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14、第十三章

　　一阵风刮来，寨子中间的大树“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叶子。晏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坪里，慢慢收拾之前从包里被要求拿出来的东西。
　　那男人又走回他身前，“有火没？点烟的。”
　　晏轻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打火机递过去，“送你。”
　　那男人丝毫不客气，接过去把烟给点了，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晏轻瘪着嘴，“我姓晏，单名一个轻。曰安晏，轻重的轻。”
　　“名字取得挺怪，不好听。我叫南章多吉。这样吧，看你一脸可怜巴拉的相，今天晚上在我家睡一晚，明天早上走吧。”
　　他说完，看到面前清瘦的男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怎么说呢，格外清澈明亮。
　　他听见晏轻细如蚊蚋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啊，多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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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轻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走到阁楼上面，看着多吉正在地上铺一床厚实的被子，又在上面盖了个草席。
　　见他来，多吉立刻起来拍了拍手，“你自己来弄吧，明天早上收拾好就行。我下去了。”
　　寨子里并没有电，多吉就把煤油灯留了下来，然后噔噔踩着楼梯到了下面去睡了。
　　昏暗的灯光下，晏轻坐在地上，慢慢整理多吉留下的草席，上面只有这几天大雨留下来的淡淡潮气，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味道。
　　一只紫色的鸟扇动着翅膀，从阁楼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停在晏轻面前的棉被上。
　　晏轻：“你来啦？”
　　闻星：“嗯，这里的禁制感应不到我，你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吗？”
　　晏轻：“不知道，有个名字像的，但是可能是重名也说不定。”他顿了顿，“不过……”
　　闻星：“嗯？”
　　“反正，这桩生意估计是不太好做。”晏轻思索再三，到底没有把脏了的衣服和裤子脱掉，反正没地方洗澡，他就这样平躺在草席上，架了个二郎腿。
　　他问闻星：“你飞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外面那棵大树？”
　　闻星：“槐树。怎么？”
　　晏轻点点头，半闭上眼睛，“我经过那里的时候，感应到里面有一股很大的怨气。”
　　槐，木下有鬼。

　　翌日，晏轻在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醒来。窗棂上透过来微薄的山中晨光，打在他之前睡的地方，一片斑驳光圈。
　　阁楼里除他之外，再无其他，闻星估计已经早早地飞出去了。他揉了揉眼，从包里扯出新的衣服裤子，慢条斯理换上。
　　右手手臂有些略微灼热的痛感，过分苍白的皮肤下，青色静脉微微隆起。
　　喧嚣就在外面，似乎有人在争吵，间或夹杂几句特别大声的，他听不懂的话。
　　晏轻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发，拿过来装着手机的黑布口袋。
　　就在被他拎起来的那一刻，黑布口袋的下缘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接着，从里面传出了一道奇怪的暴躁声音，“你太过分了！是个什么东西都敢塞进我……”
　　话未竟，已经被晏轻眼疾手快地把整个袋子捂了个严实。
　　晏轻低声说：“干吗呢？外面就有人呢！再说了，昨天那种情况，我也是不得已。作为一个招魂幡，你忍辱负重点行吗？”
　　被缝成了一只小口袋的招魂幡：“……”
　　然后它委屈地扭了扭。
　　晏轻继续说：“这个地方有古怪，你要是露了破绽，我也跟着一起完蛋。我要是完蛋了，你就等着在深山老林里给人当抹布吧。”
　　小黑口袋抖了抖，又扭一扭。
　　直到它的嘴巴缩回去，晏轻这才放过它，从里面拿出手机，统统塞在裤子口袋里，收拾好背包，这才起身下楼。

　　房子里并没有找到多吉，等他走出吊脚楼，晏轻才发现，原来之前的嘈杂声就在多吉家外面。
　　更准确地来说，是一群人正围着多吉在吵吵，有男有女，表情却都很统一地愤怒。
　　见晏轻走出来，这群人立刻转火，朝晏轻这边叽里呱啦起来。多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身去继续跟他们争论。
　　晏轻走到多吉身边，向他告辞，“谢了哥们儿，我走了。”
　　有两个男人走过来，挡住了晏轻的去路。
　　他面带疑问，望向多吉，后者却一脸的苦色，分明有口难言。
　　这时四下突然安静下来，围住晏轻的人潮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白胡子老头从里边走了出来。
　　老头穿着黑底红纹的马甲，身材枯瘦佝偻，蜡黄黑亮的脸上沟壑纵横，乱糟糟的白发扎在脑后结成了一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正冒烟的黄铜小烟斗。
　　四周一直无人作声，晏轻就这么看着老头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随手磕了磕烟斗，问：“这位小友，来我寨中，可是有何贵干？”
　　多吉见状，匆忙走过来，一边摆手一边说：“阿爷，他只是迷路在这里的学生，睡一晚就走，不会影……”
　　“住口！”老头一声暴喝，打断了多吉的话。
　　他看了晏轻两眼，脸上的每条褶子都在抖动着，一把锯过的嗓子干涸沙哑，“小友可能不知道，我们寨子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多吉想说话，却被老头横了一眼，只得闭上嘴。
　　晏轻笑出了一口白牙，“您但说无妨。”
　　老头吸了口烟斗，眼神像一条潜伏的蛇，“如你所见，通常来说，我们这里不接受外来客人的。因为，外来的人一旦踏进了我们寨子里，就会侵犯我们这个寨子里信仰的神明。”
　　晏轻既忐忑又诚恳地看着老头，有些歉意地说：“的确是我莽撞唐突了，不过当时我真是出于无奈之下，才求多吉兄弟让我留宿在这里的。既然您这么说，让我也非常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吗？”
　　他眨巴着眼，满脸的无辜，似乎十分苦恼。人站在那里，高挑瘦弱，只有眼神干净澄澈，又无端带出了一丝绯色。
　　老头指了指寨子后面的坡子，“我们寨里人信仰的神明会在圣山里指引。你与我去神明前走一遭，假如你是正直善良的人，神明终会让你平安归去。假如你不是，哼……”
　　有人扬了扬手里的锄头，对晏轻龇牙咧嘴。
　　多吉见晏轻的神色有些犹疑，连忙道：“没关系，只要你不是有坏心的人，神明自然会让你安全离开这里。”
　　晏轻点点头，“那我去了之后，神明证明了我不是不轨之徒，老爷子就能让我离开了对吧？”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默认。
　　晏轻低头，掩去眸中一抹异色，随后抬头道：“那就……麻烦您了。”
　　老头挥了挥手，四周的人这才陆续散去。
　　“跟我来。”老头也不理晏轻，一人当先走向后山。
　　多吉走上前，“你……”
　　晏轻摆手，跟其他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没事儿，说起来也是我不好意思，等会儿我就下来啦！”
　　多吉嘴拙，并不擅长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着前面佝偻的老头，迈上了前往寨子里所谓圣山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