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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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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翼沉,雁行踯躅。园内百年湘竹葱翠,菊大如斗,各自缀饰妍丽欲夺人目。几枝红黄相接的藤蔓与石墙缠绵。小桥流水处,一亭在暖日下灼灼其光,我飞奔过去,溪水有声,水竟是温热的。
好地方,果然不俗。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镶嵌着银荷的金柱,一旁偷偷地察言观色。
“你说,以后我想住在这儿多久都可以?”
那羽扇先生浅呷了一口茶淡淡道:“也不能这么说,你只能在这儿住三天,三天之后随我家王爷去西北阁合关。”
“好漂亮的地方……三天啊……住一天我死也甘心了……”我傻眼地用嘴咬一下柱子,真金铸成的!
“小兄弟果然是独具慧眼,与王爷所见略同……”羽扇从他手里蹦出,他眉头耸跳,表情十分不自在。
“呵呵……那,可不可多住一天……”
“……”
“先生与这毛头小子客套什么?直接与他说便是了。”
迎面走来一人,我定睛一瞧,原来是刚刚那家奴打扮的壮汉,此人面目不善,唇薄眼狭,刻薄小人皮相。
“子遇!”那先生叱责了一声,又向我陪笑:“小兄弟,这位是我朋友,王泽,字子遇。为人厚道,就是性子毛躁了些,勿怪勿怪。”
那王子遇将羽扇拾起,看我的眼神像看到了娼妇仿佛我赤祼裸地曝光于他面前,不知廉耻在讨要名份。我正纳闷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人。他却开口:“尚景,此人身手虽是不错,但来路不明……恐对王爷……”
我抠抠鼻孔,歪着头回忆哪里冒犯了这王子遇。又想了想,自己最近惹的事也不少,几张面孔下去,就全都成了浆糊在脑门上消化了。不过记不清有这号人物,确属罪过。
那尚景笑了笑,我从未见过有人可以笑的这般离世,这般清朗。
他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也是子遇提出的,这孩子资质不错,留着也是一名人才。”
王子遇还在迟疑,“可是,万一对王爷不利……”
“没有万一。”尚景说的极快,箭离弦一般的有力神速。他放下如雪砌成的茶杯,提壶,狂拓。若飓风姿态昂头往嘴里灌茶,浅褐色的水清香四溢,他用衣袖抹嘴笑道:“假设……万一真是如此,也是定数,命里难逃的,我们与王爷同死!”
我有些明白了。问:“什么人才?”
尚景道:“今日于街市,看小兄弟身手矫健,动手敏捷。想小兄弟这般年龄,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想请小兄弟作裔王府的幕僚。”
我皱眉:“如果我不愿意的话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捉去坐牢?”
那王子遇冷笑:“原来你还不算笨。”
我竖眉:“我向来绝世聪明!”
“子遇!”尚景大声斥道,又安抚起我:“莫与他计效……小兄弟府上何方,我遣人去通告一声。”
“我家就在邻城,攀央城石座街……”好像不对劲,我问:“你叫人去我家做什么?”
“小兄弟自称是聪明人,这表示你接受了我们的请求,自然得去小兄弟家中通告一声,免他们担心。”
我想想也对,又想想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又找不出反驳他的话,就告知他:“我叫元小呆。”犹豫了许久,这才道:“你传话给倾颜,今天不要往猫碗跟我的碗里留饭……对了,你们这儿饭菜猫爱吃吗?”其实这是我的梦想,我一直希望能得到与阿虎相同的待遇——它的碗里总比我多几块菜肉,它扒光那些青青红红的东西,白花花的米粒是我的份。
“野孩子,名字都这么土气。”王子遇倚在柱旁把耍羽扇。阳光平铺在他的脸上,光影交绘,轮廓分明。
一个傲骨忠肝的男人。喜怒形于色。只身是成不大事。
我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啃着手指甲。王子遇说出了我的心声,确实该怨将杀他。我很无辜,被强安了破烂名字,如今受名字所累,又得了个“野孩子”的骂名,我着实冤。
望一眼那头尚景,他正恼青了额头,清须寥寥,白面如玉。三十光景,年纪与王子遇无差多少,沉稳却甚其半甲子。这个男人,像一种动物,在暗处舔自己的爪子,没多少野心,满脑狡狯一生算计只图个温饱。
“子遇!”尚景已无可奈何,低低斥道:“你跟孩子计较什么……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
“他能有什么作为……好了,我不与他一般见识便是了。”王子遇语气软了点,竟慢慢妥协了。他将羽扇递给尚景,坐在石椅上用质疑近乎藐视的眼神审视我。比刚刚友善些,我心里微微宽慰。
很快的,尚景抡抡羽扇送来徐徐秋风。他向我颚首,表情可以拧的出水来。
不妙。我紧紧圈住柱子蹭着双腿俊容失色。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刚刚说了,留着是一名人才……”怎么一转眼的功夫,竟风云起变,雷雨将至?我见这天变的快,又见这羽扇先生看我的样子好像阿牛看织姐姐的模样——一脉春水鸳鸯成双,款款深情相看两不厌。我心一凛,骇然大惊。“原来是你这半老头儿,思想肮脏,对我有非份之想……”难道我这美少年也会落的已焰子那般下场吗?
