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16、第十五章

　　闻星捡起刀，一寸寸掰断了，然后微笑道：“老人家，欺负小姑娘总不是道理。”她指着地上多吉昏倒的身躯，嘘出一口气，“还好我不受凡铁侵袭。不过，偷袭的人不值得同情。我要是个人的话，只怕又得死一次。”
　　她的手指上冒出细细的白烟，继而变成一股一股的绳子，把老头整个人都绑了起来。
　　闻星袖手站在一边，丝毫没有要去帮晏轻解决车轮战的意思，“跟太厉害的打起来会受伤，太弱了又不太好意思打。哎……”
　　源源不断的尸鬼从山洞深处跑出来，短短时间内，晏轻身边已经多出了一大堆瘫软下去的尸骸。
　　闻星看了看自己被匕首戳破的裙子，发现无伤大雅后，对被绑住的老头说：“杀了这么多人，是准备养什么东西么？哦，您千万别叫停，容我看看我家老板的伟岸英姿。”
　　正在苦苦斗争并且快要体力不支的晏老板脸都要气绿了。
　　一轮一轮的车轮战之后，晏轻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在一个扫堂腿扫倒了面前一片尸鬼后，伸手按在地上。
　　右臂上刺青的墨沿着手臂上的笔迹流到了地上，迅速洇了进去，晏轻拍出一张黄符，大喝一声：“破！”
　　毁灭的火焰从他手中迅速蔓延开来，焚烧他身周的大片尸鬼。
　　火光冲天，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一大圈尸体在触碰到晏轻的瞳火之后，身体内跟着响起了轻微的响声。
　　紧接着，尸鬼们的躯体一个接一个碎裂开来，连一声嚎叫都不曾发出，残肢落在地面，如僵硬的石膏散落，满地狼藉。
　　这些生前都是普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寨子外面来的，有靓丽卷发的丽人，和年少鲜嫩的面孔，更多的是佝偻的脊背，憨厚的面容。
　　他们无一例外的，面容凄惨痛苦，表情惊惧万分，时间永远凝滞在这一刻。

　　解决掉所有被老头子召唤出来的尸鬼之后，晏轻抹了一把汗，跳到闻星面前，看了一眼已经丧失战斗能力的老头子，转身道：“不是说了下手轻点？”
　　闻星如实道：“挺轻的。”
　　晏轻摆摆手，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冲到山洞一边，扶起人事不省的多吉，“你没把我的任务NPC给打死吧？”
　　闻星摇头，“并没有，我不会杀人的，他只是昏过去了。”
　　晏轻探了探多吉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朝闻星说：“敢往你身上捅刀子，醒了再教训他。我们先进去，这些尸鬼虽然数量繁多，但都是活着就被迫离魂，□□作为人牲，身上并没有怨气。我估计是这老头在山洞里养着什么。”
　　老族长听他说要进山洞，立刻激动起来，大吼道：“你们不能进去！”
　　晏轻走过去，一个手刀落下，老头成功陷入昏迷，世界终于安静。
　　“走。”晏轻道。
　　闻星却拉住他，“你不是来给一个女灵还愿的么？不用等这个男人醒来么？”
　　晏轻摸摸她的头，“既然开了‘查清她死因’这条支线任务，就顺道做完呗，反正也不急着回去。”
　　闻星指指被晏轻劈昏过去的老头子，“那你问他，岂不是更快知道因果？”
　　晏轻撇嘴，“我很少相信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再说了，解决里面的东西再出来问，也是一样的。如果是不害人的鬼物倒还真是罢了。已经伤了这么多无辜人命，既然我碰上了，那也该去会一会。”
　　面前昏迷的老族长看上去并不像会多伤天害理的样子，然而他造就的杀孽早已不是凡人可及，单看四周残肢堆积，真是像极了古时的乱葬冈。
　　天道轮回，如果不是尼丽的灵恰好撞进了阴间的17号，只怕将来枉死的孤魂更多。
　　愿望并不只是愿望，只有让迷蒙的灵魂得知了自己因何而死，开解心中迷雾，才能重新投胎往生。

　　山洞出乎意料地深，晏轻一直走到尽头，却发现除了四壁吊下的钟乳石，整个山洞几乎是一条光秃秃的盲肠。
　　闻星跟在晏轻身后，“料想那些尸鬼是早就一直养在这个洞穴里面，而矮寨只有族长能进这个所谓‘圣山’。只是死了这么多人，这些寨子里的原住民都没有发现吗……”
　　晏轻：“进来这么多人没出去过，眼睛又长在身上，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里面，始终有一道怨气在徘徊不去。
　　晏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怨气恰好从他脚下的地方浮起，已经不可控地从地缝四处溢出来了。他沿着四周墙壁走过，正在考虑这里面有没有存有障眼法时，面前的地面已经被闻星手下的风刃“轰”一声劈开了。
　　晏轻：“……你是准备凿出个地道吗。”
　　闻星拍了拍溅到衣服上的尘土，“难道你准备用铲子铲开？”
　　两人说话间，面前的地面以飞快的速度龟裂开来，碎裂的土壤深陷下去，露出来一副冒着寒气的透明棺材。

