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朔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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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承应昌八年十月，属国赫鞑的南方草原部落屡次南下侵扰。北方的赫鞑已向大承称臣，但是它的骑兵却年年南下，大承最北方的城池冀城北部深受其害，百姓苦不堪言。而冀城的驻军沧州十三营驻扎在冀城最南边的安吉县，离城墙还有二十几里路，赫鞑来犯却不作为，只有来的骑兵较多才会出兵。最靠近赫鞑的冀北百姓，得不到朝廷的保护，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当冀北的加急快件千里奔袭来到皇宫，摆在宣政殿龙案上时，皇帝拍桌而起，龙颜大怒，即宣当朝太尉董钧弘进宫。
从皇宫传旨到太尉府要小半个时辰，等到董太尉进了宣政殿，跟皇帝跪下时，一道厚纸折子呼啸而来砸到了他的跟前。董太尉战战兢兢地拾起那折子，上头传来皇帝的声音：“太尉，看看你养的好孙子！”他打开折子，是冀城知州孙昭上表的，上面写道：“启奏陛下：臣冀城知州孙超然有本上奏……自九月来，赫鞑部属屡次南下，抢我粮草害我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然沧州十三营按兵不动，缩居安吉，任赫鞑南犯我大承……臣腆居知州之位，不能救冀北百姓于水火，是臣有罪！望陛下怜我冀北百姓，求陛下赐旨调动沧州十三营，逐赫鞑骑兵，还冀城安宁！……”
沧州十三营的守将，便是太傅董钧弘之孙董顺杰，先骁骑营将军董尚为之子。董尚为在瑛瑞初年，大承对赫鞑一战中牺牲，明瑛帝体恤董家，让董顺杰蒙父祖荫做了将军。所以即便董顺杰无所作为也无人敢弹劾他，就因为他的父亲替大承战死在外，皇帝就会以最大的限度容忍董顺杰。而外加赫鞑已对大承称臣，虽然年年南犯也只是少数，并不伤及冀城根本，只要冀城固若金汤，他董顺杰在冀城里面做什么，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皇帝的纵容，董太傅的庇护，让沧州十三营在冀城无所忌惮，以致军中风气极差，仗势欺人，压榨百姓。
董太傅匍匐于地，他深知皇帝脾性。若是皇帝真要降罪与董家，就不会在众臣知道之前召自己入宫了，他斟酌一番说道：“皇上，董顺杰不顾百姓，放任赫鞑对我冀北烧杀抢掠，是臣之过。臣早年丧父，中年丧子，顺杰是尚为唯一的儿子，臣疼爱有余，疏于管教，致使顺杰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请皇上降罪！”说完就长伏于地，隐隐作哭状。
皇帝一听到中年丧子之说，忽然头痛，然后心痛。他看着那位跪在地上，自先帝走后便一直战战兢兢扶持自己的董太傅，已然年近杖国，头发花白。他的两个儿子都丧于己手，如今不管是去罚董顺杰，还是降他的职，都是不可以的。想到这里，他揉了揉眉头说：
“太傅啊，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朕是撤董顺杰的职，还是叫他将功赎罪？”
这话一出，分明就是给董家台阶下了。董钧弘即刻说道：“请皇上下旨，臣立即携圣旨去冀城，将圣旨传于沧州十三营。臣此去定当以军法处置董顺杰，望皇上恩准！”
皇帝听到这话，头又大了一点。他若是要这般年纪的太傅去冀北督战，岂不是在催言官弹劾。他小声哼了一下，说：“太傅不必去了，叫董顺杰自己去冀北。”
董钧弘道：“谢皇上！”然后搀着旁边的太监，颤颤巍巍地起身，出宫回家。他一步一步步走出宣政殿，门外华灯初上，掩映在明瑛帝眼里，隐隐生出一丝寒意。他想了一会，召来宣政殿掌事大太监雷公公说：“拟旨，叫沧州十三营去敲打敲打赫鞑。然后去顾家，叫顾如是带着圣旨去冀城督战。”
雷公公答：“诺！”
而董钧弘回到太傅府就径直钻进书房，他要给董顺杰修书一封。皇上明面上是放过董家了，但此事终究错在董顺杰，还是要写封信告知他，叫他好好守着冀城，不要再惹出是非。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孙儿只在冀城待了不到两年，就变成现在这样，肆意妄为，不听管教。又想到自己那早早战死沙场的大儿子，不禁满脸辛酸。
孙知州的折子上表到宣政殿的时候，丞相顾府也接到了冀城的密信，将冀城的种种事端告诉了顾丞相。信中还说，圣意难测，要顾府早作打算，以免到时不知如何应对。