尚景揉揉太阳穴,道:“你想哪里了……”又转头对王子遇尴尬笑道:“这孩子真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天暗了下来,风像个强求不来爱情的女人一般暴躁地肆虐园内一切不对眼的东西。似乎什么在违逆天,似乎什么即将巨变。毕竟秋季的天,不能与春天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乱发脾气。尚景望着天,平静略有所思。
王子遇将脸凑来,牛眼一弯,笑的平易近人。“你与我们前去阁合关,那儿战事告急,皇上下旨令王爷去平复,你去那儿……”
“是当将军吗?”大阴天的,我居然看到了星光铺地。前途光明。“还是当军师?”
王子遇弹指道:“将军是我当的,军师是尚景。”
“难不成是元帅?”我为难道:“元帅好像官很大,我做是不是太显眼了?况且,我怕将来功成名就位高权重会很孤单……” 幻想我一身铠甲,飒飒寒风屹立沙场。一人孤零。喃喃:高手都死了……我该何去何从……光曳长沧桑黑影,落日悲壮如斯。
“放心,将军是我,军师为尚景,元帅当然是王爷。至于你——是元帅的挡箭牌。”
“什么?”我糊涂了。
“就是说,在路上看你身手敏捷,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际将王爷贴身玉佩偷走。应该有那种本事——在万箭当头,飞身扑至王爷,为他舍命挡身。当然,如果有刀剑枪戟过来,也要第一时间赶到王爷身前身后,义勇献身。”
“啊?”
我听后转身撒腿就跑。
我还不如回家让将杀他们虐我,至少小命无忧。
转到回廊的最深处,一庭院荒芜。
后头王子遇紧追不舍。
我被追急了跳墙,哗的水花四溅,我掉到水里了,幸亏水不冷。
一个男人坐在荒草上梳自己湿漉漉的长发。
一记轻笑在他的颊边衍生,他没有看我,只是怔怔地望着水中的倒影失神。
他说:“你来了。”对着连绵水波观看我载沉载浮,然后展开两床白牙微笑,水一般的雅然。
我觉的他眼熟。就问:“我们是否在日暖风轻之日一见钟情,公子非我不嫁,却有一猥琐壮丁将公子强塞入轿中,我望尽滚滚沙尘,自此了无生趣?”
他哑然失笑,“你开玩笑了。”
“是么,我不觉的我在开玩笑。公子如玉,玲珑剔透……若是双颊带泪,楚楚凝眸,最是惹人怜……”说到这儿,我拍水怒道:“就是你这厮捏我一把还反污赖我是小偷!”
