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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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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瑞京已经下过一场雪了,此时的雪还未完全化去。胡同小巷里的积雪被大人扫到两边的角落里,屋檐上的冰凌儿也都被打下来,以免掉下来砸到人。傍晚时分,二井巷子里三五孩童相互追逐着打闹,时不时地从地上抓起雪团向别的小孩扔去,欢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引得路人都要往里面看看。
“哎哟,小心点,别摔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棉袍的男子,单膝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差点的跌倒的小孩,笑眯眯地对他说。那小孩见是一个生人,竟也不怕,笑着道了谢又跑开了。男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转身看向身边的另一个穿黑色长棉袍的男人,说道:“我们还是慢了些,,不然能赶上瑞京的第一场雪。”
黑色衣服的男人看了看天,然后对着青色衣服的男子说:“还会再下的,走吧。”青衣男子应了声好,然后与黑衣男子一同往巷子里走。
两人并排而行,黑衣男人比青衣男子高许多,青衣男子只到黑衣男人肩膀处。他们走到一间民房门口,黑衣男人上前去敲门。一会就有个老头儿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说道:“两位可算到了,快些进来吧。”青衣男子笑笑说道:“有劳宋伯伯了。”
两人进了门后,里面屋子的样子和它那个掉漆的大门一点都不相符,怎么看都是富足人家的房子。宋伯伯对青衣男子说:“公子,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好的房子,还请公子担待。”青衣男子说道:“无妨,有地方住就行了。”
宋伯伯将两人引进内屋,然后就出去安排这两人的随从,再给两人准备晚饭。青衣男子放下肩上的包袱,坐在椅子上,叫黑衣男人坐下。黑衣男人坐下后说:“小五,你在瑞京放的人呢,什么时候叫过来问问话?”
被唤成小五的男子说:“不急,今天先好好睡一觉,你这一路还嫌不累吗。”然后伸手想倒杯茶,黑衣男人立即把茶壶拿过来,给小五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茶热得刚好,宋伯伯掐得真准。”
小五懒洋洋地说道:“这又算什么,不过有人告诉宋伯伯的罢。沈泽,我告诉你,宋伯伯做的菜真是好吃,醋鱼简直一绝。今天宋伯伯肯定会做,到时候你要好好尝尝!”
沈泽不以为意,只顾喝自己的茶。
然后宋伯伯把晚饭送来,沈泽是和小五抢着吃完的,差点叫鱼刺卡住喉咙。餍足之后,小五仰头靠在椅子上直说好吃,沈泽无奈地看着他,说:“起来走走,吃了那么多也不怕积了食。”小五摇摇头,说:“不想走,积食就积食吧。”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大叫道:“宋伯伯,给我备水,我要洗澡!”
沈泽说:“那我就先回房了,你早些休息。”沈泽走回自己房间了,小五等着宋伯伯把饭菜撤下去,百无聊赖地等着他送水过来。
宋伯伯做事很是利落,虽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给小五准备了一个大木桶,一大桶的热气腾起,整间屋子都是烟雾缭绕的样子。宋伯伯退了出去,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只留小五一人在房间里。
小五慢吞吞地脱下衣服,一件一件。北方冬天冷,他穿了很多。脱到最后只剩底裤,和上身的一层层裹起的白布条。房间里面不冷,他就只穿这些坐在木桶旁边。过了一会,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拆掉身上的白布条,露出被白布条压出红痕的上身,然后脱掉底裤,翻身进木桶里。
小五在房间里面洗澡,沈泽就在他门外站着,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他脸上微微有些泛红的样子。他又想起了第一次撞见小五洗澡的样子。
小五很小的时候就是药罐子,被送到师父那里。沈泽是师父捡回来的孩子,从小就在药庐里长大,和小五一起玩耍,只是小五七八岁的时候被家里接走了。
师父会把小五放进一个木桶里,桶里是师父熬了好几个时辰的药,变成了棕黑色的水。小五经常用木桶治病,泡安之后再用清水清洗。一般都是他家里跟来的仆妇给他洗,但是就那一天,小五的房门没拴上,他就这么闯进去了,然后就看到了被那仆妇从水里捞起来的小五。小五身上白白的,左肩后面有一个小纹身,像一个字又像是一朵花。他觉得小五似乎和自己不太一样,准备走上前仔细看看。
那仆妇听到有人进来了,大叫一声,立即拿衣服包住小五,将他赶了出去。他不明所以,只站在门外想着刚才看到的场景。只到那仆妇跑到师父那里与他争吵,师父被说的无言以对,他才知道,原来小五是女孩!
