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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眼看着子时将至,被黑夜笼罩的阴影中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语调,如同爬过肌肤的小虫,让人心生不悦。那是恶鬼的恸哭,亡魂的哀嚎。幽暗里隐匿着无尽的深暗,仿佛有东西随时能跳出来,择人而噬。
      晏轻循着陆止留下的痕迹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荒废仓库。
      这一片十多年前曾是蓉城的高新区实验基地,后来因为此地太过偏僻,基地人员流失,散伙后就被改装成了一个工厂。结果工厂也没挨过三年,最后彻底荒废掉,如今已经变成了杂草昆虫的乐园。
      晏轻循着陆止的气息,走进了最大的仓库。
      四周全是被废弃的机器木箱,有的木台上面还长着不知名的鲜艳菌类。纵使晏轻的夜视力不错,却还不能穿透厂房里数量庞大的阻隔物,尤其是各种破烂的脚手架,处处昭示着陷阱。
      他猫着腰悄悄穿过一堆破铜烂铁,从背后解下一截黑布条,滑出一柄肋差刀的雪亮刀身。这把肋差刀比一般打刀更短一些,上面带了血槽,也没有刀鞘。前窄后宽,与唐朝横刀形状类似。刀身泛着喑哑的光,隐隐可见流动的猩红色泽。
      前方有细小的灰尘缓缓落下,乍一眼看过去并不容易察觉。
      晏轻停住脚步,肋差刀横在身前。
      陆止伴随着凌厉的风声扑向晏轻身后,后者反身悍然抽刀,一式“夜战八方”格住了陆止的一肘,晏轻眼中的火星被点燃,照亮了眼前陆止的脸,失去了眼珠的面目十分瘆人,膨胀了一倍的身躯之下隐隐有更强的力量流动。
      陆止的两个眼窝直直对着晏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语气发寒,“原来这就是青瞳的眼啊,怎么办,更想要了。”
      他毫不犹豫伸出另一只手,化成锋利异常的爪子,暴起坚固的黑色指甲,带着巨力朝晏轻脸上拍去。
      要是被这只爪子插到身体里,只怕二话不说就要去跟阎王喝茶。
      晏轻敏捷地跳到一边的脚手架上,肋差刀划过陆止的指甲,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陆止眯着眼往上一跃,准备截住晏轻的去势。
      荒废已久的脚手架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晏轻灵巧地穿梭在凌乱的金属架之间,“你是什么东西?”
      陆止紧随其后,“等你的眼睛被我掏出来之后,就知道我是什么了。”
      就在陆止即将抓住晏轻时,晏轻的身形突然向旁边凭空移动了两米,让陆止扑了一个空。
      晏轻这时已经跳上墙并弓起了身,借墙壁之力,狠狠朝陆止的方向弹去!他落在陆止背后,借着冲下来的力道,膝盖狠狠朝陆止脊骨处一磕,硬生生把陆止庞大的身体压得陷进了地面里。
      “噗”的一声,肋差刀带着一束火焰,深深插进了陆止的天灵盖。随后晏轻凌空拧腰,落在地上,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陆止咆哮着,想要抬手把刀拔出来,然而一行行黑色的符咒却慢慢从他头上的伤口蔓延出来,随着晏轻嘴唇开合,迅速缠绕住了陆止的全身,让他一动都不能动。随着陆止的挣扎,符咒散发着暗色的红光,越勒越紧,把陆止的身体蜷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仿佛在吸取他的血肉。
      “呵。”
      一声轻笑在封印中响起,晏轻心中隐隐感到不祥。
      与此同时,陆止的身体也慢慢开始产生变化。他脸上的肉和头发慢慢地消失,慢慢变成了一颗被拉长的,类似于犬类的骷髅头。额头中间冒出了一根长而卷曲的角,身体也变成了兽形,依旧长着尖锐的兽爪。
      原形毕露的陆止浑身漆黑,唯有一颗头颅长得诡异,眼睛的位置依旧只有两个深深的坑。肋差刀依旧插在骷髅的头顶,而火焰散落在陆止周遭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暗淡的封印,将陆止的身体困在里面。
      他桀桀笑道:“借瞳火之力,行妖物之事,是有几分手段。不过,没彻底开印的青瞳,还杀不掉我。”
