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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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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钟离娴见沈泽要走,不由得往旁边看了一眼。念安低着头不知何想,钟离娴却是冷静下来了。不能只想着自己的灵药,眼下叫这个年轻大夫给念安看病最要紧了。她叫住沈泽,说:“柳大夫,你所说之事,我不能做主,等我家老爷回来,再细谈可好。既请了柳大夫过府,还是想请柳大夫为我妹妹看看。”
小五听到钟离娴终于松口,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她才无所谓能不能进宫见皇帝,只要能给那二夫人治病就好了。沈泽却按住她的手,意思叫她别妄动。他抬起眼缓缓说道:“大夫人,二夫人的病,那药方应该有用,就送与二夫人。既然顾府不能答应在下的请求,那在下也不能在瑞京再待下去了,在下还要会秣陵为师父守孝。”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悲伤,那一刻真像个因师父去世又无法完成其心愿的无助弟子。
二夫人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想到了自己的如景和如轩。真像啊,只是那小药童是个男孩。她开口了:“姐姐,我这病都这么多年了,也就这样了,治好治不好,还是别为难两个孩子了,让他们走吧。”
“念安,”很显然沈泽和小五一点都不为难,为难的是钟离娴。她既怀疑沈泽的用心,又想他留下来给念安看病。再三权衡,她只得说:“好不容易瑞京来了下医。唔,柳大夫,等替我妹妹治好了旧疾,我顾府就将你送到皇宫。但你们进宫之后的事,还能不能从宫里出来,这顾府不能再干涉了。”
“大夫人所说,能代替顾相吗?”
“自然是可以的。”
沈泽便放开小五,往前甩了一下衣袖,对钟离娴作了一揖说道:“那就有劳顾相和夫人,”然后朝着二夫人说:“二夫人,若是现下方便,可由在下为夫人看看?”
就让钟离娴头疼进宫面圣的事吧,这样在顾如是回瑞京之前,钟离娴应是没精力去管自己看病治疗的事了。
二夫人向钟离娴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惭愧之情。钟离娴自然是微笑看她,让她安心。她便说道:“那就劳烦柳大夫了。”
二夫人的病,说到底还是当年产后不足,而后又日积月累,不得治愈。瑞京,乃至整个大承,都不甚看重下医。总以为女人家的小病小痛,不值得请大夫来看。大户人家的女子,又因家规森严,不能让外男相看。以至下医愈来愈少,无人愿意去学那些妇人医理。瑞京就那些下医,出名的不出名的,医术都不曾好到哪里去,即便是吴大夫,也不是专心医治女病的。
二夫人的病缠身多年,需狠狠下药才能根除。那些下医怎敢给顾府的二夫人下猛药,只会开些温补的方子,拖之熬之。沈泽倒无须顾虑病人的身份,他只管药到病除。下的药强一些,只是一时多受些罪,长痛不如短痛。他先前给顾如景的方子看上去挺唬人的,也不过是借着吴实的口,自卖自夸罢了。现在又细细给二夫人诊了脉,沈泽心里有数了。
不管来顾府的目的如何,还是要将二夫人医治好的,否则沈泽身为医者,心里难安。
沈泽看了二夫人的面色,眼睛,舌根,手心,又把了会手腕,说道:“二夫人的病症我先前也听二公子说过,虽然拖了许多年,不过也不难治。只是夫人身子骨弱,我给二公子的药方太烈了些,要再改改。”钟离娴说:“是用量要改,还是要换药材?”给二夫人治病当然不怕花银子,只怕他要换的药材,连顾家都寻不来。
沈泽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那便是之前给顾如景那样的药方了。他看着药方说道:“药材不用换,只是剂量大了些。这些药材也不难配,只是药引子有些难寻。”他抬眼看着大夫人问道:“不知顾府能否找到青涎蛇斑草?”
