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生》行年

6、寂灭

　　6.寂灭
　　[也许我是非常恨你的吧。]

　　家康来到本多正纯的居处。
　　在那之前，曾与石田三成说话过的人除了正纯外，还有长期作为三成与家康联系使者的本多忠胜。
　　但是三成除了初见正纯时与他的两三句话的辩驳外，一次也没有再开口。
　　这些，家康都已经从正纯处知道了。

　　因为更加严重的胃肠病，三成整天都在正纯的房子里睡觉。
　　家康摒退了众人，来到三成的面前。

　　“治部。”家康站在床边说道。声音温柔，就好像他面对的是病中的老友，而不是应当挫骨扬灰的仇敌。
　　“身体好些了吗？”

　　不出意外，三成没有回答。
　　家康的这种游戏般的，表面上看十分真诚的话语有多大的可信度，他觉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事实上，三成没有任何反应，连侧卧的姿势也没有改变。

　　家康好像丝毫不在意似的继续开口。
　　“没关系，等你身体好些，我会把你押到城门口去示众，然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据正纯说与你沟通困难。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佐和山落城的事？你们一族，可真是忠义之辈呢，竟然要以一族自杀换取城中妇孺及守军的性命。
　　“但是田中吉政不听我的命令擅自攻城，结果不止你们一族，连妇孺也都跳下断崖而死，传出了‘女郎谷’这样的令名……
　　“说起来你对那个田中吉政也算是有恩的人吧，真是奇怪了，他怎么会这样恨你呢？”

　　“内大臣来此，就为了和我说这些的么？”三成忽然说。
　　仍然是冷冽的声音。语气凉薄到听不出感情。

　　家康却微笑了，他更加靠近三成，微微俯身，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但是三成将头深深的埋在被褥和衣襟里，垂落的深红头发盖住了面颊。

　　“最近听说了不少关于您家臣的非常感人的事呢。你知道那个砍伤织田有乐殿的人吧。那个只身冲入敌阵的勇士。只可惜寡不敌众，终于还是死在数十人的包围之下。
　　“前几天我见到了平塚越中守和小幡信世。很不错的家臣啊。即使是面对着我，也好像不知道恐惧。忠诚又不顾惜性命。我被他们狠狠的骂了一顿哪。
　　“信世那孩子还非常年轻，才24岁吧，宁死也不肯说出你的下落。我放了他，但现在似乎是死了吧。听说佐和山落城之后自杀了。”

　　“甚至岛左近，大谷吉继这样的名将……也都为你而身死关原，魂陨九天。
　　“说起来大谷这个人本来是要加入东军的吧，结果因为你的缘故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实在是个人才。这可真是可惜啊……据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三成，在地狱再会吧。’”
　　“让人为之感叹啊……”

　　“他们又为什么会对你如此忠心呢？
　　“治部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啊……”

　　家康不紧不慢的说着。
　　“治部想到他们，会不会觉得感伤呢？”
　　家康的表情和语气都充满真实的感伤和敬意。然而内容却极端恶毒。

　　三成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家康仍然敏锐的注意到他僵硬的肩，还有极力克制的颤抖。这些都让他觉得愉快。
　　沉默许久后三成低低的开口。
　　“他们为了贯彻自己的‘义’而死，现在我如果只知沉溺于无益的感伤或者自轻自贱，徒然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不敬。”

　　“是么？”家康眯起眼，那其中的光芒变幻不定。

　　家康忽然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可是现在的你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你战败被捕，被人五花八绑的扔在这。你没有一兵一卒，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你的佐和山城，已经成了一座鬼城！就算你能够逃到大阪……大阪的那些人真的会非常欢迎你吗？”

　　现在又病的这么严重……
　　家康没说出这句话。
　　“你很快就要死了。这种时候我不可能免去你的死罪。
　　“你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家康握住他的手腕。他削薄的腕骨优雅细致，但是瘦，即使是与他一年前被家康抱在怀里的肢体相比，也是瘦得令人惊讶。
　　不过一年左右，身体竟变得如此虚弱，难道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吗。
　　家康将三成白皙纤细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吻，三成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他觉得反抗家康也是没有用的，反而徒增羞辱而已。更何况，他现在的状况也使他没办法反抗。
　　这难道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所得的经验么？三成甚至觉得很想笑。

　　在家康怀里的三成穿着宽松的白衣，粗重的绳子交错在身上。从肩上可以看得到绳子所勒出的红色伤痕，还有隐藏在白衣之下的显然不是由绳子造成的各种伤痕，在莹白如玉的肌肤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个不算是武将的文吏，终于也和他的家臣左近一样，浑身遍布着伤痕。但是三成身上的伤痕是新鲜的，还带着从战场带来的腥气，或许还有一些被山洞中的阴湿浸润而来的寒气。
　　而家康隔着绳子抱着他，一点也没有为他解开的意思。