他望着我,时间在眼里停驻,他的眸盛满柔光,清透而明朗地反照出我张牙舞爪的粗俗。他笑了笑,些许纵容。
“抱歉,我当时太紧张那块玉佩了……”
“你就是那个王子遇嘴里的什么什么王爷对吧!我说你,看你文质彬彬的,为什么不把王子遇拴好,这蛮牛不讲理,要撞我……”我埋怨连声。风打在浮在水面的半截身子,我泠泠磨牙。
外头王子遇必恭必敬的声音:“王爷,打扰您了,是属下的失职,让这市井小儿扰了您的清静。”
男人笑了笑,也不追究,直道:“没关系。你下去吧,与尚景说我一切安好。”
我只觉这人变化多端,一会儿阴雨绵绵,转个头又是阳光普照。也是两张面具做人,与将杀轻寒无异。
他放下琥珀色的梳子,衣袖迤逦,长发黑稠如深海兹生蔓培的藻草,软润妖娆。
这个男人,可以不美。他属于浅色,透彻清淡的。没有光芒。没有晦涩。仿佛轻轻一点便会在空气中化成泡沫。或是,漫天花雨也近不了他的身。如此谐和。
他怔忡了下,接着起身,慢条斯理地向我拢近,道:“你不出来吗?水脏了……”
我低头一看,水确实很脏。我开始心疼自己有些干净的衣裳。又见他气质纯净,一袭白衣如雪。心理直上直下地不平衡,竟酸溜溜地嫉妒起他来。见他好意地向我伸出手来,恶恼之下,干脆坏心地用力拽住他的长襟,将他也拖下水。
他呆。显然未料到我有这招。被水呛了两声,浮上了水面,十分狼狈地抹了把脸颊上的污水。吐了两个字:“何苦。”柔雅清濛如枝上未夭的花片。
我咯咯大笑,在王子遇那儿受的鸟气也挥泄了出来。“看你还怎么当圣人。”
我以为他会恼叫,他却没有。只在笑。与今早在街市上简直辩若两人。
“圣人?”他抚掌像是在自问:“我是圣人……吗?”最后一个字咬的很轻,风一碰便无迹可觅。
我讪笑。“……”
他爬上岸,向我再次伸出手。
“来吧,圣人拯救世人了。”
我这回没有拒绝。
我们席地而坐,四周蒿草密布,苍穹惨淡。
他捋发,四分倦怠于形,三分远思在容,三点平和裹音。他垂发低眉在解腰际的长结,他的肤色苍白,在这灰涩的天色中,似乎能穿透那白润的手腕窥出他的血液在青蓝的脉管里柔弱的流淌着。弱不禁风。他低低地咕哝一声,我附耳细听,才清楚原来是一句“有点冷……”
好像刚睁眼不久的小猫。他脱下外裳,单着一个白色里衣,迟疑了一会儿,像个女人一样用圆润的眼睛含羞带怯地望着我,十分期待我识相地转头做君子。无奈我也学他捋捋三千烦恼丝,再学青楼面前站着的红粉女般风情万种地丢给他一颗媚眼,意思明了不过——何需介意,我与你同性。
僵持了一段时间,我仍与他面面相觑。我本人赞同全鸡烤后再剥毛吃,觉的我这衣服穿在身上连人一起风干比较实在,脱掉多麻烦。他好像不同意我的观点,鸡毛拔掉连鸡皮也得斩尽杀绝,这样干净。
最后他蠕动小唇,难为情地企图说动我:“这样子,会着凉的……我们一起脱,然后让流莺进来把衣服拿去洗,好吗?”诚意十足。
“不要!啊,什么东西!”
我感觉屁股下面有什么东西垫的发疼,起身,看到一块玉佩安静地躺地草丛中,于是探手——捞起——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你这罪亏祸首……”三柱香不见,却恍若隔世,我睹人思物,想它想的紧……
高擎起手,作势摔去。
那什么什么王爷如一阵旋风一样卷来,扳开我的手指,抢过,又是一副唏吁相。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待碧落……”他咬着小唇,肩膀微微颤动,抖到末尾已化成泣声一片。“呜……它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只有它,只有它了……”
“你别哭……哎,我求你,别哭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完了完了,一念之差连累耳根受罪。
他双眼湿润,清濯如桂圆核沾露,仍在哭个不停。“你不可以这样子对碧落……灭生,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碧落……轩辕灭生……你个没心没肺的……”他抽噎不已。
“呵呵……我曾叫灭生不假……不过不姓轩辕……好像这姓只在神话里寻的到吧……”有什么东西蜿蜒过心肺处,如火窜过,久违的温暖。久违的感情。我微微一怔,狠心掐断它的源头。
“是,你不是轩辕灭生!你是……”他扑在我身上,用力的槌打我。还好这人体虚力薄,打我的力气也像小猫在撒娇抓痒。我在他身下,扮苦命儿受虐,哼声接连不停,生怕一不小心夸他弄的我太舒服。
“坏蛋坏蛋坏蛋……”他嘟囔着,像小孩子刚学话一样软软咬字吐词。他伏在我身上,在聆听我的心跳。
“灭,你当初为什么把我们几个扔掉?”
