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权》孟择

8、问药

　　顾如景来到母亲的房间，门口的小丫头见是二公子来了，就朝着里面喊了一声：“二公子来了！”然后为顾如景掀开帘子。
　　“娘。”二夫人在绣香囊，听到顾如景来了，就把东西放下，笑盈盈地看着儿子，说：“来了啊，坐吧。”顾如景在二夫人的左侧坐下，说：“屋里这么暗，还做什么绣活呢。”二夫人笑着说：“也没别的事可做，就给你和如是如景绣个香囊。”
　　顾如景拿过二夫人的针线，对她说：“娘，我昨日遇到一个下医，他给了我一张药方，说是能调养您的身子。我已经给吴大夫看了，若是他说可以，就拿来给您用。”二夫人说：“难为你这么忙，惦记我的身子，我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你，已经这么大了，也该为自己的亲事上上心了。”“大哥还未娶妻，我不着急。”二夫人笑着说：“你啊……”
　　顾如景在二夫人房内聊了许久，吃过午饭才走。他平日里在翰林院忙，很少有时间陪伴母亲。二夫人本还想留他吃晚饭的，只是顾如景想到还要去吴大夫那里问方子的事，就没能留下来了。

　　吴大夫叫吴实，年过甲子，是瑞京很有名的下医。他没在医馆挂牌就诊，只是住在二井巷子的一所小宅里，前院做诊所，后院做住宅。有人过来便在家里治，不方便过来就去病人家里。吴大夫为人严肃端正，性格刚直，是瑞京很多大户人家追捧的下医。
　　顾如景到了吴大夫家时，吴大夫正在抓药。“吴大夫。”顾如景进门时叫了吴大夫一声。
　　吴大夫回头一看，“原来是顾大人，顾大人这方子真是好，老夫先抓四副药顾大人带回去。”顾如景有些激动，上前抓住吴大夫的衣袖，说道：“这药方真能治好我母亲的弱症？”
　　吴大夫把药方和药材放下，拈了秥胡子说道：“要说根治是不能的，但它已经比老夫所能开出药方要好得多了。二夫人自当年产下三小姐后，见了风伤了身，此后四肢冰凉，跟节疼痛，气血两亏，寻常药物只能延缓病痛。而这药方，除却红花、熟地、荆条、苏木转、经花、二叶红薯、八角枫、七层楼、九里香、三叶木通、三叶鬼针草、三叶崖爬藤、三点金草、大青、小叶买麻藤、小槐花、小果蔷薇、马甲子、山鸡椒、山藿香、山莓、土牛膝、六棱菊外，还加了长叶铁角蕨、元宝草、牛大力藤、牛白藤、水蜈蚣、天仙果、石吊兰、白英、臭椿、梧桐、樗叶花椒、雷公藤、野枇杷、防风草、南五味子、荆芥，再配上青涎蛇斑草做药引，是再好不过了。”
　　吴大夫一口气说了许多药材名称，顾如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他疑惑，吴大夫说道：“这些都是医治妇病的药材，老夫这里大多还能配起来，只是雷公藤、五味子、牛白藤需到崇仁堂配，而这青涎蛇斑草，莫说崇仁堂了，就是太医署也是没有的。不知顾府可能找到？”
　　别说是找了，顾如景都没有听过这种药材。他问道：“这个，恐怕有些难。若是没有这药引？”“没有药引，这药效就没那么好了。”吴大夫说道。
　　他接着说道：“青涎蛇斑草，是南黎国的国之瑰宝。青涎蛇只在南黎国十万大山里，这蛇通体青色，三角头，是剧毒之蛇。青涎蛇以十万大山里的一种花斑草所结的草籽为食，花斑草生长在峭壁之上，又以青涎蛇的口水为生，二者相生相成，相依相随，生生不息。所以这青涎蛇斑草成了天地至宝，十万大山，也成了很多采药人的葬身之处。在《四国药记》中提到过‘青涎蛇斑草，活血化瘀，排垢解气’，这只是大致的描述，这灵药实在难得，能用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世人只知灵药，却不知到底灵到何种地步。”
　　顾如景一向只读圣贤之书，还从未听过如此神奇的事物。他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的草药，居然可称之为灵药。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得说：“吴大夫，其余药材您先配齐，随后我派人来取。青……青涎蛇斑草，我回去问问我父亲。”吴大夫点点头说：“好，明日就能配好。其余事情，顾大人还是去找这写药方的大夫，老夫后日要回趟老家，就不便去探望二夫人了。”顾如景点头说好，然后离开了吴大夫家。

