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权》孟择

3、下马威

　　“董将军，我看您还是先下马比较好。”
　　顾如是同样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是丞相之子，年纪轻轻官居四品，他是一个家世、相貌、才华都极佳的人。而此时却被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戏谑地叫着顾大公子。加上之前路上夏风疾的那份，顾如是现在真是生气极了。但他越生气越冷静，不怒反笑，他说：“董将军若是不下马，那就是打算在马上接旨了？”
　　此时的冀城如同入冬之后的瑞京，寒风阵阵，带着刺骨的凉意直直往人衣服里面吹。顾如是穿的是阔袖的外袍，风将他的衣袖吹地鼓鼓的，也将他的发带吹起。董顺杰看着他不逊于自己的倨傲，翻身下了马，带着武将和边关特有的气味，向顾如是走去。
　　他身后的人也都下了马，跟着董顺杰一起。董顺杰走到顾如是跟前说：“顾大公子，本将军下来了，圣旨呢？”董顺杰比夏风疾还要高一些，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如是和夏风疾。
　　顾如是把怒气压下，叫顾成把圣旨拿出来。顾成穿成小厮模样，从行李内拿出雕花漆木盒子，拿出黑底镶月白色云纹圣旨，双手递到顾如是手上。顾如是将圣旨抖开，看向眼前一脸桀骜不驯的董顺杰，勾起嘴角。
　　“董顺杰接旨！”
　　董顺杰跪下，身后随从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董顺杰置冀城百姓不顾，放任赫鞑南侵我大承，实在可恶。现命顾如是为监军，代朕暂时监管沧州十三营，董顺杰必得一月之内解决冀北事端，钦此！”
　　董顺杰叩头谢旨，直起上身接旨。
　　顾如是伸出手假意扶董顺杰起来，董顺杰立即抓着他的衣袖站了起来。“董将军，本官奉皇上之命监管沧州十三营，还望董将军配合。”顾如是反手抓住董顺杰的手腕，笑意盈盈地说道。
　　董顺杰在之前就知道了此前种种，他知道是孙昭上的折子，也知道顾如是要来，他更知道皇帝不会真的责罚他。隔了几年再见，顾如是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儒生样子，可偏偏力气大的很，刚刚把自己手腕攥出了一片红印，这种人不去参军习武真是可惜啊。想到这里，董顺杰也跟顾如是笑了笑，说：“顾大公子远在瑞京，想必不清楚冀城的状况。冀北有难，沧州十三营理应驱赶赫鞑，只是……”
　　当时年少春衫薄，董顺杰在去冀城之前，也是和顾如是一样的京都公子哥儿，打马吊斗蛐蛐逛坊子玩古董走马观花样样精通。董家与顾家向来不对头，他董顺杰和顾如是也是不对头的。他看不惯顾如是那副文绉绉的样子，顾如是嫌他粗鲁。当年的公子哥儿们分成几个派系，游戏也是分开来的。后来大多入朝为官，也是各自归于自家门下。自己远赴冀城之后，即便回京述职也不必与顾如是相遇。而如今冀城再会，还是对头，更可恶的是，那个顾如是还是监军，也就是这段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顾如是眼皮子底下。想到这里，他装作很热情的样子，揽住顾如是的肩膀说：“顾大公子远道而来，还是和本将军到将军府去歇歇，我再跟你说说这冀北的战事。”
　　顾如是自是知道董顺杰没安好心，他看了旁边的夏风疾一眼，夏风疾意会，一拍剑柄打到孙昭屁股上，孙昭立即踉跄着走了几步。董顺杰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孙大人有什么事？”就是你这孙子告的状。
　　孙昭也是经过事的人，他立即镇定下来然后笑道：“董将军，下官已经为顾大人准备好了驿馆，依照往常瑞京派大臣过来的惯例，顾大人应当去驿站歇息。”
　　董顺杰松开了顾如是，走到孙昭跟前，说：“孙大人，顾大人是皇上派来沧州十三营的监军，与其他大臣不同，还是去我的将军府吧。”
　　“董将军，顾大人已经累了，驿馆离这里近，还是先去驿馆休息吧。”
　　“孙大人，本将军与顾大人幼年相识，想与顾大人叙叙旧，还望孙大人不要阻拦。”董顺杰已经做出准备强抢的样子了，孙昭知道拦到这里已经够了，就对着说道：“既然如此，顾大人还是和董将军一道去将军府吧，下官改日为顾大人接风。”
　　顾如是看着他俩唱戏，心里冷哼，明面上说：“既然如此，那就去将军府吧。”然后对董顺杰说：“董将军，请吧。”董顺杰拉着顾如是的袖子说：“顾大人请！”
　　顾成顾林是顾如是的小厮，夏风疾和几位副将，都跟随顾如是一同去将军府，其余人则安排到驿馆里。夏风疾看着那俩人的明争暗斗，忽然觉得似乎不应该来冀城。

