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眼》巫苗

6、阿刺罕

　　六、阿刺罕

　　我今日居然很早就起来了，还心血来潮的让侍女替我扫上了脂粉。铜镜里梳上华贵的发式，戴上面纱。不过身上衣装未变，仍是一身黑色长袍，高高的束领将我脖颈遮住。

　　我是伽罗阁阁主，是云图最强大的巫女。马车驶出云图，一步步走向茨城，我一直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阁主，茨城阿刺罕家族府邸到了。”侍从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茨城，我已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

　　我坐在马车里，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下了马车。伯穆和阿刺罕夫人正候在门口，府里的仆从都侍立一旁，一副迎接贵客的模样。

　　真是可笑，十三年前我和母亲屁滚尿流地被他们从这里赶出来，如今他们却又在这里接我进府。

　　不知道阿刺罕夫人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阁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妾身为您安排好了……”她的声音顿时湮没。

　　“是你！”她瞪大眼，手直指我的眼睛。

　　伯穆神色如常，接过我伸出的手，引我入门。我指尖微微颤抖，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仿佛在安慰我。

　　“城主找到了支离草？”

　　“阿鸢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帮你拿到。”他嗓音低低响在耳边，语气是说不出的感觉。

　　“那就在此，谢过城主了。”我抽出手掌，向他盈盈一拜，“城主恩德，我伽罗阁必定铭记在心。”

　　我知道那支离草有多难得，它本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整个华地大陆，只有南洲有些许踪迹。支离草大概百年出世一次，每次都有无数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倾家荡产。况且它生长之地一般都有恶兽守护，采摘过程十分凶险。

　　“之前我在云家说的话自是作数，待我拿到支离草后，我将为阿刺罕家……”

　　“不用。”他打断我，脸埋进我的发间，像孩子那样嗅着。

　　“阿鸢，我什么都不要。我取这支离草，只是想让你陪我三天……就三天而已！答应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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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城主都这样说了，莫予自该答应。”

　　第一天，伯穆让我陪他逛遍了茨城。

　　逛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他对茨城竟然有这么大的热情，竟然如此不知疲倦。

　　他生于此长于此，茨城风光看了不下千万遍，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眷恋？

　　第二夜，他让人在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设宴，只是我们两人的宴席。那棵海棠树盛放在我们头顶，开得比我十三岁那年还要绚烂，姹紫嫣红一片。

　　我想起我在伽罗阁种下的那棵海棠，它瘦弱又矮小，远远比不上眼前这棵。一如我心中难以启齿的感情，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人。

　　“吃菜。”

　　我回过神，他给我夹了一块色泽红艳的牛肉。

　　我果断夹了回去。

　　伯穆轻啧一声，继续给我夹上。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记得以前在阿刺罕家的时候，他总是偷偷给我带各种吃的。仆从的伙食没有多少油水，可也没到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步。每次他给我带来的鸡鸭鱼肉，吃不完，我就会悄悄地埋在海棠树下……

　　想到这，我突然笑起来，现在我是真的知道院里那棵海棠为何无法茁壮了。

　　伯穆见我心情不错，终于踌躇着开了口：“你十三岁生辰那天，我在……”

　　话音未落，我却觉得周身都冷了下来。

　　“十三岁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莫予希望城主不要再提。”我先发制人，不要他将往事说出来。

　　那是我舔舐已久的伤疤，不曾痊愈，至今仍旧血淋淋。

　　可他不依不饶，还是追着我的话头继续。“阿鸢，那天晚上……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替我父亲向你道歉……”

　　我起身，微微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满天飞花微笑：“伯穆，如果你觉得我们俩之间的事是道歉就能轻易抹去的话，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我转身走人，剩他一个人站在树下。

　　自昨日不欢而散之后，他待我越发小心翼翼。我却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去看看我的母亲。

　　伯穆抱着我立在他曾经翻过的墙头。我们用一棵乔木做掩护，静静地瞧着。

　　我的弟弟也和他当年一般，变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他并不怎么像那个腊答人，反而同母亲有几分相似。而我凄苦的母亲脸上居然有了笑颜，同继父在一旁看着他施展拳脚。

　　“阿木在跟我师父学习拳法，他将来也想同我一样从军报国呢。”伯穆搂住我，声音闷闷地从我颈窝传出来。

　　“伯穆，谢谢你照顾他们。”

　　他竟然有些颤抖，搂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今晚是我在茨城待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但他居然一反常态地什么话都没说。夜里我再次失眠了，好像自从那次在战场上损伤了魂魄，我就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总是整夜整夜地在追溯往事。

　　总是，整夜整夜地在想他。

　　我实在难眠，所幸起身开了窗户赏月亮。可没想到，他竟然就站在我的窗外，身上被露水打湿了衣裳。

　　夜里清甜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月光如流水般洒了一地。他静静地站在我的窗户外，轮廓都浸在了夜色里。

　　“你有事找我？”

　　他摇摇头，眉眼也是湿漉漉的，仿佛墨染了一般，笑意渲染进他的眼底。

　　伯穆从窗上探进身子，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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