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17、第十六章

　　那是一枚老旧的素圈银戒，尽管上面已经被摩挲出一些浅浅的划痕，也依旧在灯光下闪烁着熠熠光辉。
　　“这是……多吉小时候送给我的，说是他妈给儿媳妇的，被他偷偷拿来送我了。在我消失之后，你能帮我把这个……”
　　然而，一阵幽微的风灌了进来，尼丽的话还没有交代完，整个身躯就承受不住随风散了开去，彻底无迹可循。
　　点点细碎的光在山洞中洒了下来，那是她的灵魂最后留下的痕迹。
　　尼丽已经消失了。

　　“叮”的一声，旧戒指滚落在地上，骨碌碌转动了几圈，被晏轻捡了起来。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闻星终于开口，“这算是，任务完成了？”
　　这副棺材里的桃姬应该就是让尼丽一家惨死的原因。
　　人类的灵在想起了自己的死因之后，心愿了了，有的会选择投胎，有的却因为被阳间的气侵蚀了魂魄，而导致最终只能四散于天地之间。
　　变成四季里的风雷雨雪，彻底陨落于天地之间。
　　想到这里，晏轻低低地“嗯”了一声，“你还记得来这里之前，张德说他们镇上，有一户人家被砍了头吗？”
　　没等闻星接话，他就继续说道：“应该就是尼丽一家。”
　　闻星“哦”了一声，并不接话，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地上逐渐消失的光点。
　　晏轻沉默地拿出招魂幡，拍出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祭出一段咒语。
　　那小黑口袋忽地变大，一把罩在了透明棺材上面。继而上面长出来一张布满獠牙的大嘴，大嘴张开，隐约可见其中呜咽哀嚎、无尽黑暗。
　　招魂幡一口一口的，把棺材吞了进去，完了还打了个不小的响嗝。
　　晏轻五指并拢：“收。”
　　招魂幡又蓦然收缩，十几秒后又回归了最初小黑口袋的模样，自己飞回了晏轻的手心。
　　闻星袖手，“你准备拿这副棺材和外面那两个人怎么样？”
　　晏轻把招魂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把这玩意儿送给阴司好好看看……我也不好说，看阴司怎么判吧。至于外面那两个……”
　　他还一时真想不到该怎么解决。
　　不料闻星指着自己的脑袋，对晏轻说：“外面那个老头子，脑子里或许被种了什么东西。”
　　晏轻眯眼，“怎么说？”
　　闻星道：“他的脑子里有一股力量，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晏轻：“什么？”
　　他立刻转身往外走去，“事不宜迟，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夺舍姑且是伤一人性命，而操控普通人杀了这么多人，就……”
　　合该天谴，天打雷劈不足为过。
　　就在这时，山洞里一阵摇晃，晏轻面前的一块钟乳石猝然断开，砸在他面前，摔了个四分五裂。
　　“不好！”
　　顷刻间，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周围墙壁上不断有灰尘碎石落下，山壁上出现一条一条的裂缝，裂缝不断扩大，四处响起山体龟裂的声音。
　　“这里面要塌了，快走！”
　　地面翻腾起来，慌乱之中，闻星立刻变成了巨大的妙音鸟本体，抓起晏轻向外飞去。
　　……

　　山洞开始大范围地崩塌起来，一块块巨石接连不停地落下，其中一块正好砸在被晏轻取走的棺材旁边。
　　被砸飞的土层中，隐隐露出来了一角已经被损毁差不多的黑色玉石，从里面骤然拔起了一道浓黑的影子，穿过崩裂的岩石土块，迅速向外飞去。
　　玉石的碎片上镌刻了满满的铭文，隐隐可见光泽流动，闪烁不停。
　　如果晏轻在这里，一定会十分惊讶。
　　四象封印。
　　历来用来封印穷凶极恶的邪祟。

