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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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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支离
“这是大人令我给阁主送的支离草。”
我打开那个白皙的玉盒,一株散发着幽幽灵光的仙草安然地躺在里面。
支离草,伯穆他还真的给我找到了。这世间唯一可以用于修补魂魄的药草,千金难求,居然只是换取陪他看风景三天。
我心头酸涩,将那盒子收进怀里。环视一圈,府里竟然沉寂一片,连一丝人影都没有。
“我就要走了,你们家大人不打算前来相送么?”
“我们大人说了,既然没有缘分,那也无需相送。只是此后一别,希望莫阁主永远都不要踏进阿刺罕家的大门。”
好,很好。从今日起,世人都知道伽罗阁主为了求取支离草,陪了茨城城主三天三夜,然后被无情抛弃。
我说你为什么不恨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苦涩一笑,凝视着这座恨了一辈子的府邸,决然离开。
“这茨城城主真不是个东西!阁主你提出的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要,非要您陪他三天。这下可好,甩出这么难听的话,平白无故败坏您的名声!”我身边的侍女忿忿道。
我摇摇头,无所谓,反正今后我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永远不再踏入茨城半步。
只是……我掀开车帘,看着那栋高高的荆楼,有些犹豫。这三天,我陪伯穆走遍茨城所有风光,唯独这栋楼,却从来没有上去看过。
“停车。”
……
再次踏上这栋楼,回忆也恍如潮水,轰轰烈烈向我涌来。
那时我父亲未死,母亲慈爱,整日里最大的烦恼,就是今日该穿些什么,吃些什么。每日最大的忧愁,就是邻府的那位千金,昨日又给伯穆写了封什么情信;东街霍摩府的小姐,前天又给他递了个怎样的眼神。
那时即便我们偶尔拌嘴,吵吵闹闹,也是一种幸福。只是没想到我的幸福这样短暂,在十三岁那年就全部用完,从此人生像奏曲中断了弦,崩促一声烈响……戛然而止。
我重重叹气,高楼上的风光并不比平地好多少。
就在我刚想下楼离去的时候,此时天光微亮,从荆楼的窗户里投射进第一缕阳光。我的目光顺着它移动,终于看到了伯穆想隐藏的秘密。
“阿鸢,你去哪里了?”
“阿鸢,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阿鸢,我不知道父亲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阿鸢,对不起。”
“阿鸢,我很想你,你快回来吧。”
“阿鸢……”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刻遍了荆楼的每一面墙,每一块砖。
从字迹斑驳,到铁画银钩。
从垂髫之龄,到他卓然及冠。
从我十三岁,到如今摽梅之年,整整横跨了十三个年头。
……
“伯穆。”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指间抚过他一笔一画刻上的字迹。
随后我咬牙起身,风一般朝楼下跑去。
既然我们痴心十三年不变,为什么不能放下恩怨,相携相伴?既然他一直让我等他,我为什么不能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如果修魂失败,那我便没有多少时日可活。要是,要是还一直让他愧疚一辈子,那我怎能心安?
伯穆,这次请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当我再次返回阿刺罕家的时候,府里三日前的热闹荡然无存,门口连守卫都没有,空荡荡仿佛梦一场。我从马车上跳下来,朝他的住处跑去。管家和仆从见到我,急忙把我拦住。
“莫阁主!不要再往前了!”
我将他们推开,心头的不安就像一头巨兽,逐渐蔓延的阴影令我害怕。
“伯穆在哪儿?我要见他!”
管家死命拦住我,不让我进屋,我抽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告诉我,伯穆他在哪儿?”
……
八、支离
“我不信!他怎么可能会死呢?明明……明明我昨晚还见到他。”
管家哀痛欲绝,悲声道:
“城主他在那次剿灭安东一战中受了重伤,一直未能痊愈。老夫人动用一切人脉,替城主找到了支离草疗伤,可是……可是大人听说阁主需要治病,就执意将支离草让给了你。他说前半生我们阿刺罕家辜负于你,那这后半辈子就让他来偿还。”
谎话,真是天大的谎话!
我不信。
我喃喃出声,一路跑进去。
直到我跌跌撞撞,颤抖着双手从伯穆的屋子里摸到了还尚且温热的护尸水;直到我看见仆从们为他布置的白绢飘飞的灵堂;直到我不顾一切,打开那具阴沉沉的棺椁;
直到我亲眼见到他,那个我曾经盛满眼的少年,那双我一遍又一遍描摹过的眉眼。还有那条久经日晒风吹,褪色破旧的绶带,他紧紧捏在手心,至死,也从未松手。
我才开始相信,那些所有关于他,让我午夜惊醒,为之心悸痛哭的梦魇,竟然成真了……
九、鸳鸯眼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做的最后一次祈福,会是为阿刺罕家族。明明我是如此的痛恨这里,明明我这一生的爱恨、悲欢全部都葬身于此。
上苍赐我一双异于世人的鸳鸯眼,成为巫女整整七年,我用它们看透人世的一切,为一个个愚昧恶俗的世家作了许多或真心或假意的占卜。
我也曾自诩心如明镜,从未沾染世事红尘。可没想到,当我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却从来没有用它们好好地看清过自己的心。
身下的祭坛已经点燃,我跪在高台之上,俯身用我所有的生命,为阿刺罕世家求血脉绵延百年。
伯穆,那年楼熙与安东数次鏖战,我知道是你带领茨城士兵苦守前方。我自占卜中看到你受了安东埋伏,被安东皇子一剑杀死,血染沙场。所以动用禁术,替你改命。
如果你不能灿若星辰地活在世上,那我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我守着那一直难以启齿的感情,默默爱了十三年,可是伯穆,我们还是错过了。
十三岁,你让我在花园那颗海棠树下等你,可我没有。
十五岁,你让我在荆楼相候,可我没有。
十九岁,你将代表自己身份的绶带送我,让我等你凯旋,可我没有。
现在我二十六岁,你终于不再让我等你。可是伯穆……你能不能……再等我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