      他俯身趴在地上,一口一口,把落在地上的火焰舔舐一空。
      “嗝……”
      陆止抬起手,骷髅张开了嘴,仰天长啸了一声。那啸声迅速化成几近实质的音波,四散开来。晏轻没料到他身在封印里还能攻击,躲避不及,紧接着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砸到了旁边墙上,几乎撞碎他的肋骨。
      脚手架几番颤动,纷纷砸落下来,荒废的破铜烂铁顿时将他掩埋进去。
      “我操……”晏轻捂着腰从一片废墟中爬出来,灰头土脸。
      陆止的爪子已经扑了过来。
      晏轻屏气凝神,矮身朝旁边一滚。
      不想这次陆止速度如此之快,他堪堪避过险要位置,陆止的利爪仍旧在他左肩上划了深深的一道。晏轻闷哼一声,左肩立刻冒出血来。
      晏轻手指放在唇边,搓了个呼哨,肋差刀顿时从陆止头上消失,回到他手上。晏轻转头吐了口血,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被陆止划开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黑发臭。
      他根本来不及消化一个事实:刚刚陆止吃掉了他的火焰。

      这时,有人闪身来到他身后,无声而矫捷地钩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拖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晏轻原本准备回身反击,却在闻到熟悉香味的一瞬间,骤然放弃。他回过头,黑暗中闻星的目光明亮而无辜。
      “你怎么来了?”狼狈的男人抹了一把头顶的灰。
      闻星指了指仓库外一闪而过的黄黑大尾巴,“狸猫带我来的,它说回三寒集市的路上遇到有人要抓它,被你救了。倒是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我猜想吃掉丁旺的就是他。路上搞定那群抓狸猫的喽啰之后,抓了一只胆子小的,才问到这里来的。”
      闻星闭眼,深深嗅了一口,“那个瞎子是只祸斗,你现在的状态,不一定打得过。”
      “祸斗?”
      传说中的食火之兽,所到之处,祸乱丛生。
      “你先扛着,等我一下。不到万不得已,青瞳不能开印。”闻星留下这句话,转眼之间,身影就消失不见。
      一口老血在晏轻喉咙里来回滚动了几番,被咽下去了。
      但凡青瞳结咒,眼中有瞳火之外,心中还有一盏心火。瞳中烙印便是用来连接瞳火和心火的桥梁。心火的维持与强大与否,同时关系着施术者的强大与否。
      心火燃烧的是寿数,开印时强大无匹,相应的之后瞳火会越来越弱下去,最后要依靠开印而活着,生命短促,惶惶而终。
      陆止的声音沿着这线脚手架慢慢逼近了,“这就黔驴技穷了吗,小青瞳?”
      麻木的感觉从受伤的肩膀逐渐传递到半个身子,晏轻咬牙站了起来。一道罡风从身侧袭来,晏轻本来可以避过,却顿了一顿,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一般被扫到一边,浑身狼狈。
      陆止像一条毒蛇一样,迅速缠了上来,利爪按在晏轻的头上,黑黢黢的眼窝里有灰烬抖落,俯身凝视晏轻的眼珠。
      那双眼睛奇异地干净,茶色瞳仁里完全看不出一丝杂质,仿佛能轻易洞悉人心。
      “嗯,一定美味。”陆止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来,慢慢变长,吊在晏轻面前。
      那条散发着腥臭腐烂味道的长舌伸向晏轻之际,闻星跃到陆止的背后,从斜侧里伸出手握住了陆止的弯角。仓库里气温骤降,窗上顷刻间结了一层白霜。
      下一刻晏轻的头顶一松,再抬头看,陆止整个身躯已经被甩在了对面的墙壁上,“轰”的一声把墙壁砸出了个巨大的坑,直直摔了出去。
      晏轻艰难地坐起来,不停喘粗气,望向闻星,“老佛爷,我发誓没看你洗澡。所以别搞我,下次早点……”
      闻星轻声笑了笑,抿着唇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好吧,信你一次。”
      仓库的尽头,陆止庞大的身体爬起来,隔着一堵墙,遥遥看向闻星,“何方贵客?你也要来分一杯羹吗?”