怕什么就来什么,钟离娴想着。这种时候她当然不能再私藏了,毕竟药材再稀贵也不如人要紧。她便说:“柳大夫既然定了药,我们顾府自当竭尽全力,药材的事情无须担心,只要柳大夫能治好妹妹的病,一切都好说。”
钟离娴一番话说给两个人听,一是让张念安宽心,显出自己这个当家主母的胸怀;二是安定沈泽,不管怎样在顾铭学回府之前不能让他走了。
小五先前还怕钟离娴不肯拿出青涎蛇斑草,现在就不担心了。一旦嫁入别人家,说什么做什么就不能处处由着自己了。她亲生子还在路上,能不能顺利回来还另说,就算回来了,也赶不上来碍小五的事了。
沈泽在一边写药方,说:“二夫人莫要整日闷在屋子里,虽说近日又有大雪,但正午时分日头还是很好的,二夫人要多出来晒晒,”然后又对大夫人说:“若是顾府能拿出青涎蛇斑草,那在下就尽快为二夫人备药。”钟离娴说:“柳大夫,药材和青涎蛇斑草下午就能配齐。”
等下午老爷回来了,再与他说说这个柳大夫的事。老爷虽是丞相,可皇上不是先帝那样的皇帝了。能不能带柳大夫进宫是次要,万一皇帝以为顾家有什么心思就不好了。
钟离娴这样想着,那边沈泽把改过的药方写好了。他交给钟离娴,钟离娴略略看了下,就给了赵妈妈,让她去配药。青涎蛇斑草还在自己屋里,得自己去拿。她命人给沈泽小五安排住处,还笑着对沈泽说:“这段时日,就劳烦柳大夫住在我府上了。”
沈泽和小五被安排住在外院的客房,管家顾陶就在隔壁。客房内一张床一方榻,一个在内屋一个在外屋。沈泽打算睡在外屋的榻上,小五却不同意。她说:“你一点功夫都不会,我不能让你睡在外面,万一顾府有刺客。我既然带你出来,就要护你周全。”她关上门就往榻上一躺,接着说道:“你看她刚才冲你笑的样子,真是和我家里的那个女人一般无二。”
沈泽有些无奈,一路上听小五抱怨个不停,说她继母总是爱做明面上的功夫,只想着讨好父亲。父亲在家的时候对小五特别好,父亲不在家就不管不问了。没有子嗣,还不许父亲纳妾。这样看来小五的继母确实不好,但是小五嘴上抱怨,未必都是真的。否则以小五的性子,她早就对这个继母下杀手了。
沈泽说:“既然钟离娴答应备药了,那宜早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去给二夫人熬药。”小五从榻上支起上身,说:“知道了。唔,把你的药箱拿来。”
沈泽把药箱递过去。小五临走之前在箱子里塞了一卷柳条粗细的黑绳和两把黑色的刀。刀很小,比匕首小,两边都开了刃,还有血槽。刀柄上有个洞,想来是栓那根黑绳的。小五把刀和黑绳拿了出来,将两把刀用黑绳连在一起。沈泽问道:“这是你的武器?路上倒没见你用过。”小五说:“路上用不上这个,有人护送,而且刀剑也都比它好用。这个只是方便藏在身上,用来暗杀最好。明晚,最迟后天,可能要和顾府打起来。我还有一把软剑藏在腰带里,虽然外面有人接应,但还是要先从顾府杀出去。”
沈泽说:“非得打打杀杀不可吗,咱们就不能悄悄地从顾府出去?”小五拿一块布擦着两把黑樊,又往手上试试刀口,果然锋利的很,把小五的手划破了一层皮,出了点血。沈泽见状要给她拿药,小五倒是满不在乎地往衣服上一擦,准备拿黑绳把黑樊拴在一块。她说:“你看现在的顾府风平浪静的,可是顾铭学下午就要回来了。他可比钟离娴难对付多了。若是能悄悄出去最好了,但我们来外院的路上,我感觉到有几个人在暗中看着我们。”
只有小五一人她自然不怕出不了这顾府,但是还有一个不会拳脚的大夫,就不怎么好出去了。她把黑绳拴好后,扯了扯绳子,冲沈泽笑了一下。沈泽不明所以,准备问她想干什么,小五突然掷出一头的黑樊,夹风带雨般地向沈泽刺去。沈泽躲闪不及只能抬起手挡住眼睛,却没看到那把黑樊在距他两寸之地停了下来。小五从榻上跃起,一手拉回黑樊,另一只手把绳子转了一圈,两把黑樊在小五头顶相撞缠在一起,然后直至下落,掉到小五手上。