两个时辰过后，顾府便接到了宣政殿的口谕和圣旨，顾丞相带着大儿子顾如是在门外接了旨。雷公公将圣旨交与顾丞相说：“顾大人，奴才有句话要说给大人听。”
顾相说道：“公公请讲。”
雷公公说：“大公子此去冀城，万望小心。皇上向来对董家宽容，除了……咳……先前那位主子，还有董将军的缘故。但这也不是说皇上就一直容忍董小将军的所作所为。所以大公子前去督战，奴才揣度着，大公子该多多留意董小将军，也好日后归来给皇上有个交代。奴才见识短浅，但日日跟在皇上身边，还请大公子能听进一二。”
顾相说：“雷公公客气，公公指点是好意。公公是皇上身边人，公公既说的明白，叫如是照做便是。”顾如是也立马接上：“谢公公指点！”
送走雷公公，顾铭学和顾如是转身进了顾府。顾如是问父亲道：“爹，我个文臣，去冀城督什么战啊。”
顾铭学说：“皇帝这样安排，自是有他的用意。雷公公所说你记着，董家的错处也该找找了。”
顾如是向来在家里是没个正形儿的，他跟父亲打了个揖说：“爹爹说的是，孩儿整理行囊出征去了。”顾铭学晓得自己儿子的德行，笑骂道：“出什么征，记得跟你娘说一声。”
顾如是听了头也不回地说：“爹爹，还是您是跟娘说吧，我怕她舍不得我走呢。”说完便跑回自己院子去了。顾铭学很是哭笑不得，今晚他打算去二夫人那看看的，而现下是不得不去夫人那里了。
顾铭学是先帝交付与明瑛帝陈君瑞的顾命大臣之一，和董家一样，都是两朝元老级的大臣，只是顾铭学要比董钧弘年轻得多，还五十不到。顾丞相年轻时也是名动瑞京的风流才子，佳人所向无数。
而顾相年近五十，就只有两个夫人。大夫人来自大承世族中的钟离家族，名叫钟离娴，是大公子顾如是的母亲。二夫人是皇上的书法先生，翰林学士张启知的女儿，名唤张念安。当年大夫人生下顾如是之后，月里受了风，太医说大夫人再也不能生孕了，她便主张为夫君娶了这位翰林学究的女儿。翰林家的女儿，读过书识得字，性子温和，不骄不躁，大夫人很是满意，便用平妻的礼娶了张姑娘。大夫人喜欢顾相就喜欢，成亲一年后二夫人就为顾家生下了一位二公子顾如景，四年之后又生了三姑娘顾如轩。
二夫人在府里不管事，也不闹事，处处听大夫人的，什么芝麻大的事情都要和大夫人絮叨絮叨。大夫人喜欢顾如轩，她在顾如轩刚会走路的时候就送给大夫人教养了。大夫人对这个妹妹也很好，很照顾她。两位夫人处的好，旁人都说顾相治家有方，顾相脸上很有光。
现在，顾相要去大夫人那里，告诉她大儿子要出远门了。他有点头疼，大夫人太爱惜自己唯一的儿子了，她要是知道皇上叫如是去冀城督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顾如是也是懂自己的娘亲，把这等难事交给了爹爹。
不管多难开口，还是要进去告诉她啊。顾相推开大夫人的房门，走到里间的暖阁，里面大夫人的婢女锦绣立即出来，说道：“老爷来了，夫人快睡下了。”然后伸手将顾铭学脱下的外衣接过去，从暖阁退了出去。
“扶婧，你现在是要睡了吗？”顾铭学叫着大夫人的小字，坐在了她的床边。钟离娴撑起身来，靠在软枕上说：“你来了，我还睡什么。今晚不是去看念安吗，她今日身子不大好，前些天说是求了药，也不知是不是好用，你哪天有空，去请个太医回来瞧瞧。我看着不像是坏毛病，但还是仔细一点的好……”
顾铭学听着夫人的叨叨，一直点头说嗯。钟离娴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没好气地问：“又出什么事了，说出来与我听听。”顾铭学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要如是去冀城。”
钟离娴一听立即坐了起来，拿手拍了一下被子，瞪着顾铭学说：“皇上怎么要如是去冀城，冀城现在是他董家人的。如是一个副通政司使，怎么要去冀城呢？”
顾铭学答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如是去冀城看着董顺杰和沧州十三营。赫鞑骑兵南下侵扰大承百姓，沧州十三营坐视不理。皇上固然生气，也只能下旨让他们去打退赫鞑。而如是跟去，应该是……”他将手按在夫人的手上，缓缓地说出来。钟离娴有些吃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了：“那如是此去，会不会有危险？”
顾铭学拍了拍她的手说：“放心，我自有安排，如是也不是孩子了，也该让他去历练历练了。”然后站起来脱掉长袍和靴子，掀开被子将夫人搂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她的内心也有些不安，只是不能说出来叫夫人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朔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