那时的沈泽比小五大四岁,已经知晓了男女之别。他一直当那个病怏怏的小小的孩子是个男孩,原来她竟然是女孩吗?然后小五就被家里接走了,他很是不舍,但他也知道小五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和自己不一样。
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五了,没想到几个月前,小五又回了药庐一趟。几年不见,小五已经长大了,只是穿成男子的样子,她的随从也叫她公子,让他差点没认出来。小五请他和自己去瑞京,帮她治病,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小五病了这么多年,他努力学习医术,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小五治疗。现在若真能治好小五,那叫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半个多时辰之后,小五出来了。她还是一副男子装扮,一开门见沈泽在那里站着,就问道:“怎么在这站着,有事么?”沈泽收起脑子里瞎想的东西,连忙说道:“没事,就是怕有人进去,就在这里站一会。既然你洗好了我就先回去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小五不知道他怎么了,但也没多想,叫来了宋伯伯,把屋子收拾一下。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没有星光,天空都是黑蒙蒙的。小五抬头看着东边的高楼,遥遥看去一片灯火通明。
东区是瑞京最繁华的地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也是达官贵人钟爱的地方。鸿光堂,泰丰楼,月蟾宫,兴业坊,常常有官宦子弟成群往花坊酒楼走去,然后醉醺醺地离开。那里的姑娘们穿着薄纱,一点都不冷的样子,花枝招展地招揽客人。
整个东区都是酒肆茶坊青楼赌室,贩卖各种胭脂水粉,珍珠宝器,锦衣罗缎,书画琴棋。上有朝臣富商,下有江湖九流,白银如流水一般往东区汇集。于是东区的老板们,在自家店铺下面挖了火道,一到冬天就填上地龙。挖到最后,竟然各家的火道差不多都能连到一起,于是这些财大气粗的老板干脆将火道都连到一起,组成四通八达的火道网。所以即便是已经下过雪的瑞京,对于东区来说,还是如同春夏一般,姑娘们还是能穿上薄薄的衣衫,去逗客人开心。
“这位公子,怎么就您一个呀,要不要进来坐坐啊?”月蟾宫的一个妈妈见到了顾家的二公子顾如景,笑着迎上去拉着他。
“你……你放手!”顾如景满脸通红,急着要挣开这个女人。他心里十分懊恼,就不该听李子初的话,来这种地方。这种地方,竟然,竟然这么热,还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女人,还不好好穿衣服!大哥平日里就爱来这种地方吗,那真是要回去和大娘说,叫大娘好好管管大哥!
“公子面生的很,第一次来吧?不打紧的,您来一趟,我保证您还想再来!”这女人死死拉住顾如景,一个劲地想拉他进月蟾宫。香气扑进顾如景鼻子里,他真的是很想离开了。可怜顾如景一个平日里循规蹈矩的翰林,从未出现在酒肆歌坊过,今日被月蟾宫的人拉住,他都不知道如何挣脱。
“哎,顾如景,我们还在找你呢,没想到你竟自己找到了。”路边李子初和冯延庭摇着扇子走了过来,嗯,就是李子初说这里有一个人,十分精通李后堂的词,就将他骗到了这里。不料今天东区的人实在太多,就跟顾如景走散了。
顾如景见有人来了,立即摆脱了那个女人,说:“李子初,你,你们,真是过分!我先回去了。”李子初听他要走,哪里肯答应,和冯延庭一道拦住他说:“顾二,你看你,天天只读圣贤书,一点世故都不懂。你大哥不在家,那就我们带你出来见识了,你竟然还要走?”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冯延庭也接着说:“顾二,咱们就进去待会吧,我跟你说的那个精通后堂词的人真的就在这月蟾宫。”对,李后堂的花间词,是月蟾宫的红牌儿姑娘眉儿最会唱的词。
顾如景还要说什么,李子初把他要说的话截了下来:“顾二,你今天要是走了,咱们就没得做朋友了。”话已至此,顾如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况且李子初冯延庭身后还有几个家丁,一同把路堵上。顾如景无路可走了,只能红着脸,跟着李子初他们进去了。旁边的妈妈一进门就招来了几个姑娘,簇拥着他们仨进花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