　　“吴大夫说话真是有一套，我还怕这顾如景不相信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后堂传来，吴大夫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他僵着脸说道：“你给的药方没有问题，为何还要老夫再替你说一遍？”
　　小五笑眯眯地从后堂走出来，刚刚顾如景和吴实说的话都落入她的耳里。她假装没看见吴大夫的脸色，笑着对吴大夫说道：“吴大夫讲信誉，为人刚正，顾家人一定相信您的。”
　　小五坐在吴大夫的看诊台边，接着说道：“吴大夫当年离开秣陵，不是我们不想追究，只是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说不定还有求于吴大夫。没想到吴大夫医者仁心，到了瑞京还是出去行医，名满瑞京，我不来找您，都觉得不太好意思呢。现在也算是吴大夫还当年的债，您说是吧。”
　　吴实脸上的肉有些发抖，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根本就没有逃开，他们迟早会找上自己。这次是去哄骗顾家的人，那下次，还要骗谁。瑞京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依照他们的野心，这都算是小事了。开了一个头，吴实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头了。
　　“你们想害顾家？”吴实问道。
　　小五正在翻桌子上的《四国药记》，听到这话，又抬起头看了看吴实。“这话怎么能这样说，我们是为顾二夫人好。吴大夫，我就住您边上，以后咱们是邻居，看到我别这样愁眉苦脸的。您看我这样就来了，这是没把您当外人，只是平日里呢，我还是柳大夫身边的小药童，您可别说漏了嘴了。”
　　外人？自己人？什么意思，果然是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吗？吴实第一次萌生了离开瑞京的想法。但是又能逃到哪去？他看着桌子边的小五，正低着头翻看《四国药记》，毫无戒备的样子。吴实手边有一把剁药的弯刀，他眯了眯眼睛，一边死死地盯着小五，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移了过去。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脖子也僵硬了，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刀柄。当他正准备下一步动作时，一本书稀里哗啦地飞了过来，吓得他哐当一声丢掉了刀，坐倒在地。
　　小五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吴大夫，走路没有声响。看在吴大夫眼中，居然如同炼狱判官，带着诸神杀气，满脸凛然而来，他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我刚刚是要干什么？我是准备杀人吗？我做了四十几年的大夫，现在居然昏了头想要杀人？吴实脑子一片混乱，只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弯刀，不知所措。
　　“吴大夫，您刚刚是想干什么？杀人灭口？我奉劝您一句，您还是做个行医治病的大夫吧，杀人这种事，您做得还没我顺手呢，”小五蹲在吴大夫跟前，眯着眼睛跟他说：“想杀我的人很多，所以不怪吴大夫。吴大夫好生歇着，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小五起身就走，留下仍旧一脸呆滞的吴实。
　　小五走到了后院，她来就不是从正门来的，走的时候当然也不能从正门走。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刚才对吴实确实露了杀意，但是现在还要留着他。翻回自己院子时，小五脸色已然恢复，她还笑着对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沈泽打了个招呼。
　　沈泽见她回来了，就放下手中的书，对她问道：“办好了？”
　　小五坐在沈泽旁边的石墩上，给自己到了杯水，喝了一口之后说道：“吴实那个老家伙，刚刚还想拿刀砍我，要不是父亲说留他有用，我就不是扔本书过去了。”
　　沈泽想了想她在家时与她兄长打斗时的气势，招招不留情面，步步往她哥哥死穴上戳，今天还真是忍下来了啊。他说：“不过一个老大夫，还能伤到你了？我看见顾如景回去了，只是不知那钟离娴会不会拿出来。”
　　小五想到那个厉害的女人，不由得朝天翻了翻白眼。“顾如景肯定要去问顾铭学的，顾铭学知道钟离娴有青涎蛇斑草，她要是不拿出来，她那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怎么办，她那个贤妻的名声怎么办。只可惜钟离娴藏得太好，我居然都偷不到。”
　　沈泽安抚似地说道：“再过几日，顾家的人应该会来找我，到时候咱们去取药就行了。”小五说：“只得这样了，顾如是最迟年关之前就能回来。姐姐说安排了人去拖住顾如景，也不知道能拖多久。”
　　沈泽笑着说道：“不必太担心，就算顾如是回来了，这二夫人只是他庶母，他也不能插手过问的。我先把其余辅药配好，等拿到青涎蛇斑草，再让你一起服下。”小五说：“病了这些年，可算熬到头了。我总是怕我哪天就死了，什么也看不着了。”沈泽笑着说：“不会的，你这么坏，可是要贻千年的。”小五听了作势要打沈泽，沈泽笑着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