　　闻星指着土坑里，“天然冰箱。”
　　晏轻摇头，“这是里面主人的怨恨。”
　　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者说，躺着一个只有一半身子的女人。
　　晏轻凑过去，“咦”了一声，“这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桃姬吧？”
　　隔着一层透明的障碍，里面的女人面目十分清晰。丰润的脸上眉目鲜活，双眼却紧紧闭上，银发雪肤，羽睫纤长，娇颜浓丽。虽然腮边划过一道类似花瓣的黥纹，却依旧貌美异常。
　　然而普通人绝不可能会拥有这般长相。
　　晏轻脱口而出：“不是山精，就是野怪。”
　　闻星漫不经心地往里面瞟了一眼，眼光又转到了晏轻的身上，若有所思。
　　晏轻依旧在仔细打量这副棺材。里面的女人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绢纱衣物，却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却很奇怪地空空荡荡，不翼而飞。
　　女人浑身都浸泡在猩红的液体中，凑近看过去，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液体透过了那层柔润的皮囊，一点点在她的肌肤之下缓慢游走。

　　晏轻嫌恶地看了一眼，“这里面的血，应该就是被那老头子杀了的那些人身上的。”
　　闻星点点头，然后指着女人身体断裂的位置说：“你看。”
　　晏轻顺着闻星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没发现什么。
　　他疑惑地看着闻星。
　　闻星：“看她腰下面的骨头。”
　　晏轻重新又看过去，这一下，却看得整个人的头皮都有点发麻起来。
　　这个女人断裂的身体里面，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虽然速度异常缓慢，甚至可以说是肉眼看过去难以捕捉，却仍然被闻星看到了。
　　随着骨头的缓慢延展，一些无端冒出来的血肉也附着在上面，异常缓慢地黏结起来。
　　这些地方之前被外面那层衣服挡住了，他又不太好意思仔细窥探，才没发现这一点。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晏轻吐出自己的疑惑，“这应该是个普通的山中暗灵，只是修行得比较久，或许遭了什么劫难才变成这样。现在变成这样，也只是人为地在养尸而已。可是即使她修行再久，却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怨气。更何况，这还没彻底黑化呢……”
　　他在槐树前感觉到的那股强大怨气，绝不是眼前这个桃姬就能拥有的。那是浓重的寒冷的阴森的，充满了绝望和悔恨，如同万千亡灵的嘶吼，并且夹杂了无限毁坏的欲望和气息。

　　这时，洞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嘤嘤的哭声，打断了晏轻的思绪。
　　那声音不停地哽噎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一个细瘦的虚影在晏轻的面前慢慢显露出来。
　　晏轻有些惊讶：“……尼丽。”
　　尼丽的身形几乎已经是半透明的状态，她虚弱地朝晏轻一笑，“是我。我都……想起来了，之前我无论如何都回不来这里。现在总算，总算可以……”
　　她似是悲从中来，一把扑到晏轻身前抱住了他的腰，然后埋在他的胸前嘤嘤哭起来，大有越来越伤心的趋势。
　　晏先生颇为无奈的转过头，恰好听见闻星的鼻子里溢出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晏轻：“……”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面前死去多年的尼丽的发顶，难得地柔声说道：“都过去了，你看，你已经回来了，没关系了。不管之前种种，可以开心地去过下辈子啊！”
　　尼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他胸前传出来，“爸爸妈妈……多吉……”
　　晏轻一边低低地念安魂咒，一边拍着面前不停哭泣却没有眼泪的尼丽的背。
　　一段咒语结束，晏轻开口问道：“多吉就在外面的山洞里，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尼丽停住了哭泣，抬起头，却仍旧抽噎。
　　她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不了，求求你，大人，不要让多吉……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
　　晏轻看她眉眼低垂，扑面而来的巨大痛苦让她伤心得难以自制。
　　他说：“好。”
　　然而尼丽还是郑重地朝他鞠了一个躬，“大人，您千里迢迢跑过来，替我完成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可是并没有什么谢礼……”
　　晏轻摆摆手，“没关系，不需要谢礼。”
　　或许是因为在阳界游荡的时间太久，孤魂野鬼不能承受，尼丽的声音慢慢弱化下去，虚影一般的身躯也开始摇晃起来，“灵魂好像被消耗了太多，我可能不能投胎了……不过，在消失之前，大人，我有最后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晏轻：“你说。”
　　尼丽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前，最后伸过来，朝晏轻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