我被他呼出的香风薰的昏头转相。醺然然地打个了柔环圆拳,又晃回了原地,魂魄却未回身,不知天南地北,不明问东问西。就问:“谁啊,扔掉谁了?”
“少装蒜。”
他二爪上来,我翩翩美少年的容貌少了一根眉毛,他扯我的眉毛。呼,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投以怒目与他相向。
“向天借胆了……”向他又委屈地要哭,我封嘴吸吸鼻头,欲哭无泪。
“你还敢说!当年,你为什么扔下将杀倾颜烟白轻寒逝水还有我跟碧落来这人间鬼混……其实,那件事情,根本不是你做!你为什么要承认,你为什么要承认!”说到了伤心处,他又嘤嘤地哭起。
可怜我衣服未干还湿。
我抱住他的腰。“别哭。”我捉住一把杂草往他脸上抹,他一撇脸就避了过去,这一避产生连波效力,手一动我眉毛阵亡大把。我望天,无泪。
我造的什么孽!
他不曲不绕,继续大话当年往事。“灭,听说你这几千年来,游戈于三界,被禁令不问世事……”
“……”
“而我们,愿留天界的就留天界,不愿的也就转生为人。就将杀倾颜愿留守天界,其它的都对那些老不死的胡判乱断不服气。我们相信你,灭没有做那种事……灭一直是一个不愿意惹事的孩子……”
“……”我听故事,我等他说完。
“灭。”察觉到我神游,他怯怯地低眉顺眼地唤我,“你在听吗?”
我横出最美的唇笑给他观赏。
再问:“可是,我看那部神话有一章是这样的,时间之神消去了你们的记忆,请问阁下,如何得知当年的盛况?”
“这不是神话!”
他激动地咬我的耳垂,十指交握成一项链形状,圈住的是我的脖子。然后收紧,再收紧。我一口气梗在咽喉里出不来,青了脖子白了脸,我把被卡断的字言断断续续地释放出。
“麻烦……松手……我信了就是……”
“其实,灭。”他的眸黯了下来,身上的柔光也褪成与天色相衬的惨然。他幽幽道:“我这一世也将至尽头,若不是与碧落……相扶持这么久……若不是一直在灰迹中为一抹剪影张皇,或许我真想不起轩辕灭生这个人……”
千鸢,一直是很温柔执倔的一个人,纤细的往往一点细风微雨也能粉碎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心境。这样一个人,固执地挽留最后一剪时光,最后一点余韵……固执地记住了轩辕灭生……
“千鸢,我宁愿你与将杀他一样,不去记太多事。”入世之前,我不曾善待他们,只当利用他们是理所当然,失去那刹方有悔意。我叹了口气,恋眷昔日团圆。“千鸢还是与往常一样细腻。”却因如此,反倒没有将杀他们活的轻松。是我困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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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说会乱,我仔细再审阅一遍,可能是有的人物不太明朗化吧。
现在简单地介绍一下人物出场。
将杀:恶仆一号――小呆臂上的铁环――无坚不摧的神器――后幻化成人
倾颜:恶仆二号――小呆额中间的胎斑――九重天之舍利子神王――后幻化成人
轻寒:恶仆三号――落魄书生一名,身世为迷,拜他所赐,大家生活多姿多彩。
逝水:恶仆四号--穿越时空的水样的姑娘,性格恶劣,为人阴险。
附赠烟白一名,也就是燕白山。一改邪归正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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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呆是男主角吧,因为我一直想写一个邋遢的小受,于是就产生了小呆这号人物。
笑,他是神……游手好闲有点神秘的神……原名叫灭生。后来随将杀他们改用元姓小呆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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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觉的乱吗?请在章后留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