沈泽没被刺到,就把手放了下来。小五已经跪在地上解绳子了,太久没用,还是手生。沈泽有点被吓到,责怪说道:“不是说有人看着我们吗,你还这样闹。”小五嘿嘿一笑说:“没事,这里没人盯着。还好你没叫出来,不然真会把顾府的人引来。”沈泽说:“我知道你手底下有分寸。”就算会被你伤到也甘愿。
小五说:“不一定哦,这黑樊我一年多没用过了。到时候打起来,你还是好好护住要害。黑樊虽小,却能直插心肺的。”沈泽坐到榻上,把药箱整理整理。他说道:“所以黑樊刺入心肺,用那黑绳拉回来吗?倒是很精巧的武器。”
小五仔细地把黑樊捋顺,对折黑绳拴在左手手腕上,剩下的绳子将黑樊绕上,小心收在衣袖里,方便打斗时瞬间就能带出来。她看沈泽在整理药箱,就问道:“这药你都看过多少遍了,你师父配出的药是不会有问题的。”沈泽放下手中的药瓶,像是问小五又像是问自己:“青涎蛇斑草真的有用吗,灵狐骨都治不好你的血毒,加上青涎蛇斑草就可以了吗?”
小五自出生来身上就带了血毒,这是她早逝的母亲给她留下的唯一的业障。血毒起源与南黎,是南黎巫蛊一族研制出的毒蛊,以除去妨碍到他族的人。像大承上代皇帝就是被下了此毒。小五说:“先帝都是这样被治好的,你也无须太担心。若是真治不好,那就算了吧,我也苟活了这些年了。”小五看着窗外屋檐上垂下的冰凌,瑞京的下一场大雪很快就要来了吧。
下午,顾铭学和顾如景一前一后回到家中。顾铭学一回家就被赵妈妈请去了,而顾如景则听青玉说,前些日子赠给他药方的大夫,现下已经在外院客房歇着了。他决定给去看看这位大夫,再谢谢他为母亲治病。
客房就在外院的东边,顾如景穿过几个游廊就到了。沈泽和小五吃过午饭后就在房中一直未出,这时候顾如景来得倒正巧。小五坐在沈泽旁边看《四国药记》,还真像个学医的药童。
“柳大夫,”顾如景一进门便看到指点小五看书的沈泽,他唤了沈泽一声:“几日不见,没想到柳大夫已经来了,我还想着哪天去崇仁堂拜访呢。”
小五把书收起来,跟着沈泽一起站起来。沈泽说:“二公子客气了,二公子请坐。承蒙顾府看得上,大夫人让在下过来给二夫人看病。”
顾如景说:“柳大夫真是谦虚,你给我那药方,我拿去给吴大夫看了,吴大夫都说是个好方子。既然柳大夫已经来顾府了,那我母亲便拜托柳大夫了。”沈泽一拱手说道:“看病医人乃是在下职责所在,二公子即便不说,在下也要将二夫人治好。”
顾如景进门时便悄悄环视了四周,这间客房还算不错,有内外两间。看来这个柳大夫已经得到大娘的认可了。顾如景总算放下心来了。关于母亲的病,他已经和沈泽说的够多了。他一向不善与外人交谈,那日和沈泽说了许久,也是因为喝多了酒。除了母亲的病,此时也不知和沈泽说什么了。
于是顾如景站了起来,说:“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柳大夫休息了。柳大夫若是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告诉我就好。”沈泽:“好,”然后对小五招招手说:“小五,送送二公子。”
顾如景走在前,小五跟着他走了一段便回来了。她往回走的时候,顾如景朝后看了看。不过是个小药童,身形单薄,在人前总是微微弯着腰。很少说话,不声不响。冯延庭说过,定要将这孩子拘回家养着。小五已经走过游廊拐角,走出顾如景的眼界了。
小五知道顾如景回头看了她。她耳朵精得很,像这样安静的顾府外院,水滴,脚步,风,树叶摩挲,一样不落地落在她耳里。顾如景立了一会,没有脚步声了,转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也能听见的。
看就看吧,在翰林院修书的大人能看出什么。小五不甚在意,回客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