　　在回去的路上，闻星曾问过晏轻一次，“为什么要放过那些人，直接杀了不一了百了么？眼睁睁让个判官把活人带走了。”
　　晏轻闭了眼，坐在人流如织的车站长椅上，跷着二郎腿，“我也就顶多只能管管这些微末暗灵的事。”他竖起两根指头，“你的时代过了这么多年，估计已经不懂人类之间了。但凡是大一点的暗灵，我打不过。而人命呢，我也没资格拿。再说了，那老头也是被桃姬下了巫蛊，脑子不清不楚的。虽然被判官带走了，但之前被你引出了蛊，估计本身也没一阵子活头了。”
　　闻星“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着矿泉水，只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四下留意。
　　她总感觉这两天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晏轻。
　　这边小憩的晏轻却想起了前两天的事。

　　那时山洞崩塌，他趴在妙音鸟身上，把老族长和多吉一起从山洞里带了出来。
　　原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山崩，等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山洞仅仅是内部的小范围塌陷，恰到好处地把一大堆尸体和之前存放桃姬身体的洞穴给砸塌了。
　　老头子昔日造就的种种罪孽，就这样被片刻间的山摇地动和滚石累累所掩盖了过去。
　　晏轻当时留神听了闻星说的话，趁着寨子里众人刚刚被惊动以及骚乱还没起的时候，让闻星把老头子和多吉带到了寨子外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
　　既然桃姬的身体都被招魂幡“吃”进了肚子里，寨子的结界也就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晏轻看到闻星在老族长身边蹲下，指尖冒出了雾气拧成的丝线，在几番寻找之后，那几缕丝线从昏迷的老族长耳朵里拽出了一条长长的、细细的黑色生物。
　　那扁平的生物像只虫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钩足，头上一副尖牙，活像压坏了的蜈蚣，浑身剔透黑亮。
　　闻星几乎是立刻拧着脸把虫子甩到地上，嫌弃地站到一边：“恶心……”
　　晏轻倒是十分淡定，甚至蹲下身拿小棍拨弄那条虫子，“这种虫子，叫地缚衣。顾名思义是一种寄生的东西。通常来说，是居家旅行害人必备。用你们这些老古董的话来说，就是巫蛊。”
　　闻星：“这是桃姬下给他的？”
　　晏轻在老族长的眉心用力摁了一下，始终歪着的老人颤动着眼皮，吐出一口浊气，悠悠醒转过来。
　　老族长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面前只站着闻星和晏轻。他歪过头，不远处多吉还躺在一边，生死未卜。四顾无言，仿佛过了几个世纪，老族长浑浊的眼才逐渐变得清明起来，眼眶里也忽然涌出了大串的眼泪。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晏轻抄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个年迈的老人仿佛经受了巨大的打击，不用晏轻说什么中伤的话，老头的脸色已经完全垮了下去，手背青筋暴起，整个身体也突然被抽光了精气神，有些塌塌地干瘦。
　　晏轻冷笑一声，“心智不坚，为美色所迷惑，就是这么个下场。”
　　他想起山洞里那些被斩首的死尸，摸了摸口袋里冷硬的一处突起，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晏轻正准备问话时，山坡上忽然卷起一阵狂风，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出现在老族长身前，那男人身负巨镰，脸上戴了半块槐木面具。
　　晏轻眨巴眼，嘴里吐出日常迎客用口头禅：“稀客呀！”
　　十方阴司之下的鬼判，正于青天白日下，站在了他的面前。
　　鬼判并不理会晏轻，只转身朝闻星站的地方微微颔首，随后一把提起老头子的领子，毫不留情地开口：“上路吧。”
　　他提起默默流泪的老头刚要走，却被晏轻斜斜伸过来的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晏轻眯眼，“虽然大家都是打工的，但是我辛苦忙活了这么久，你一声不吭就把人带走了，是想半路截和？”
　　鬼判迟疑了片刻，还是举步要走，半个身子已经慢慢化成烟雾。
　　晏轻的表情猛然间冷了下来，并起两指，毫不留情扔了一簇瞳火，正正砸在鬼判身前不过分毫的位置。龇起森森白牙，眼中露出三分戾气来，“再往前走一步，信不信，我连人带你一把火烧了。”
　　平时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忽然展现出了他长久以来并不曾露出的一面，锋利的眉蹙在一起，眼中藏了凶狠，哪怕是平时柔软和煦的脸部线条，此刻也绷成了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鬼判怒喝一声：“清道夫，休要太过嚣张！”
　　气氛正僵持不下之际，闻星轻轻咳嗽了两声。

