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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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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里似乎有道绿色的光闪了闪,像猫的竖瞳,在倏忽之间飘然远去了。
黄昏的城市明明喧闹得很,甚至刚刚站在外面还能听到汽车鸣笛和家犬乱叫的声音,尘土浮灰和汽油的味道呛鼻又难闻。
然而,这一切又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她自从走进了这条巷子,连空气都仿佛停止流动,异常安静,毫无声息。再回头看,巷子外四处都是浓重的雾气,和模糊的建筑形状,就像旧时糊起来用来烧给故去的人的纸房子。
站在店门外的女生握了握手里的东西,紧了紧背着的双肩包,左手还拿着一根棒球棍,整个人的五官都害怕得缩成一团。
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声,女生的表情几乎是抱着解决便秘一般的决心,右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左手把刚刚握着的棒球棍插在背包和身体的缝隙中,推开老旧的彩棱玻璃门走了进去。
木框的玻璃门在身后“咯吱咯吱”关上,老旧的毫无生气的一声响,顿时隔绝了一切声音。女生条件反射地抓住门把手,手指用力,抠得生疼,却发现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打不开这扇之前明明很容易推开的门。
她想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不只手机,连书包和棒球棍也凭空消失,就连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变成了一身黑混深红的繁复裙子。
摇一摇,身上的银饰还叮叮咚咚清脆地响。这时她发现,自己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的东西变成了一枚老旧的银戒指。
她慌张地把银戒指扔在旁边地上,看向身后的门,心下陡然一凉。
玩!毛!啊!
探险游戏吗!这可真是应了“外婆她住在又远又僻静的地方,我要担心附近是否有大灰狼”这种老梗啊!
尽管已经在一分钟之内脑洞了各种下水道旁老店面里的电锯惊魂,女生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的一个囧。
这个房子里面黑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四周都罩了厚厚的窗帘的原因,外面甚至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位置这么偏僻,没有名字也就算了,门明明开着,里面却没有人,甚至连日光灯的开关都摸不到,到处都古里古怪的。
“您好,有人在么?”她小心翼翼地喊了第一遍。
一分钟后,“有人在吗?”
五分钟后,“喂……”
看样子没人啊,怎么办呢?这里不会是已经换东家了吧?
等等!
女生的脑子突然有些迷糊起来,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店……
这里到底是哪里?她明明是要去……
她捂住自己的脑袋,矮下身,眼睛里突然淌下来一串眼泪。那眼泪浓稠黏腻,几乎如同沥青。仔细看过去,那些流出来的却并不是眼泪,而是紫黑紫黑的血。
“笃,笃,笃。”有脚步声从女生头顶的方向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乎就在一瞬间,店里的灯统统都被打开了。
女生尖叫一声,勉强抬起头来。她觉得有些难受,两颊仍然挂着血泪,灯下的瞳孔缩小数倍,莫名显得阴森恐怖。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偏僻的店内意外地宽敞,处处都是老旧式样的装修。中央摆了个长条餐桌,餐桌正上方吊着一盏由无数蜡烛组成的大吊灯,奇怪的是,就凭这一盏吊灯,居然能照亮整个店,却并不刺眼。
大厅尽头的楼梯缓缓走下来一个男人。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个男人好像刚刚还打了个哈欠。
“坐。”男人嘴里吐出这么个字,边朝她走了过来,边顺手整理了一下不太齐整的睡袍。
他的话语里似乎有什么力量,引导着女生依言坐下。
女生不停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还架了副眼镜,长得倒是不赖。
她心里吐槽:切,典型的坐吃山空,啃老,声色犬马,装文青吊姑娘的花花公子。
完了完了,眼前的一切和脑补的一切全都告诉她三个字:面前这货“不靠谱”。
……
坐在她对面的晏轻揉了揉眼,感觉自己可能白跑了一趟。
有东西忽然闯进了阴间的松木巷17号,在被封印的情况下。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急急忙忙跑过来,却看到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游荡过来的女灵,居然脸上挂着跟外头闻星如出一辙的嫌弃。
晏轻只能在心里哀叹:阴司治下,城管太差,这怕是又疯了一个。
晏轻仔细打量着这次来的女灵。十六七岁?黑长直倒是好评,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是表情怎么说呢,非常……奇怪的没有表情啊!
这种好时节里,按道理不应该有客人呀!