　　赫鞑南下的骑兵，说起来也就一百多人。只是他们有马，有兵器，而且善战。草原的儿郎是天生的骑手和战士，但是他们没有过冬的粮食，马儿也没有过冬的草料。于是他们来到耕田纺织的大承，在冀北秋收之后，来抢大承的粮食，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地。
　　而驻守冀城的沧州十三营却远在冀南，等他们收到消息赶到冀北时，赫鞑的骑兵已经骑着快马跑回草原了。大承的马没有草原的马跑得快，他们不熟悉草原的情况也不能追穷寇。如此，骑兵来犯，十三营追赶不上，往返几次，将士们都疲惫不堪。冀北之祸，竟然就这样无法解决。
　　“顾大人，不是本将军不作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皇上命我们驻扎在此，不允许我们在边疆逗留过久。顾大人也应该明白皇上的意思，可我们十三营上下，都是瑞京来的人，打小瑞京长大，生是大承人死是大承鬼。那赫鞑不敢大军来犯，就派小队的骑兵过来，这十三营没法打仗，如何解冀北之困。顾大人，你可有什么好办法？”董顺杰在将军府摆了接风宴，杯酒之间问道。
　　这样的事，顾如是也知道。那南边也是如此，明明渝州才是南黎与大承的边界，可皇上就让淮安王待在秣陵。淮安王的兵力相较冀城只多不少，可皇帝就是害怕，非得把渝州交给文臣去守。但南黎与渝州之间有秦山和淮河相隔，且南黎国力不如大承，远没有赫鞑的威胁大。皇帝不让沧州十三营驻扎在冀北，对冀北来说，实在弊大于利。
　　顾如是不想跟董顺杰喝酒，他在瑞京，不，不管在哪，也没有拿这么大的酒杯喝过酒。而且看董顺杰的架势，是非要把他灌到不可的。北方天冷，这里的酒也格外地烈，顾如是只抿了一口酒便咳了起来。“咳咳咳……董将军，你说的这些我大概知道了，但是到皇上那里，这可是交代不了的。”
　　董顺杰说道：“皇上既派顾大人来当监军，你回去肯定是汇报冀城的情况，”他又想敬顾如是酒，顾如是摆了摆手说道：“董将军，我不能多喝，你还是接着说吧。”董顺杰把酒坛放下，然后说：“赫鞑要打，只是小打小闹不行，他还会再来。要打赫鞑，就打个彻底。顾大人，你看如何？”
　　顾如是摇摇头说：“不行，赫鞑已经对大承称臣，不能因为一百来个骑兵坏了大承与赫鞑的盟约。”而且赫鞑的铁和铜，在成色和数量上，远远好过大承。对于大承来说，那粮食茶叶换铜铁，真是一笔好买卖。
　　“那你说怎么办嘛，赫鞑部落分散，这些游弋民族的人来去无踪，这你让我们怎么打？”董顺杰把手中的就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将军，打仗是你的事情，怎么反过来问我了？”顾如是也放下了自己强撑了许久的好脸色，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董顺杰有些恼火，文官迂腐，他一向不喜欢与那些文臣来往，连今晚的接风宴都没有请冀城的地方官员。在顾如是看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但跟董顺杰能讲什么道理，顾如是也是一肚子闷气。两人一时无话可说，只盯着对方。
　　“两位大人”，夏风疾看不过去了，说道：“两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不必为了些枝末小节争吵。依下官之见，今日时日不早了，顾大人一路辛苦，还望董将军体恤，让顾大人早点去休息。”夏风疾似乎被灌了不少酒，顾如是不喝那就他喝了，他耳朵都有点红了。
　　旁边一个从城门外就跟着董顺杰的一个长衫装扮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沧州十三营的军师，程晏。程晏对董顺杰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夏统领说得对，将军，顾大人，赫鞑骑兵之事且容明日再议，今日还是先让顾大人休息休息吧。”
　　程晏是董顺杰的智囊，他的话，董顺杰一向是听得进去的。他敛起自己的脾气，对顾如是说：“天色不早了，顾大人若是吃饱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顾如是听了这话立即站了起来，说：“为我准备的房间在哪？”
　　程晏接话道：“顾大人请随我来，夏统领的房间就在顾大人的隔壁。”夏风疾也站了，跟着顾如是一道走了，只剩董顺杰和几个副将在。
　　董顺杰气哼哼地说了一句：“这顾家小子就是皇上派来气我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