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天上人间》苏恩平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啪！
　　上好黄梨木的圈椅扶手，被君明月生生掰碎。
　　她气得浑身发抖，“放过钱蓉？我对她做了什么，要你这样卑微地跑来给我下跪求情？她也配？！”
　　慕水云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衣摆，哀哀哭道：“阿蓉告诉我她被凤帝派到了户部，她是状元，怎么会去户部啊。户部是三皇女管着的，长风，我知道三皇女和你是打小的情分，我求求你放过阿蓉吧。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啊。”
　　君明月被他哭的心乱如麻，或者说，慕水云大概真的是前身的此生克星，纵然她再怎么愤恨，仍旧阻止不了心里一阵阵泛上来的酸苦，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和你也是打小的情分，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慕水云泪流满面：“我一直把你当姐姐，从小到大没有过半分旁的心思。你……你从来都对我好，可我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长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把我当姐姐？
　　君明月怒极反笑。
　　全东华都知道君家长风心系慕家子多年，恨不得天天围着慕家打转。若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慕水云早晚会嫁入君家，慕家能在世家如林的京城站稳脚跟，他慕水云能被慕家捧在手心里千呵万护的长大？
　　慕水云现在跟她说，不知道她心悦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针扎似的头痛和心底翻涌的痛苦让她几乎没办法思考：“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多年心思付诸流水。你心里只有一个钱蓉，我认了。至于钱蓉和我，即便有什么恩怨，也是朝堂上的事，与你无关。”
　　“长风……”慕水云有些慌乱。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君明月为何大病一场，虽然明面上没人敢提，但私下谁不知道是因为慕水云和钱蓉勾搭成奸？君明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慕家都要跟着陪葬。慕家家主听到信之后几乎想把慕水云这个没脑子的掐死，匠人打个半死后扔进祠堂关到了现在。若不是还存着几分侥幸，也不会默许他偷偷溜出来找君明月。

　　慕水云吃了苦，却没长出脑子，还以为依照君明月对他的千依百顺，只要自己哭上一哭，好好解释一番，定然能让她如从前一般有求必应。

　　没想到君明月虽然仍旧疼惜他，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她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君明月面上冷冷，藏在袖里的双手却紧握成拳，几片尖锐的木椅碎片深深扎进手掌，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她要弄死慕水云。而且要连钱蓉和慕水云一起弄死。为了两个自己。

　　君明月深吸一口气，柔声道：“如今我已经娶了正夫侍。他很好。我过的很好。云儿，我也希望你可以过的好。你知道，我只盼你开心。”

　　慕水云眼泪汪汪：“你……你如何能过的好？娶一个落魄户家的庶子做正君，长风，你怎能这样糟蹋自己？你这样做，我这辈子如何过的开心……”

　　君明月勃然大怒。

　　用力将碎片按进手心，她安慰道：“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你放心，你不高兴我娶他，我去求爹爹，把他送到家庙里去。不过是个我爹爹买回来的玩意，有什么糟蹋不糟蹋的。”

　　慕水云将头轻轻靠在君明月膝盖上，语气担忧道：“可是许家……”

　　“许家的事，不劳慕公子担心。” 温润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君明月僵住。

　　慕水云抬头，见来人一身大红衣裳，便猜到了对方身份，也不起身，靠在君明月腿边，轻轻瑟缩了一下，神情怯怯地打量着。

　　许苏城如同没看见他一样，走到近前，向君明月福了一礼。

　　君明月冷下脸道：“你怎么来了。”

　　她不叫起，许苏城便一直福着身。听君明月这样问，便知道自己是被人诳了过来。他不去看君明月难看的脸色，落落大方道：“回妻主，是妻主身边的春草照您的吩咐唤我过来的。”

　　君明月皱眉。她瞒着苏城还来不及，怎么会让人唤他过来见慕水云？

　　可眼下也不是辩解的时候。双手轻扶起慕水云，笑道：“好了，莫哭了。” 对着许苏城又冷下脸：“这里无事，你退下吧。以后没事不要随便到前院来，难道没读过男训男诫吗？”