　　鬼判的脚步滞住，终于停了下来，“这人已是罪业深重，清道夫还请切勿阻拦，容本座将其提回去交差。”
　　晏轻顺势收敛情绪，微笑着踏下递过来的台阶，二皮脸的本性又露了出来。
　　“刚才我也是一时情急了。只是不知道判官大人抓个活人，是要往哪里去交差？还请说个分明，也让我心里得知原委才好。我这人好奇心重，就算回家了，估计还得抓心挠肺，将来也不好跟你们阴司做生意啊！”
　　听了他这话，鬼判半天没给回复。倒是实实在在地“斟酌”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晏轻站在小山坡上吹久了风都觉得有点冷。
　　终于，鬼判最后还是憋出了一声，“罢了，就跟你说道一声吧。”

　　在鬼判的口中，晏轻和闻星才知道矮寨的老族长原名沈造，祖上曾是行刑人，也就是刽子手。刽子手普通得很，哪个菜市口都常备一个。
　　而沈老头的远古祖上沈氏，曾是开封府尹的行刑人。
　　出名的开封府尹，还万古留名，关键是铡刀下亡灵无数的，只有那一个。
　　传闻中黑面阎王、铁面无私，龙图阁大学士——包某人。
　　包某人断过的案，铡过的人，无一人冤死。偶有狂妄凶犯，包龙图铡之，死后变成厉鬼，也始终钻不进文曲星下凡的开封府里。
　　专司行刑的沈氏，刀下尽是恶鬼，久而久之，自带一股凶煞之气。到后来，沈氏即使在夜里胡穿乱葬冈，也没有一只恶鬼敢近他身。
　　直到宫中一纸密令传出，令开封府镇压一只凶煞至极的恶鬼。皇命不可违，从没遇上过的事，又正值包先生带着护卫前往山西矿案，徒留公孙先生左思右想，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最终得出下下策。
　　这厉鬼把数位大师联手写就用来封印他的经幡都几乎扯碎，只能在经幡未毁之时，让一名命中带煞之人，心甘情愿地带着这封印了厉鬼的经幡远去千里之外离群索居，以自身煞气彻底镇压了这厉鬼才好。
　　沈氏与众人共事多年，自觉有必要舍生取义一回，于是自告奋勇，带着公孙策求来的四象封印玉，前往漫无人烟的山野中，独自终老，镇压凶邪。
　　故事的结尾本该是尘归尘土归土，壮士孤老，肝胆照乾坤。厉鬼被重煞镇压，永世不得复出。
　　可沈氏到底还是熬不过漫长岁月。
　　他在当地与一个南疆姑娘生了情意，并开枝散叶。矮寨中的居民，就是沈造的祖先与南疆女子留下的后代，这一家逐渐与外来人通婚，最终造就了一支伶仃的血脉。而沈氏血脉中的煞气始终被很好地传承，封印在山中的凶邪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要破出的迹象。

