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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出了灵山县,又经过附近的两个乡之后,天气就逐渐变得阴沉起来。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半空,雨将落未落,四处都是低飞的蜻蜓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虫子。
      这一带多雨水蚊虫,隔三岔五的泥石流已经让当地人习以为常。只是闷热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到底还是让人十二分的不舒服。路面的状况并没有比天气好到哪里去,前两天刚下过一场暴雨,被反复冲刷过后的山道上,几乎全是烂泥,没有一块地方能让行人下脚来走。
      一辆拖拉机哼哧哼哧开了过来,踩进个水沟子里,“啪”一声,污水飞起来,溅了拖拉机上的人半身泥点子。
      拖拉机上的晏轻:“……”
      进山的交通工具只有拖拉机,这个开拖拉机的司机还是从灵山县里雇过来的,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名字叫张德。晏轻在找司机的时候问过张德,他却并不知道西北方向有什么矮寨,找到的其他几个能开拖拉机的男人也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于是只能按晏轻给的指示,和张德土生土长的方向感,一路吭哧吭哧地从崎岖山道上开过去。
      不过晏轻雇张德的唯一一个原因,是他的普通话说得还行。
      从灵山县里出来之后,张德一路上不停指着不远处起伏绵延的山脉告诉晏轻,这是哪个山头,这又是哪个山头,长得像什么,所以叫什么,有时候还能说点俏皮话,绘声绘色描述得栩栩如生。
      然而,晏轻被颠得胃里翻涌,只能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再转眼时,依旧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十万大山属桂西南山地勾漏山系,多见绵延山脉,峰峦叠嶂。而且云雾缭绕,林木昏暗。不是本地人的话,会特别容易迷路在里面。虽然开发了一些森林保护公园,却也仅止于周边这些小山脉。
      大山深处,从始至终被缭绕的云烟笼罩,甚少有人敢走进去。
      晏轻思索,照尼丽的说法,她的那个寨子,离县城很远很远,几十年都难得有外人进去一次。
      他始终觉得,尼丽口中的多吉,十有八九早已经结婚了。不知道尼丽过世的消息有没有传回去,即使没有,隔了这么多年,也早该忘了。

      路面坑坑洼洼,加上雨天湿滑,拖拉机开得也异常艰难,晏轻坐在拖拉机后面,背后开满了无数泥巴花。张德从前面背过手递了根烟来,烟身被压得瘪塌塌的,加上天气闷得很,晏轻有点不想抽,不过还是接到了手里。
      他道了声谢,听见前面张德说,“后生,你年纪轻轻跑这深山里来干什么呀?还带了只鸟,那是你自己养的吗?长得挺像鹦鹉啊!”
      晏轻腿上卧着一只体型不大的鸟,浑身上下的羽毛呈一种几乎近黑的紫色,眼睛周围覆盖着柔软的浅黄色羽毛,鸟喙微卷。它自晏轻上车以来,就一直安安静静卧在他的腿上。这时听见张德的话,溜圆的鸟眼里射出一道凶光。
      并没有什么用,只有晏轻差点要笑出声来。
      他捏了捏它的脖子,对张德说,“是啊,鹦鹉,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前阵子飞我家来,喂了两把谷子就不走了。我是艺术学院的美术生,就是学画画的那种。暑假之后要交作业了,就专门跑到这边采风来了。”
      张德在前面边抽烟边笑,“我听得懂,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年轻后生伢,脑子里都想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反正头一次见出来了还带只鹦鹉的,哈哈哈哈!”
      晏轻借机摸了摸“鹦鹉”的脑袋顶,满眼的戏谑,“是啊,连我都不知道这只鸟怎么想的。”
      结果老司机张德的话匣子打开之后,一路上再也没有收住。
      “等过了这个鸡笼顶,估计离你说的那个地方就不会太远了。哎,不是我说,后生伢,你德叔我对这片熟得不能再熟了,真从来没听过你说的那个矮寨,这附近方圆十几里统统鸡不拉屎、鸟不生蛋,没什么好去的,要不我给你推荐个地方?”