      闻星看了晏轻一眼,摊开手,“他?抱歉,我没兴趣。”
      说话之间,闻星身后绽开了一道巨大的光影,万千星辉凝聚在她周身,“至于你……”
      晏轻捂住自己的眼,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画面: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剑拔弩张。
      少女纤细的身影冷不丁出现在陆止身后,后者举起利爪与闻星手中的匕首短兵相接。巨力火拼之下,闻星凌空现出法相,额间咒印顿显,登时把陆止震得向后滚了出去,余势经久不消,地面颤动,被带起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扬。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比如晏轻,已经摔成了一个饼。
      陆止伏在地上大喘粗气,有些犹疑,却又不甘心到嘴的肉被人抢去。
      浓黑的火焰从祸斗的头上冒出,滴在地上嗞嗞作响,腐蚀出焦灼印记,他喉间抖出森森语调,“祥瑞……”
      巨大的火龙以陆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大有将整个仓库灼成一片废墟之势。
      “是你吃了旺财?”一片炽热火焰中,冷不丁伸出一只细嫩的手掌,并指成爪,朝陆止抓来。
      “你是……岳灼?”陆止瞬间浑身一寒,想也不想就化出原形,抬起头上尖利的角,朝闻星刺了过去。
      然而闻星比陆止更快地抓住了他的角,五指握紧,手腕一偏。紧接着一道让人胆寒的骨裂声与哀嚎声同时响起。
      妙音鸟有五色纹章,其中紫多者,为岳灼。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妖兽暗灵,自然也有不世出的冲天祥瑞。
      蛟龙虽困,不资凡鱼。岳灼虽孤,不匹鹜雏。凤皇鸣矣,于彼高冈。

      “再问一遍,是你——吃了我们家的狗吗?”不知道什么时候,闻星一向温和的声音变了调。
      她站在陆止放出的火焰中心,眼中释放出森寒杀气。
      疯狂弥漫的烟尘中,闻星的膝盖狠狠顶上了陆止的心口,不断的“喀啦”声被火焰燃烧的声音覆盖住,那是骨头大量断裂,碎成齑粉的声音。陆止只觉得刚才一瞬间仿佛一道九天利刃从天而降,当胸劈中自己,肺腑受创,口鼻间顿时喷出大量浓黑血液,脑中如遭雷殛,再次倒飞着摔了出去,直直撞断了一根柱子。
      闻星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只蜷曲的角,那是刚刚从陆止头上掰断的。
      灰黑的粉末从白皙的指尖倾泻而下,那只角已经被捏成了粉末。
      远处的陆止见了,心知打不过,再不迟疑,化成了一团浓雾,远远遁去。
      闻星正准备追,晏轻已经避开火焰,颤颤巍巍走到她身边,“祸斗跑得快,你追不上了。”
      闻星皱着眉收回法相,“的确追不上,神格不在自己身上,气力不够。”
      她瞥见晏轻流出黑血的肩膀,“你被它抓伤了?”
      晏轻想耸肩以示没问题,结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抓一下算个毛,哥身上的伤都能拼出个万国版图了。”他覥着脸凑到闻星身边靠着,大半个身子挂了上去,“要不要哥给你看看?”