尤其还是阴间这些死去的客人。
晏轻的师父晏和曾答应鬼判,在十方阴司之上的里世界开一个收灵店。
所谓收灵店,不过是鬼判为了让青瞳帮助阴司捉拿叛逃暗灵的交接点。其次,他答应过鬼判,偶尔会帮鬼判送过来的一些来历不明的灵找回自己的过往,或者帮一些执念深重的灵完成最后一个愿望。
但这里很少会有自己找过来的孤灵,今天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所以晏轻才会觉得奇怪。
磨磨唧唧冲了两杯红茶,晏轻递了一杯给显然有点紧张的女生,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努力在维持一个挂不起来的笑容。如今看来,她脸颊上的血泪显得很滑稽。
晏轻:“要兑点蜂蜜或者牛奶吗?”
女灵:“哦,谢谢,不用。”
她好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流眼泪了,感觉脸上被糊着有些不舒服,连忙拿手去擦。这一擦之后,女生明显被自己手上的黑血给吓了一跳,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尖叫起来。
分贝之高,一浪接一浪,威力无穷。
晏轻连忙捂住耳朵,大声喊她,“别吵!再吵耳膜都要破啦!房顶都要被你掀开啦!”
看样子,她完全没发现自己变成了暗灵啊……
对面的女生一边尖叫,一边颤抖着手,不停擦自己的脸,结果越是擦,眼眶里流出来的黑血更多。
晏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打了个响指。
“醒!”
女生闻声,骤然浑身僵硬,终于不再尖叫,肩膀放松了下来。不久后才慢慢舒缓下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恢复了正常。
她看看自己满手的血,仿佛在被迫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我这是……对了,已经……死掉了啊!”
她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无神的眼中渐渐流露出无尽的难过与沮丧,倾泻不尽。
晏轻叩了叩桌面,“嗯,我知道你已经死掉了。不过,既然你到了这里,也算是……咳,我俩有缘吧。这样的话,我可以勉强帮你完成一个心里的愿望。”
她沉默了。
她有些迟疑,想端面前那杯温热的红茶,却又顾虑手上恶心的黑血会不会把漂亮的骨瓷弄脏。
晏轻见状开口:“没关系,你喝完之后,我会洗掉的。”
当然,他绝对不会自己洗的,洗碗这种活儿最后一般都落在了新来的包身工蜉蝣手上。
而女生听完他的话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急切地握住了杯子,低头贪婪地嗅了一口红茶的暖香。再抬头时,糊满了血的脸上写满了愉悦和幸福。
她感觉自己似乎想起来了一些。
“那个,对了大人……我、我叫尼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不过……我的确是有个愿望的。”
她很年轻,记不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去世。只记得她小时候,生活在十万大山中一个人口不多的矮寨里,后来因为家里的大人为了生活得更好,才跟着远方的亲戚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城市。
原先的寨子里,相熟的父母之间,一贯会结娃娃亲,结完亲后彼此就认定了,再不反悔。毕竟一个寨子里人不多,退亲是个非常丢脸的事。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才会发生这种事,而退亲之后的两家人也不会再往来。
尼丽生前也曾经有一个儿时定亲的对象,男方的名字叫做多吉,两人的父亲是很好的兄弟,而多吉恰好是尼丽从小喜欢的男孩子。尼丽在跟着家人一起离开的时候,曾跟多吉订下约定,一定会回去找多吉结婚,让他等着自己。
却没想到后来跟着父母进了城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去。
说到这里,尼丽有些难过,“我想请大人帮我告诉多吉,我已经不在了,让他不要难过,再找一个好姑娘。”
她说完之后就难过得掩面哭了起来,紫黑的血不停从她的指缝中流下来。
晏轻看着她有些透明的身子,不由道,“你是不是在这里转悠很久了?”
尼丽抬起头来,脸色悲伤,“我不知道,我完全想不起来别的东西……”
晏轻恍然,他太久没接阴间的生意,都忘了死去的灵魂大部分通常都只能记得自己心中最深的执念。
晏轻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你还记得是十万大山里,哪个镇子外或者哪个山头的矮寨吗?”
尼丽顿了顿,然后说:“灵山县里,往西北走。我以前住过的寨子……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这次似乎是摊上了麻烦,晏轻想。
还好这个姑娘看上去没有去世太久,起码出入不超过五年。否则如果是上个世纪的灵魂来找他,而他又束手无策,或许只能永远徘徊在此间了。
尼丽的灵魂看上去又淡了一点。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