      晏轻自从上了往西南来的飞机之后,连续好几天,一直没吃好睡好。此时此刻他只能有些恹恹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张德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后生伢跟我这种半老头子说话,感觉蛮枯燥的哦,嘿嘿嘿。”
      晏轻对这种热情的自来熟大叔完全没辙,只能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不料张德突然切换了另一种语气,带了些凝重,又颇有些神秘兮兮的。
      “不过啊,我给你讲咯,就在前几年,我们这里出了个大事。”
      他们镇上有一户人家,住得比较偏僻,是七八年前搬过来的。因为镇子本身就比较小,哪家生孩子,哪家办红白喜事都不用广而告之就能全镇都知道。唯独只有这一家人,不怎么跟别人来往,一向都自己过自己的,有人请喝酒,也从来都是万般推脱。
      不过这家人向来老实巴交,男的带着他老婆打零工,家里有一个独女,就在镇上初中读书,成绩还不错。
      小镇子一直都过得平平淡淡,民风淳朴,大家习惯了走街串巷,也都比较和善热情,有什么好事也都会主动拉这家人一块儿去凑个热闹。
      有道是盛情难却,久而久之,这家人就跟镇子上慢慢熟络了起来。
      张德家就住在这家附近,因为都在外面帮镇上人盖房子做泥水工,平时跟这家的男人关系还行。
      有一次他意外收到了这家男人的请帖,是男人的女儿考上了外面一个还不错的高中,想请附近的几家人吃个便饭。
      张德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脸,有点腼腆的,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表情憨厚。虽然年龄也不小了,却也没发福,总是站得笔直端正。在他们这个小镇来说,真算得上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了。
      哪晓得,就在请客的那天,他们结着伴去那家人家里吃饭,却全被拒之门外了。
      任张德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敲了半天的门,里面丝毫没有回应。这时在镇上初中教书的一个女老师说:“对了,我记得,他们家女儿这两天好像没来上课。”女老师就住这附近,不过不是教男人女儿的那个班,所以并不是特别清楚。
      但是经她这么一说,一伙人这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那个女老师这时又开口了:“哎,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他家里别是煤气漏了吧?”
      一行人顿时炸开了,煤气泄漏可是个大事儿,他们家要请客,别真不小心做饭的时候都晕在里头了。
      七嘴八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由两个中年男人合起伙来,把这户人家的门给踹开了。
      门轰然打开,几个人站在门口,就闻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接下来,他们见到了小镇上这几十年来从来没出现过的,也让他们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惊悚的一幕。
      那个女老师爆出一声尖叫之后,直接昏死过去。

      门内的堂屋里,原本该请客吃饭的一家三口早已死去多时。
      三个人的尸体全身被绑着,手负在身后,并排屈膝跪在堂屋的地上,头统统被沿脖子一线砍了下来,仅仅连着一点点皮肉,一颗脑袋倒垂在胸前,要掉不掉的。
      脖颈的断面上完全见不到一丝凶器卡壳的痕迹,全是一刀斩断,干净利落,只连着一点点皮肉。
      四周的地上和墙壁上都是喷溅出来的血,已经干涸多时,三具尸体被人强行摆成奇怪统一的姿势,整个堂屋看起来,活像古时候行刑的菜市口。
      面前的地板上,还被凶手蘸了血,写了几行莫名其妙的字。
      几个大男人光看着就打了摆子,冷汗齐流,这才想起赶紧去报警。
      张德说到这里,长长吁了口气,“哎,我当时啊,有几个月天天晚上做噩梦,就光梦见这个场面,真是惨。报了案,连县里的公安局里人都来了几趟,到头来还是没有得出个说法来。我们当时在现场的几个都被叫去镇里答了话,结果也没查到什么。”
      晏轻略微皱了皱眉,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一边不动声色地问:“最后呢?最后怎么样了?”
      张德摇摇头,“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我们这镇子上的人,都没怎么出去过,几十年才出这么一遭事。你猜怎么着?后来一查,才知道那家人连个户籍都没有。镇上人都传,肯定是他家跟别人结了仇逃到我们这儿来,凶杀。”
      晏轻见张德手里烟早烧没了,剩了个烟屁股,还在那里不停吧嗒,就从自己口袋里掏了还没拆的烟出来,递到前面去,“德叔说了一路话,辛苦了。”
      拖拉机慢吞吞在山道上开,张德开惯了山路,见晏轻递了东西前来,回头接过,一看就乐了,“这客气的,挺贵吧,谢了啊!”
      也没立刻抽,郑重地塞裤口袋里了。
      晏轻没好意思说是便宜货随便抽,摸了摸腿上“鹦鹉”丰厚的羽毛,“德叔,问你个事儿。”
      张德笑呵呵地说,“客气什么咯,问撒。”
      晏轻:“你还记得那家人姓什么叫什么不?”
      张德想了想,然后说:“不大记得名字是什么了,但是姓李这是没错的,怎么了?”
      晏轻:“没什么,就突然想问问。”
      张德又叹了一口气,“说起那家人,不知道在外面跟谁结了深仇大恨的。哎,但愿能投个好胎吧。说起来他们家女儿也是可惜,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我还记得,平时见了人就笑,那眼睛,可大可水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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