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权》孟择

2、北往

　　第二天早上，顾如是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开瑞京前往冀城。他不想让娘亲送他，免得她念叨，自己就不好走了。他只叫小厮给他备了马，他要先去南华门，那里有皇帝让他带走的护卫队三百人，护送他到冀城。
　　顾铭学上完早朝时，只见大夫人正在抄手游廊里站着，看样子似乎在等自己。他加快脚步走过去说道：“夫人，怎么在这里吹风？”
　　钟离娴伸手往顾相胳膊上一拧，问道：“如是走了是吧，都不来跟我说一声，真是伤了为娘的心。都是你教的！”
　　顾相立马跟夫人求饶：“夫人，这不也是怕你伤心至极，不让他走吗。如是这次是皇命在身，不能耽搁的。”钟离娴却不放手，接着问：“那如是去冀城，有人跟着吗？”
　　顾铭学说：“放心吧，皇上从禁军白虎里面调了三百人给如是，护送他去冀城。”钟离娴听了手上的劲下得更大了，大叫一声说：“啊！皇上就给了三百人？这是送如是去冀城，我看是送他去……唔唔唔！”
　　顾铭学捂住了钟离娴的嘴，即便在自己家里，也不能乱说话啊，夫人真是的。“扶婧，我让顾林和顾成跟去了，还有他们手底下的人。如是也不小了，不会有事的。”顾林和顾成是顾家养的家生子，也是顾府的护卫师傅。
　　钟离娴看了看顾铭学的眼睛，嘟囔道：“如你所言的话，那如是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终于把手松了，顾铭学也松了一口气，安抚道：“来回路程要二十多天，而中间的时日，得看冀城那边的具体情况了。”

　　顾如是来到南华门，禁军白虎部正在门口等着他。他下了马，走到他们跟前。白虎将领刘瑜上前跟顾如是作了揖说道：“顾大人，末将受皇上之命，调三百人送顾大人去冀城。这是白虎副将夏风疾，他会一路护送顾大人。”然后后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比顾如是还高的样子。顾如是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恰好此时阳光从夏风疾身后照过来，太亮了，顾如是眼睛眯了眯。十月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众人的脸上，吹起顾如是的鬓发。夏风疾居高临下般地看了看顾如是，真是如诗经上所说一般，“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他对顾如是抱了一拳，说：“见过顾大人！”顾如是身材修长，他不习惯被人从上往下看，只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那就有劳夏副将了。”
　　而夏风疾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勾了勾说：“顾大人客气。”
　　刘瑜看了看天，对顾如是说：“顾大人，已经卯时了，您该出发了。皇上说顾大人就从南华门走，不比再去宫里了。”顾如是听了，对着南华门说：“臣在此谢过皇上，臣定当不负皇上所托，与董将军一同击退赫鞑！”
　　刘瑜再一拱手说：“末将祝顾大人早日得胜归来，顾大人一路顺风！”随后交出三百人。顾如是接过顾林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他此时便可居高临下地看着夏风疾，对三百将士说道：“此去冀城，山高路远，望诸位与我齐心协力，共同赶赴冀城！”
　　三百将士一同答道：“是！”夏风疾等将领也上了马，跟在顾如是后面。夏风疾从左侧走到顾如是旁边，侧过脸去看顾如是。顾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突然莫名地有点烦躁，不想去理会，就往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小跑出去。夏风疾憋住笑，跟了上去。

