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13、第十二章

　　两人并没有就一家三口惨死的话题展开。就这样，拖拉机腾腾地开了一下午，终于在晏轻屁股要被颠成八瓣前，张德熄了火。
　　从早上出发到如今，已是时至黄昏，而前面已经是荒山野岭，没有能容车子通过的道路了。
　　张德有些不好意思，“后生伢，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前面可就没有什么人烟了，自己独一个，千万要注意啦！”
　　“没关系。”晏轻拿起旁边的背包跳下车，原本正在休憩的紫鸟也跟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张德重新启动发动机，临走时对晏轻说：“刚刚咱们过来的时候，那边还有个小村子，你最好等会儿就过去找户人家借个宿。给几十块就行，很方便的。晚上的话，就不要一个人往这种深山老林里跑了，危险得很。”
　　晏轻朝他挥挥手，“好的，谢谢！”
　　张德挥了挥手，拖拉机一路轰隆隆开远了。

　　晏轻站在原地，举目远眺。
　　的确，往前望去，满目苍翠，林木葱郁，什么也分不清，身边只有数不清的蚊虫，却并不敢近他的身。此处已属人迹罕至，在更深的地方，甚至隐隐能听见兽类的嚎叫声。
　　晏轻伸手结印，从口袋里掏了张黄符出来，贴在地上。潮湿的土壤陡然颤抖起来，黑色的墨迹忽然从土中涌现出来，凝结蜿蜒成一道流畅的符咒痕迹。
　　晏轻的地追术通常用来感知死去的灵魂，有时候也会被用来感知活人的精气，常被陆酉戏称为老板的人型自走GPS定位系统。
　　按理说，方圆五里以内的精气或者暗灵都能被晏轻感应到的，可这次却奇怪没有半点回应。
　　晏轻决定不管了，先朝既定的方向走着。
　　他拍了拍肩膀上快要睡着的鸟，“啾啾，能指路吗？”
　　闻星变成的紫鸟缩着脖子，脑袋埋在丰厚的羽毛里，并不理他。
　　晏轻拨开一丛低矮树丛往前走，“你再不说话，人力坐骑晏先生快被蚊子咬穿了。”
　　闻星终于摇了摇脑袋，“嗯？”
　　晏轻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这里没有你喜欢吃的小零食，怎么办？”
　　闻星：“……你身上流汗了，好熏。”
　　晏轻：“……”
　　闻星：“妙音鸟跟凤凰一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不过我性子糙，可以将就一下。”

　　深山老林里的灌木草丛异常高，晏轻走得已经足够快，还是快不过太阳下沉的速度。
　　他肩膀上的鸟终于看不下去了。
　　“咳，其实，左前方不远有一个很小的聚落，人不多，说不定是你要找的地方。”
　　晏轻看着自己裤腿上沾满的刺毛球，嘴角有些微微地抽搐，“你怎么不早说。”
　　闻星：“你又没有问我。”
　　晏轻沉默数秒，然后说：“……老佛爷行行好，告诉小的往哪儿走，回家给你买苞谷吃，成不成？”
　　变成鸟的闻星格外傲娇，话也没说一句，就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晏轻只觉得自己肩上一轻，才发现闻星已经飞到了他前面左边的位置，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光，虽然不够亮，却也足够为晏轻指明方向。
　　然后，闻星迅速地往前面飞了过去。
　　晏轻不由得跟在后面跑了起来，一边结咒印，一边怒吼：“你飞这么快干嘛！”
　　十分钟后，逐渐沉下来的夜幕中，慢慢伸手不见五指的十万大山老林里，尘烟甚嚣，烂泥四溅，只有一人一鸟，以常人难及的速度向前疾驰穿梭而去。
　　终于在漫山静寂，星辰漫天的时候，紫鸟又重新飞回了晏轻的肩膀上。
　　闻星：“还不错嘛，能这么快跟上来。不要废话，我能屈尊降贵给你指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晏轻好不容易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你……以为是一百米短跑吗？”
　　天知道有某一刻，晏轻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假如闻星的性别不是女，又没被他养这么多年，晏轻可能早就把她烤成了火鸡。
　　短短时间内，已经不知道翻了几座山。
　　晏轻拨开眼前最后一丛遮眼的灌木丛，面前是一块比山里别的地方宽阔许多的平地，依山建了数十座吊脚楼一般的小屋，呈一圈半圆状，紧紧围绕着中间一棵参天的大树。

