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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折 ...

  •   #02小呆——祸从天降

      次日,醒来,第一个向燕白山问早。燕白山眼睛比兔子还漂亮,红丝网布。
      我边收拾家里头比较完整的家当,边问他要吃些什么。
      他开口,随便。
      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声音哑的厉害……”
      没事。他说。
      “哦,那就好。”我松了口气。“以后不许偷喝酒,身上有伤是不能喝酒的。”迟疑了一下问,“酒你藏哪了,我昨天都没看到你有带酒。”
      “……”他保持沉默。
      “倾颜、轻寒、逝水……”我顿了顿道:“将杀……起床了……”

      四间房门有三间飞出不明物体,我身手敏捷地避开。抠抠鼻孔,大笑。“老是来这一招,以为我躲不过对吧……”

      “我要白粥,加点红豆。”
      我用炭笔抄下。
      “去城头阿米嫂那儿买两个肉包子回来,要快,要烫手的那种。”
      我往下写。
      “弄一个武小松招牌烧饼,舀点白娘子豆浆。”
      我接着抄。
      还有一个,我停下笔,梗着脖子问:“将杀你要吃什么?”
      “来个红烧元小呆项上人头。”
      “大清晨的吃油腻食物对肠胃不好。”
      “清蒸的吧。随便哪个部份。”
      “将杀……”
      “好了,跟轻寒一样。”
      我记录:将杀是武小松招牌烧饼,白娘子豆浆。
      然后拉着燕白山的手,硬扯出门。
      燕大爷的脸很臭。却低声下气肯求我:“我受着伤呢,还是不要出去了。
      我搔头,将炭笔搁在床头道:“不行。”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我把菜谱抄在你的身上。你不去我怎么知道该买什么。”
      “你为什么不抄在纸上?”
      “纸我全拿去擦鼻涕了。你身上白布雪白着哩,刺眼。就抄在你身上了。”

      拐了个胡同,到了前面的肖大娘摊前。给了一个铜钱。肖大娘如往常一样勺了一碗粥,加少许的红豆。与往常无异叮嘱我:“小呆啊,不要把鼻涕流进粥里了,大姑娘前段时间老埋怨我这粥做的有点咸。我就纳闷呢。你可不要让肖大娘给大姑娘留下坏婆婆的形象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提着瓷壶去城头阿米嫂买肉包子。

      路上,燕大爷问,“坏婆婆?”
      “嗯,半年前,肖大娘儿子新死了婆娘,想让逝水进门。”
      “逝水姑娘长的也是标致。这肖大娘人也憨实。想必教导出来儿子一定不会差到哪去。”
      “是差不到哪去,獐头鼠目,前些日子刚奸污了李家姑娘,那姑娘最后悬梁自尽了,就是死在你身上裹的那块布。”
      燕大爷脸黑了又黑。
      然后很认真地对着我说,“请不要一再而再而三地在我面前提醒这块布曾经的遭遇,我想这也是它所不愿意的。”
      好,我闭嘴。

      阿米嫂的店铺到了,我笑着将两个铜板递去。

      “阿米嫂最近越来越好看了,像白饭团一样软软白白的……”

      阿米嫂的双下巴立即生出无数条小绉褶,这个女人是秋季的本命花。好正一朵大白菊。
      “小呆啊……又给倾颜买早饭了……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多买几件衣服,天天看到你穿同一款式的衣服……赶明儿阿米嫂陪你去布店扯几身像样的衣裳。”

      我瞧瞧自身的衣服,好像也蛮规整的。

      阿米嫂从蒸笼里夹出两个馒头,放在竹编成的小袋,慈眉善眼地多给我一个蒸坏的馒头。
      “小呆,要是倾颜他们有欺负你,跟阿米嫂说,阿米嫂让咱家那破烂子找娘抱的给你出头。”

      这“破烂子找娘抱的”我就是跟阿米嫂学来的。嘿嘿。

      我嗅嗅满屋包子的香味,吸吸鼻子觉的还是阿米嫂窝心:“谢谢阿米嫂,你人真好。”我感动的直抹眼泪,“我不是不想让你那个破烂子找娘抱的给我出头,我怕让你守寡。”