　　许苏城静静地听完，道：“苏城明白了。多谢妻主教诲。” 缓缓起身，退下。

　　“等一下！”慕水云却忽然唤道，几步走过去拦住许苏城。他身量比许苏城还要小一些，微微仰着头，含泪道：“苏家哥哥，长风就交给你了。你是长风的夫侍，请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苏家哥哥可以来找我，我不怕麻烦的。”

　　上好的黄梨木圈椅，幸存的那一边扶手，无声地碎在君明月手里。

　　许苏城轻笑：“慕公子说笑了。我如今已经嫁到了君家，不敢当慕公子一声苏家哥哥。按东华礼，你该称我一声君少君。”他顿了顿，又道：“伺候妻主是夫侍本分，家中自幼便教我三从四德，妻主为天，我虽然只是许家一个庶子，但无论如何不敢辱没家风。慕公子请放心。”

　　说到最后一句，唇角微微一勾。

　　君明月还从来没见过温润柔顺的许苏城这样的一面。

　　慕水云被说的羞恼异常，只能求救般看向君明月。

　　君明月在心里给他演技打了十分。这要是以前的她，早该被慕水云感动的一塌糊涂了吧。

　　“时候不早了。我已经成亲了，云儿，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君明月叹息，“我差人送你回家。”

　　“可是……阿蓉……”慕水云急道。

　　“好了！”君明月闭了闭眼，神色十分痛苦挣扎，“如今钱蓉已经进了户部，是三皇女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真的无能为力。”她看着慕水云，犹豫了一会，道：“天底下能护住三皇女要对付的人的，只有二皇女。还有慕家。云儿，提醒你母亲，要小心。”

　　什么？慕水云睁大眼睛。见君明月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顿时慌了。这和慕家有什么关系？啊，是了，只有三皇女能护住阿蓉，他如果嫁给阿蓉，那三皇女一脉肯定也容不下慕家了。

　　想到这，便再也待不住了，也不再纠缠，只温柔似水地应付了君明月几句，便随着下人匆匆地走了。

　　君明月送走了人，一身的鸡皮疙瘩总算退了下来。一转头看到静静侍立在旁的许苏城，刚松到一半的气猛然提起来。

　　“苏城……”

　　……

　　许苏城看她的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人都道你对慕家子情深不悔。”

　　“嗯。”

　　“你只因他爱上别人，就大病了一场，死都不肯娶夫侍。”

　　“嗯。”

　　“你看他的眼神，”许苏城抿抿嘴唇，“像看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呃……”

　　“可你一句话，就把钱家和慕家绑到了一条船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就是逾矩了。许苏城静静地看着她。

　　君明月叹息。她家苏城这样聪明，真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想让许苏城掺和到这些破事里，可也不想说谎。转念低笑道：“我看慕水云的眼神像看珍宝？”她靠近许苏城如玉的脸庞，“是像这样吗？”

　　女人薄唇含笑，眉目间皆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眸波光流转。许苏城一窒，竟忘了躲开。呆呆的样子惹得女人失笑。

　　“好了，不逗你了。”她敛了笑容，“无论你信或不信，苏城，我对慕水云并非如你所说那般……这些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解释。还有，”她认真说道：“方才说你的混账话，并非我本意。我向你道歉。”

　　“你……”

　　“你要想打我出气也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能打脸。”

　　“没有……”

　　君明月叹气，“好吧，打脸也行。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揍我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揍、揍过她了？他这点子力气，哪里会去打人，不对，他……这女人……简直是无赖……许苏城涨红了脸，又急又恼地瞪着她。

　　“不打吗？”君明月的语气居然有些遗憾，“不打人，那就要帮我个忙。”

　　她抬起一直笼在宽袖中的右手，摊开的手心被碎木划得血肉模糊，宽袍的一角已经被鲜血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