　　岁月更迭，直到这一代的沈造，在年轻时吃了一只桃子，当夜遇上了一个姑娘，名字也很美，叫做桃姬。
　　沈造理所应当地坠入了爱河。却在不久之后，情到浓时，桃姬姑娘羞怯地说，我是一只暗灵。
　　直把沈造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慌慌张张之下，祭出祖上传下的刀法，反手就要把这只暗灵给砍了。桃姬闪身，却没躲过，身子断成两截，变成几近腰斩的状态。
　　他至今还记得，桃姬临死之前，愤恨地指着他，眼神如同淬了剧毒，葱嫩的手指带着血，几乎要戳到沈造的脸上。
　　“你……会有报应的！”
　　但最后桃姬还是撑不过，软软地倒了下去，香消玉殒。
　　沈造当时感觉似乎被什么蜇了一下，却并没有多想。他到底年轻气盛，看着死去的美人，尽管是一只暗灵，却还是抵不住心中愧疚，于是偷偷找到后山，把桃姬给埋了。
　　过了几天，沈造还在害怕桃姬的亡魂找上门来，常常半夜惊醒，空对天明。
　　又过了几个月，沈造照常生活，虽然一切看似正常，却还在担心桃姬口中的报应。
　　两年之后，沈造终于放心地想，这只暗灵应该是彻底死透了，不会再来找他。
　　却不知道，在他年岁渐长，娶妻生子，慢慢苍老时，他的身体里，有一只地缚衣在啃食他的心头血肉，吸取他的骨髓，逐渐控制他的心神，让他偶尔才能清醒地掌控自己身体。
　　桃姬死后，寨子好像很正常，又有些不太一样。
　　慢慢的有些人走出去，离开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寨子。
　　直到几年之前，寨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圈透明的结界，寨子里的人无论如何，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也没办法再出去。
　　清醒的沈造知道，那是桃姬。然而，他已经阻止不了了。
　　外来的人会被他引去后山的山洞里聆听神明的旨意。然后莫名地死掉，尸体被他偷偷藏进山洞里。而就在那洞穴的尽头，桃姬的身体正在一个装满不同人血液的容器里慢慢长了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脖子，然后到指尖。
　　沈造已经被地缚衣彻底控制住，甚至指使起尸鬼，潜伏追寻出去，杀死了更多的族人，用来做献祭给桃姬的人牲。
　　尼丽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鬼判说到这里时，竟难得地怒斥了一声：“简直荒唐！为了一只妖孽罔顾他人性命，心性不坚，贪生怕死之辈！无怪乎这一代镇鬼人最终守不住，让那厮逃了出去。”
　　镇鬼之人不再是正义之辈，也就没办法再压制被封印了千年之久的厉鬼。
　　晏轻终于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意思是，跑了只很棘手的邪祟？”
　　鬼判点点头。
　　晏轻伸手掏掏耳朵，摆出送客脸，“好吧，故事听完了，你带他走吧。”
　　鬼判：“……”
　　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判官大人，不需要他的时候就被人用耳屎轰，他呸！
　　闻星看着黑烟里鬼判逐渐消失的身影，“这就是心智不坚？坚定的人就守得住一个四象封印吗？其实早在沈氏祖先那一代起，就已经选择了要把凶邪放出来的那条路。只怕在当时，这个结界就松动了吧。”
　　“人的心思是很奇妙的东西，否则就不会一时一个主意了。或许当年他的祖先就是被迫流放到这种地方的，心生愤恨，谁又知道呢？毕竟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并不会永远一致。”
　　晏轻走上前，看着仍在昏迷的多吉，男人闭着双眼，似乎有些痛苦。
　　最终，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尼丽的银戒指，放到了多吉的手上。
　　两秒钟之后。
　　晏轻把戒指再次从多吉手中拿回来。
　　“我改变主意了，他捅了你一刀，这个戒指就当医药费，不给他了。”
　　晏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做了几个深呼吸，似乎胸肺里刚刚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话给堵住了。

　　“回去了。”他朝不远处的闻星招手。
　　闻星看向晏轻身后葱葱郁郁的山林水泽，遥远的前方似乎有悦耳鸟鸣，清风拂过，林声飒飒，举目望不尽一片苍莽青翠，空山远景。
　　“好。”
　　她握住小坡下年轻的英俊男人伸过来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上面却遍布嶙峋的伤口，看上去并不优雅，也不适合弹钢琴，倒像是手艺人磨炼经年技艺留下的见证。
　　闻星从小坡上一跃而下，倦鸟归巢，落入了晏轻怀中。
　　“你重了哎。”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