      阿米嫂将手上的白面粉拍净,挺热心地又开始吆喝。“说什么话呢。谁欺负你就是跟我阿米嫂过不去。”圆鼓鼓的大白手抡的胸脯铿锵有声。“小呆,走,去咱家破烂子找娘养那个布店扯两块布料做衣裳。你这衣服,天天同一款式,前段日子看你穿的一身白衣,倒也清秀伶俐,又换了件灰裳,就老成了些,后来怎么是穿起黑衣来了,人看起来就没精神,瞧瞧,这件五颜六色,也蛮破的。”

      哎,我叹气。肥水不落外人田,也是为她家那口子拉客来的。燕大爷在一旁站着有些不耐,我就长话短说,老老实实交待:“阿米嫂,我就这件衣服,压根就没换过,才穿了半年多……”

      后面的,去了武小松烧饼那儿,他多给我一个烧饼,满面通红在追问逝水如何如何。我微垂着头鸟瞰他的大南瓜似的头颅,我不想伤他的心,说的话也婉转含蓄。
      “小松哥,逝水姐姐说你再高二尺后驾着南瓜车来迎娶她。”

      这可怜的男人,大三快奔四十的人了,还打着光棍。又思慕我家比皇太后更皇太后的逝水。等待这一段没有结果的孽缘,注定他孤苦一生。我满脑子天马行空——奈何桥上一侏儒老儿望断肠思接过孟婆汤,孟婆问,有何夙愿。其曰:吾生前为形相所困,望孟婆见怜,许一户虎形熊身投靠。

      正想着,燕大爷那边连连咳嗽,我责怨地给了他两颗白眼,他竟然吐出血来。这清晨的街市人群熙攘,有几个没事找事的,不时地往我们这儿瞄。
      我甩了他们几百粒刃眼,努努嘴向燕大爷示意。
      这不解风情的呆木头,我都示范的这么明显了,他还学我挤眉弄眼地装小丑。
      “打他们……”我怒吼。
      “让他们看……没关系的……”笑的勉强,脸白的像天山冰雪初融时。
      我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又一根根弯下来。脑门火太旺。我忍无可忍地对着围观人狂啸:“看什么看!没见过天山雪熊!”

      “……这小呆,真不会讲话……”菜摊的老太太说。
      “这孩子嘴就是缺德,难为那大兄弟了……”杀猪的胡屠户说。
      “小呆,为什么把好端端的一个人缠成这样?”卖画的书呆子问。
      “我喜欢。”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是一头狗熊,现在看看,小呆,你形容的真贴切。”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燕大爷……”我怒道。很快又问了一句:“屁股那条线很像尾巴吧……”

      燕大爷又开始咳血。
      我紧张起来,“你怎么样?”
      他语气冷冷,反问:“你也会关心人?我还以为你只会羞辱人。”

      “我带你去看大夫。”我难得热心。
      “谢谢,不用了。”他拒绝,后来又道:“你去同济药行,按昨天给你的药单捉药。”
      “哦。那这怎么办?”我举了举手头上的食物。
      他伸手将食物拿走。然后摆摆食指,叫我滚人。
      我抿抿嘴,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一件攸关重要的事情——
      “燕白山,刚刚阿米嫂给的馒头跟小松哥多出的烧饼,我要留在路上吃。”

      左手捏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右手食指叉着香喷喷的烧饼,我蹲在天桥堆着烂菜的石阶上吃的津津有味。

      一个乞丐走来,馋眼地向我伸出肮脏的手。
      我拍下他的手,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下。
      他坐在我旁边。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目光如炬。手脚闪电般地攻向我。
      我扣住他的手。目光相击裂成火花。