　　辰时模样，华阳宫内，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往鸾鸣殿走去，到了殿门外便站在那里，告了守门宫女一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一会功夫，里面出来了一个身穿宝蓝色叠浅杏色束腰宫装的女子。这是鸾鸣殿的二等宫女的服装，与其他宫里统一的浅蓝叠湖绿色不同，这便是皇帝赐予华阳宫的荣宠。
　　出来的宫女叫玲珑。小太监弯着腰低声对她说：“玲珑姑娘，宣政殿那边说，顾如是顾大人已经走了。”玲珑点点头，叫他退下。然后她转身回到殿中，绕过正殿，走到后面的寝殿。寝殿内有五个宫女，四个一等宫女和一个掌事大宫女。一个跪在雕花大床前，另外四个分别站在两边。她们下身穿的是藕色裙子，上身穿着柳黄色叠水绿束腰外衣，衣服都有着宽大的袖子，就表明这些人是不用做活计的。而其中一个宫女的衣服又有些不同，她的衣服颜色与其他人相近，只是再亮一点，上面的绣的图样也是比其他宫女多些，这是掌事大宫女绛烟。
　　玲珑走到名叫茯苓的一等宫女跟前，把刚才小太监的话说给她听，然后退出寝殿。茯苓走到绛烟跟前，跪下来再跟她把此话复述一遍。绛烟听了之后，摇了摇床上躺着的主子。
　　“什么事？”主子问道。绛烟答：“回娘娘，宣政殿的来传话，说顾如是已经走了，此时应该已出瑞京。”
　　床上的女人作势要起，绛烟连忙站起来扶住她。两边的宫女也立即散开，茯苓走出去传唤外面的宫女，将主子起身要用的东西送进来，随后有六名宫女端着水盆、手巾、茶水等物件进来。
　　这六名宫女手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递给琉璃，琉璃再端去，让绛烟伺候主子洗漱。洗漱完毕之后再将主子扶到妆奁台子前坐下，由菁华为她梳头。主子的衣物则是由桃夭打理，她正在衣柜前为主子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
　　寝殿内除去不想说话的主子，余下还有十一个宫女。这些人各做己事，屏声敛气，手上弄出的声音也极小。而这等模样的寝殿，也只有华阳宫凤贵妃这里才会有了。
　　凤贵妃闺名唤凤裳依，是朝中唯一的异姓王淮安王凤观秦的大女儿。她年至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直到应昌二年遇到了皇上，被一眼相中，从入宫到现在已有七年了。她刚入宫便是四妃之一，两年之后位及贵妃，如若不是她没有子女，恐怕后位都要是她的了。皇帝独宠七年，后宫形同虚设，其位份尊贵，与皇后也相差无几了，当真荣宠至极。
　　当然也有其他的声音。淮安王养这个女儿极其精细，如同皇家教养公主一般。在她及笄到入宫那几年里，上淮安王府提亲的人家不计其数，淮安王一个都没答应。于是便有人说，淮安王的这个女儿就是为进宫准备的，只可惜凤裳依没有子嗣，当不上皇后，淮安王的算盘落空了。
　　专宠六宫，没有子嗣，外戚势大，就差点说她妖媚祸国了。但是不管朝野怎么说，皇帝还是喜欢她。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当一个女人美丽到极致的时候，她的容貌就是所有不可以的可以了。是了，凤贵妃生的极美，眉目一动便是倾城色，也便叫皇帝痴恋这颜色，要为她罢黜六宫了。
　　贵妃娘娘打扮好了以后，才算是完全醒了。茯苓出去传早膳了，凤裳依移步到黄梨木桌边坐下，然后问道：“那个顾如是，是几时走的？”
　　绛烟答道：“回娘娘的话，辰时走的，在南华门，带了白虎部的三百人，是白虎副将夏风疾跟着去的。”凤裳依说：“既然已经走了，那就叫人去趟秣陵说一声。真是有事就叫我忙活，没事就连封信都没有。”
　　绛烟看着主子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神情却没有什么不满，便微笑着说：“娘娘，用膳吧。”

　　半个月后，顾如是到了冀城。本该前几日就到了，可是那个夏副统领仿佛一个文弱书生一样，时不时地说累，身体不适，或是一遇到下雨天就说旧疾犯了，十分疼痛，不能走动了。于是行军队伍前进很慢，等到了冀城，顾如是已经被气到没脾气了。
　　顾如是作为监军和携带圣旨的消息已经让人骑快马传到了冀城和沧州十三营，当他们到达冀城城门之下时，冀城州治孙昭来迎接顾如是等人，而沧州十三营却没有动静。所以孙昭看到顾如是时，顾如是看到只有冀城知州来接时，双方都有点尴尬。
　　于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孙昭上前一步说：“顾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已经准备好了驿站，请顾大人和夏统领前去休息。”其实论官职，孙昭比顾如是高半品，只是顾如是是清贵子弟，又是皇上特派的京官，孙昭深知自己身份地位，也知道他是皇帝派来酒自己和冀城的。在顾如是面前谦逊一点，是没有坏事的。
　　顾如是却站在那里不动了，他直直说道：“孙大人，请问董将军何在？”孙昭头上隐隐冒汗，他知道董家与顾家向来不和，这事是自己向皇上上表的，又是不上表不行的事，所以在冀城遇不到董顺杰最好。此时顾如是向自己询问董顺杰，他该怎么把人给请过来啊。
　　孙昭默然不做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敢看着顾如是。顾如是则一直盯着他，夏风疾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好笑，差点要笑出声来。于是一大帮人就在城门下僵持着。就在夏风疾快要笑出来的时候，城门里面走出来二三十骑着马的人。
　　“听说顾大公子要见本将军？”来者神情倨傲，十分不客气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