　　“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的余地。”家康接着说，再一次向三成提出归降的要求。语气仍然不怎么热情，好像一年前一样。他想答案应该也不会改变。
　　“如果治部向我家康低头，为我德川家效力，那么，我可以承诺既往不咎。

　　三成冷冷的觑着家康。
　　“这种无益的话，还没有说够吗？”
　　“不管你再说多少次，三成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三成我为回报已故太阁殿下的大恩才成了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后悔。
　　“太阁殿下尸骨未寒，便出仕背叛殿下遗命，妄图夺取丰臣天下的逆贼……难道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那么多人已经为此而死，我更加不可能屈从于你……三成早已有了一死的觉悟。再说下去只是浪费口舌而已。”

　　“你还是这样傲慢那。”
　　“对待内府这样的不义之人，根本没有多礼的必要！”

　　家康忽然就愤怒了。
　　他并不是容易被愤怒占据的人，但是他无法抑制。这种愤怒，就像是一年前那时候被他所激起的，还有再之前他从自己手中接过手杖然后直接转身离开，没有一句感谢时候一样。毫无道理的侵袭自己。他花了很多时间来使它平息。

　　德川家康的一生其实充满了忍耐与苦难。
　　从少年时便颠沛流离的家康非常明白所谓隐忍的意义。
　　视不自由为常事，便不觉不足。

　　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完全不同。少年时便出仕秀吉，之后便一直平步青云，深受宠信。是一个直率到，丝毫不知道隐忍为何物的人。
　　是。正是因为这样，现在落到这样凄惨的处境任人摆布的才会是他而不是自己。
　　这么多日的困厄与凄惨的境地对他而言是很难忍受的吧。
　　他却可以忍受这些，一心想着要保存自己的生命，实现自己的夙愿。
　　丰臣家的存续就那么重要吗？

　　家康不明白他为什么仍然可以这样率直傲慢，仿佛他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石田治部少辅，秀吉的宠臣。而不是现在这样浑身是伤，而且不久于世。
　　他毫无理由的焦躁起来，三成话语中的轻慢让他觉得无法忍受。虽然像那样无礼的言辞他从前听到过太多。但是到了后来渐渐地就少了，他更多的时候听到的言辞是敬畏的，那让他觉得满意。

　　“你认为，我家康是丰臣的家臣吗？”家康按着三成的肩，将他禁锢在床上。
　　“我当年与信长公共同作战，秀吉公吞并了信长公的家业之后，我也曾为了织田信雄殿下，不惜与天下为敌。后来与秀吉公和睦，是被秀吉公所折服……秀吉公确有统御天下之才能。
　　“秀吉公在世时，我家康竭诚效忠，秀吉公过世后……
　　“治部是认为，我应当对秀赖那样的婴孩效力吗？

　　“我家康对于丰臣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家康在心里有些自嘲的笑了。说这样的话，简直好像是在辩解一样。而且是在在战败的敌人面前。

　　三成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很认真的在挣扎，企图摆脱家康的禁锢。
　　三成并不能理解家康。事实上即使他可以，或者说他也知道他如果站在家康的立场上想一想，他或许也不会那样坚定的将之归为不义。但是他自己不愿这样做。
　　三成和家康不一样，一直以来他都是秀吉的家臣，最早是他所选择的，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地成为无可辩驳的存在了。家臣必须为主君而死。这也正是三成所坚守的忠义。没有这些，三成也不再是三成了吧。

　　家康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那样迷人的花朵，像是清高孤傲的白梅，无论被如何对待着，甚至曾经痛到晕过去，都只是死死咬住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那可真是没有意义的事。强迫的情事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之间隔着无底洞般的深深鸿沟，一辈子也不可能跨越它而相互理解。

　　“打仗要靠运气。自古以来不少的名将都因为运气不好而败亡，不算什么耻辱，治部少傅阁下，我念你是个人才，仍然为你留下一条后路，你可愿效忠于我？”家康忽然笑了。他将手放下来，轻轻的这么说。语气中甚至有种叹息的意味。
　　最后一次。他想，真的是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不过，这么做的理由，连家康本身也不清楚。

　　“我武运不好，很遗憾。”
　　三成缓缓的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动作与低头一样，会让人奇怪的不感到谦卑，而恰恰是骄傲的表现。

　　“杀了我。”

　　庆长五年石田三成在六条原河被斩首。
　　他最后的话是，太阁殿下，佐吉这就随你来了。
　　自此，战国时代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