      他笑,天桥旁的老槐树飞下叶子,在风中旋了几旋,落在河面打转,始终飘游不下。他说:“小兄弟,琼瑶玉露、佳肴仙食你不享受,为何连小小一个馒头也不愿施舍于老乞丐?”
      我冷笑:“老乞丐,看清楚,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要饭的。这手头上的馒头,是一妇人见我可亲,送予我填食的。”
      他敞开漏了几个牙的厚唇又笑。“你不要饭?”故作大悟拖长音道:“也——对!瞧这老乞丐这老混蛋,竟昏眼认错了人,小兄弟怎么可能是千年前与亲姐□□后自愿受天谴下凡赎罪的神子呢……”
      我懒的理他,趁他不备之际将馒头塞入嘴内。然后站起身扭扭屁股放一个臭屁给他。

      一个看起来不是本土居民的妇女扯着红棉袄的女娃掩面匆匆逃过。
      嘴头骂着:“快走,娃!别看这两个臭乞丐!”——唾了一口痰在我鞋面。

      老乞丐放声大笑。声大如雷,轰的槐树枝都在抖。
      我恼羞成怒地往那女人吼。
      “大娘,麻烦看清楚乞丐有像我这么俊的吗?”
      女娃扭头,看了我跟老乞丐一眼,然后奶声奶气地跟母亲说:“娘娘,那个老爷爷不是乞丐,他比臭乞丐干净。”

      我差点一头栽进河里。老乞丐又蠕动厚唇继续长篇大论——真是荒谬。
      “转轮开启,亘古争势,天崩兮地重殂……得一神助……万物初开……”
      我哧之以鼻。反问一句:“世上真有万能的神?”若有万能的神,为何不令天地和平永恒?

      遂用烂菜叶将鞋面擦擦,走人。
      风也无奈。

      我有一个梦,吃饱了睡足了一直奔跑,没有目的,直至忘却一切……
      这个梦实现了,我却笑不起来。
      我迷路了。

      同济堂在前头,我已把事办好。我提着药材东逛西晃,不知路在何方?身边人来人往,大城就是大城,路上车水马龙,人挤人,全是高人一等。像我这种小身玲珑的俊少年,在这种地方硬是被剥夺了出人头地权利,直将我牙咬碎。

      后头有人摸了我屁股一把,我回头,回敬他腰部两钳,他啊的一声大叫,我脚底踩到香蕉皮,待我察觉到自己脚底虚浮,腾云驾雾一番有声音劈空炸出,我大惊,脚一踏空,扎扎实实来了个倒葱栽。

      “有小偷!”

      我眦牙裂嘴地摸摸头,感觉手头上有物沉甸甸,拿到眼前一晾……晶莹剔透……
      难不成我无意之间竟练得一手“无中生有”之技?

      忽有一指顶住我的鼻梁骨,锦衣华服公子义愤填膺将我手上的玉夺过,手脚之快,我望尘莫及。
      其双手护玉,像失而复得的亲骨肉一般捧着,泪流满面。

      我惶恐,人如蝗虫朝我这粒小米席卷而至。黑影蔽日。我双手护头,哽咽不止。

      内有威严老者怒着:“罪证于此,还有何话可说?”就地升堂。
      一年轻正义之士拳手攥的喀喀作响,声大如狮哮:“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尔等败类!”
      一老妇慈悲:“好了,还只是孩子,东西也拿到手了,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失主语带悲腔,仿若满腹苦痛难泄。“大胆,本王的东西是你偷得!”

      我瑟瑟发抖,如已被打折了腿的老鼠曝光在扁担锄头之下——万分绝望——想起将杀,想起轻寒,想起逝水,想起倾颜,想起狗熊燕大爷……往日种种,千般滋味在心头。

      恨自己遗言写的太过洒脱,三字“我去也”压于来福窝底,确有携巨款外逃之嫌。怕此去黄泉,那四人吝于草席一张,不愿为我收尸。

      于是强打精神,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偷……它自己要跟我私奔的……”
      失主眼眶泛红,鼻头通红,红唇润泽,微微翕动。他指着我气的满面愤慨:“你……你……你……”白眼一翻,竹竿一样的身躯往后倾去。

      一家奴打扮壮汉扶住他。然后附耳对身边的那位皂巾羽扇先生小声嘀咕几声。便将失主背入一顶八人大轿,扬长而去。

      那羽扇先生朝我微微一笑,然后晃晃扇子。
      后头一支人马到来,我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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