　　“我们寨子……要说怎么认的话，大概只有寨子中间的一棵很高很大的树吧。小时候我贪吃，总是捡树上掉下来的花，回去洗了吃。”尼丽捧着茶，一脸幸福地说。
　　晏轻看着眼前影影绰绰闪动着火光的寨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刚踏进寨子的范围，晏轻就停下了脚步。紫鸟在晏轻的肩膀上伸起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你不是要去找人吗？”
　　晏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手指一撮，指着地面说：“这个寨子外面，有一层禁制。”
　　随着他指尖的火焰映照，地上慢慢显露出了半透明的水波状纹路，像一圈细细的烟雾，笼罩着这不大的寨子，纤细如蛛丝的禁咒随着夜风不停地摇摇晃晃。
　　“你在外面找几棵梧桐亲近亲近，我先进去探探路，晚点再来找我。”晏轻说。
　　紫鸟闻言，蹭了蹭晏轻的脸，然后飞离了他的肩膀，“有事召唤我。”
　　“好。”
　　晏轻松了松肩膀，身上发出“喀啦啦”的关节响声，不到片刻，整个人的身形足足缩了一圈，配合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看起来像个弱不禁风的娘炮。
　　随后，晏轻毫不犹豫踏过了禁咒，表情也跟着换成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羞涩笑脸。
　　果不其然，就在他踏进这圈禁咒之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寨子里就冲出来几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钢叉，把晏轻团团围住。
　　晏轻看着他们一个个满脸的戒备，连忙有些害怕地摆手，满眼的恐惧，“别打我别打我！那个，我是今天到鸡笼顶这边来画画的学生，不小心迷路了。”
　　跟着他又亮出自己溅满了泥点子的背和惨烈的裤脚。
　　围着晏轻的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稍清秀的男人，他眯着眼打量了晏轻半天，然后说了句不大活泛的普通话：“你说你是来画画的？把你背的包打开来看看。”
　　他指着晏轻身前挂着的背包，另外几个人满脸的警惕。
　　“哦，里面没什么的。”
　　晏轻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画板和两盒水溶铅笔，素描纸若干，还有一个数码相机加一只瘪塌塌的黑布袋子，剩下的就是他带来的换洗衣服。
　　除了两盒还没拆包的烟盒，其余都是艺术系学生的标配。
　　那男人一脸的狐疑，戳了戳那个黑布袋子，“这干吗用的？”
　　晏轻：“哦，这个我用来放手机的。”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早没信号的手机，往黑色袋子里一装。
　　那男人满脸的看不惯，“你是外地城里来的吧？娘娘唧唧，二两骨头长得弱不禁风，没事跑到山这头画什么画，也不怕被山里野兽给吃了。”
　　晏轻：“……”
　　他见这几个人对自己没之前那么戒备了，又见眼前说话的男人似乎在这几个人里比较说得上话，连忙拿起刚刚从包里掏出来的烟，拆开来准备每人发几根。
　　其余几个男人见状有些不敢接，看到跟晏轻说话的男人接了烟，才各自接了放在口袋里。
　　分烟这种活儿，从来都是两个陌生男人见面搭讪示好的第一要诀。当然，首先你得抽，不抽另谈。
　　那男人见晏轻年龄不大，身上又没带什么危险的东西，就说：“你一个人？”
　　晏轻脸上带着点窘迫，晃了晃相机，“是啊，同学他们都在山那头的村子里住下了。我一个人想取点好景，不知不觉就跑到这边来了。”
　　那男人啐道：“后生伢，真是不懂事。”
　　晏轻紧了紧身上穿的衬衫，“哥们儿，能不能让我在你们这儿住一晚？我好不容易找着了有人住的地方，这么晚了，真不敢再跑外头去了。”
　　那男人盯了晏轻许久，又搓了搓晏轻递过去的烟，这才慢吞吞地说：“我们这儿，不收留外人住。”
　　晏轻长长地“啊”了一声，语气里无限失望。
　　那男人走到另一边，跟其他几个人用晏轻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其他几个人看了看他俩，各自散了。
　　寨子里有人陆陆续续打开了门，从门口伸出头看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