      “不要脸。”
      闻星微微踮起脚,倒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
      两人的身后,仓库正往外冒着浓烟,大片物体倒塌的声音不时响起。
      晏轻:“哦嚯,美人卷珠帘,万径人踪灭。”
      一大片早早堆砌好的废木板应声轰然而塌。

      ……
      “你把手伸过去摸摸它,它不咬人的。”
      “这是暗灵。”
      “它在抢地盘的混战里受了伤,被师父捡回来收留着,但是瘸了腿,后来就养在家里看门了。”
      “它冲我龇牙。”
      “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这是友好的微笑。”
      ……
      十五岁的少年拉着一个软白鲜嫩的萝莉,把她驮在皮毛顺滑的大黑狗背上,对狗说道,“我今天去三寒集市办事,你在家千万看着她,别让她把师父养的蝈蝈吃了。”
      “汪!”
      临走前,萝莉奶声奶气地问:“晏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正在快速抽条的时节,个子蹿得老高,像根高大的竹竿。他摸了摸萝莉的头,对黑狗使了个眼色,“啾啾乖,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跟旺财玩。”
      那一天收的暗灵格外狡诈,颇费了晏轻几番工夫。一来二去,回家已是深夜时分。
      等他回家时,就看见黑狗孤孤单单地窝在沙发上,萝莉却不见踪影。
      晏轻刚想说话,狗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又摇了摇尾巴。
      它稍稍挪开自己的后腿,肚皮里窝着软白的萝莉,正奶声奶气地打着呼,白胖的脚丫搭在黑狗的后腿上,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
      “旺财站这边,啾啾你就站在它右边,千万别动。”
      晏轻飞速调好老相机的对焦模式。
      闻星快速往黑狗的耳朵边插了一朵小红花。
      “阿嚏——”黑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晏轻回头一看,“它花粉过敏!”
      “咔嚓。”
      照片上的英俊少年正飞速跑回去,只有一个风一样的残影。而黑狗身上的毛像猫一样炸了起来,正左右疯狂甩头,小红花被甩得高高飞起,旁边站着一个叉腰大笑的小姑娘,场面混乱不堪。
      “不算不算!唉,师父别出门!快过来,给我们仨重新拍一张。”
      ……
      “承蒙主人照顾多时,丁旺得了主人辛苦结契赠予的身体,却不能好好效忠主人,只能向主人告罪。”
      “你也替我看了这么久的家,不用这么见外。只是以后山高路远,一路小心,记得有空回来看看。”
      “以诚待我者,我报之以心;君以诚待我,我定不相负。假如主人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召唤我回来。无论我身在何处,也一定第一时间赶回来。”
      高大的男人伏在地上,深深一拜。
      “好。”
      ……
      闻星把狸猫送来的断耳仔细埋在一个小盆里,悉心覆上土壤,郑重地摆在香案上。
      她看向正在独自换药的晏轻,走过去给他剪断了一截纱布,“我一直以为旺财找地方养老去了,没想到,它最后还是回了蓉城。”
      晏轻低头喝了一口发苦的药,嘴里一阵辛香,“那只狗,别看他壮,实际上怂得厉害,性格又逞强。在外面被欺负了,也不敢回家找人帮忙,当初还大言不惭说常回来看看我们,真是想骂……”
      又不忍心骂出口。
      他想起陆止窜出监控室时,在他耳边留下的另一段话。
      “那只狗有骨气,不愧是青瞳养出来的。最后也没把你的藏身处暴露出来,真是忠犬。只是他该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你终究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君以诚待我,我定不相负……
      闻星在炉中点了一炷香,一本正经的面无表情对着盆栽说道:“放心,我迟早会抓住那只祸斗,然后掏出它的肠子,给你烧过去的。”
      少女的指尖叩在黎明前黑暗的最后时刻,辰光幽微,突破了厚重的浓雾,一缕一缕打在窗边,起初只是不大明亮的颜色,渐渐地,洒下越来越耀眼的光斑。
      又一个普通的早上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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