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生》行年

5、逃亡 [直到死也

　　5.逃亡
　　[直到死也要珍惜生命。]

　　关原战后，三成从伊吹山逃出。
　　进入大谷山之前，他让最后跟随他的三人，渡边勘乎、矾野平三郎、盐野清介离开。

　　“……你们与我一起的话，如果被抓住了，连你们也不得幸免。但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即使你们被抓住，也可得免一死。所以我想，还是这样子好了……”
　　“那么殿下，您自己呢？”
　　“这样我也比较容易藏身。”
　　“可是，殿下……”
　　“家康应该不会行无益之杀戮。这是命令，离开吧。”
　　三成的声音中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三人终于点头了。

　　水滴落下的声音响在耳畔，那声音是空灵清澈的，在寂静中甚至刺耳，让人觉得恐惧，那种恐惧让人连心都绞了起来。随后感觉到破裂的水珠砸在脸上，触感冰冷，那一点点的刺激散至全身，各处未愈的伤口也好像要与那一点寒冷交相呼应似的开始刺痛，于是他全身都颤栗起来。
　　三成第三次惊醒。
　　但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睡过，又何谈惊醒呢。

　　石田三成此时倒在次郎太夫藏匿他的山洞里。三株院的住持因为害怕被牵连拒不接受三成，次郎太夫受过他的恩，也只敢如此而已。
　　真是悲哀的命运。

　　从地面侵袭而上的阴湿寒气一寸寸渗入骨髓，身体像是在自内而外的被冻成冰。周围的冷空气一次次的汹涌而上，仿佛蕴含着无数细小的利刃，切割着皮肤。
　　这样一件布衣果然还是太薄了。
　　但同时腹部传来的剧痛使他皱起眉，比起这个，寒冷反倒是在其次的了。

　　“疼……”他不禁小声呻吟起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以前左近还在的时候，他可从不曾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即使是被家康轻薄的那时侯。即使是在那时候，他也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如今也不过只是胃痛而已……实在是太丢脸了吧。
　　当然那些虽然也很痛但毕竟散布全身，并且经过多日也算有好转的伤口被他忽略过去了。

　　他想起左近。一年前他生病的时候，有左近照顾他。不算细心的男人的照顾并非无微不至，但的确让人感到十分温暖。
　　他的重臣岛左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是如此亲密的存在了。
　　左近的影像是如此清晰，以至于肩上似乎都还可以感觉到被他揽住的温度。
　　他不禁低声唤道。
　　“清兴。”想一想又叫。
　　“左近。”
　　但是左近不会来了。无论是叫他左近也好清兴也好，他都不会来了。
　　因为他已经在关原为自己而战死了。

　　三成这样想，忽然觉得非常悲伤。
　　他抬头看着从山洞洞口飘进来的微薄的天光，因为映在山洞阴湿的色泽上，即使是光也似乎有着湿冷的触觉。
　　那个时候，仿佛他自己的垂在眼前的唯一显出温暖色泽的发梢，身边遍布的灰绿色的苔藓，洞口处茫远的仿佛隔世的天光，没有什么不让他感到悲伤。

　　连左近都死了啊。那个如此强劲的男人，让人有种他会永远存在下去的错觉的男人，他的家老，也是最亲近的人。甚至比起父亲和哥哥更加亲近。

　　但是很奇怪的，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杀。

　　石田三成是个君子。对于君子而言义理是万物之先，有时甚至有些拘泥了。
　　然而战败后不自杀，这并不算是义举，至少在这个岛国不是。很难想象一个人的道义与所处文化格格不入。三成并没有这样的叛逆性。
　　况且不自尽意味着即将被捕受辱——而三成又是一个骄傲的人。
　　他为什么情愿受囹圄之苦，也不行普通武士所认为的义举呢？
　　或许他真的认为，他和丰臣家的未来，仍然是有希望的吗？
　　或许他认为为了实现他的夙愿——尽管那是虚无缥缈的，即使是受辱也是值得的吧。
　　在一个对“辱”的敏感甚至成为“德”之基础的文化中，不得不说是极为可贵，甚至是绝无仅有的。

　　三成为田中吉政抓获。但他傲慢态度不改，仍然称呼田中为“田兵”，丝毫不像是战败被捕的人。田中后来随德川攻落了佐和山城，石田一族尽灭。
　　家康将抓获的三成寄放在本多正纯处。
　　三成的死期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