么样?不过照你那尿性,难怪一辈子找不着老婆。估计如今也是尖酸刻薄的一张破嘴不饶人。让你当时给自己拍个慈祥和蔼点儿的照片,现在看着也不会这么膈应人。”
      晏轻仰头喝了一杯酒,把另一杯倾在了墓碑前,“这是三寒集市的老李上次去旅游给带的绍兴黄酒。不贵,贵的你也不喜欢喝。你给留的破店什么时候生意才能好起来?”
      晏轻蹲得有些久,索性靠着墓碑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喉咙里似乎隐约滚出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因为不是节假日,又是大早上,陵园里的这片山上只有晏轻一个人来祭扫,显得格外冷清。
      晏轻盘腿坐在地上,又倒了两杯酒,敬完墓碑的主人,自己再喝了一杯。
      “你老是说我不该开眼,没有半点好处。你嘴贱缺德,我命中克爹。这双眼,有它或许短命,不过没它的话,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阳渐渐升高,掀起新一天的躁动和炙热。从晏轻的角度向下看去,陵区里小小一片山丘抱水,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生后花园,上面写了墓志铭的屈指可数,标价数万一平,爱买不买。
      所有时间都在独自絮絮叨叨、烂磨嘴皮,也不知道究竟说给谁听,一瓶酒慢慢被晏轻一杯杯喝得见了底。
      最后他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把碑身上的灰尘擦去,收拾好酒瓶酒杯,在碑前顿了顿,然后并起食指和中指,在头上挥了挥。
      “陪你小半天了,也是时候该走了。下次来见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带了瓶酒来,但愿你能喝到吧。老头,我走了,有空托个梦。”

      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印象,是个矮个子的半老男人,凶巴巴的脸,配上手里的擀面杖,凶悍异常。擀面杖换成菜刀,就是完全一个屠夫形象。
      然而表现得再凶,也只是个嘴炮,屋里桌上刚摊好的香喷喷小煎饼就是最好的证据。
      临终之前,老男人平时因为抽烂烟而被熏坏的嗓子难得没有大吼大叫,开始学着别家的老人和蔼起来,“晏轻,你既然向我要了这双眼,那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也要牢记,世间的人有好坏,暗灵之中自然也有善恶。能惩恶扬善是好,但勿要恃强凌弱。你既然身负青瞳,便要听我这一句,我并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嗜杀之徒,青瞳的力量也不是用在普通人身上的。愿你手下,只屠戮恶灵魂魄。”
      说了再多的大道理,血肉最终都要化为尘埃,重要的不重要的统统舍弃,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长埋地底,一直寂寞下去。
      灵魂也不知道最终游荡向了何处。
      晏轻来陵园时是一个人,去时依旧是一个人,形容落拓,身影茕茕。

      时至半夜,晏轻睡得一直都有些不安稳,混混沌沌的,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在一片漆黑的梦境里,反复浮沉。直到窗外忽然炸响了一声闷雷,瓢泼大雨紧随其后,把他整个人都炸清醒了。
      这场雨来得突兀又狂躁,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晏轻身子一弹,坐了起来,手紧紧地捂住心口,面色发白,满脸冷汗。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房的位置透出来,如生锈的钝刀穿凿皮肉,不停敲打琢磨包裹在内里的骨头。
      晏轻睁大了一双眼,再也没有睡意。
      他攥着睡衣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那疼痛越来越剧烈,无休无止,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直到他的半边身体都快要变得麻木,后背心几乎湿透。
      倏忽之间,另一股平静的力量从他心脏处传来,温柔且舒适,带着抚平一切的平缓律动,像那个人发丝中透出的甜香,逐渐安抚住骤然袭来的剧痛。
      等一切偃旗息鼓的时候,晏轻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从水里捞出来的状态。他艰难地摊平全身,躺在床上大口地喘气,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夏末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外面的雨渐渐停了,蒸腾的潮气裹着不知名的幽微香味,随着风一起蔓延开来,成为一剂舒缓情绪的良药。

      晏轻从床边捞过来手机看了眼,半夜两点,鬼门大开时节。他索性爬起来走到床边,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抽出来一摞黄表纸,单手拿着,走到窗前。
      “行个方便,借道十方阴司。”他扬了扬手里的黄表纸,举火焚尽。
      灰烬落在地板上,自顾自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多时,房间内气温骤降,地板上的灰烬里慢慢悠悠腾起来一道黑色烟雾,逐渐变成了一个身负镰刀的黑影。黑影整个身体笼罩在一件长长的斗篷之下,原本该是脸的位置,戴着半块槐木面具。
      晏轻打了个哈欠,招呼道:“这么快又见面了,判官大人。”
      鬼判的身下依旧是一道细细的黑色烟雾,粘连在灰烬上,飘忽不定,声音寡淡,“清道夫,此番召唤本座前来阳间,所为何事?”
      晏轻:“之前拜托你找的灵,现在有消息吗?”
      鬼判言简意赅:“黄泉之下。”
      晏轻:“我是阳世人,从未进过黄泉之下,想请教鬼判,要怎么样才可以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鬼判骤然被抢白,顿了会儿才说:“竖子无礼!三途川只渡亡魂,又岂是你想去就能去得的地方!你当是……”
      晏轻:“不要这么暴躁,好好说话。”
      鬼判:“……三途川后,生死线外,可能有你要的消息。不过,于你而言,太难。”
      最后他像是叹了口气,“本座好意劝你,休要再寻找那人灵魂。虽然身为清道夫,可尔等所习得之术,九曲通幽,本身便是妖邪。若非看在你曾替阴司捉拿逃魂恶灵的分上,不止他,连你也合该受天罚,神魂俱消。既然赚了这条命,便算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该瞑目了。”
      晏轻常年上挑的唇角微微垮了下来,“我知道,我只是……”
      不料鬼判突然出声打断他:“本座不宜插手阳间之事,言尽于此,先走一步。”
      不等晏轻再提出什么难缠问题,鬼判的身影已经迅速缩回了地板上的灰烬里。随后,那摊灰烬也跟着消失不见。
      就在不久之后,晏轻卧室靠床边的位置,他身后方向的墙上,墙体如水一样,柔软地波动开来。闻星穿着草莓睡衣,抱着枕头,睡眼惺忪地伸过头来问:“我的神格怎么波动了?”
      她往四周嗅了嗅,满脸困意,白天的高冷全然不见,“什么东西这么难闻?这里怎么会有阴司的味道?”
      已经遁走的鬼判:“……”
      晏轻见她有点紧张地盯着自己,舒了口气,道:“没什么?刚刚找它问了个路。”
      闻星:“哦。”
      困顿的少女眼皮打架,头发凌乱,柔嫩的脸颊不知道被什么压出了一线印记,尽管在夜里,黑发下的肌肤也透出莹莹的白。
      闻星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晏轻一把拉了过去,“你房间不是最近漏水吗,就睡这吧。”
      闻星又张口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自动爬上king-size的床找了个地方窝着,要知道,她心里觊觎这张舒适度爆表的床很久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拒绝我贴着神格睡吗?”
      晏轻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衔在嘴里的一根头发拉出来,“本大人今天法外开恩。”
      闻星背着身蜷成一团睡了,身上发散出来的气息依旧很好闻,把晏轻的困意重新拉扯出来,他在床边坐了坐,在另一边躺下去,再次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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