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生》行年

3、家康 [如果你能

　　3.家康
　　[如果你能对我效忠的话?]

　　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是二百五十万石的大大名，秀吉死后的最有权势者。
　　他是从织田信长时代便十分有名的人物，也是信长的盟友。在秀吉死后，这个男人的野心便在天下人的面前明白的显示出来。
　　此刻才显示出来的野心，正是表现着德川家康这个男人的性格。

　　谣曰：“杜鹃不啼，则信长杀之，秀吉诱之，家康待之。”
　　家康就是这样长于等待的人。

　　三成则是他取得天下之路上的主要障碍。
　　七人众事件时保护三成的家康十分清楚这一点。但是他觉得一定要让三成这个障碍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比如说，利用三成的起兵，彻底消灭丰臣的势力。这就是他没有杀三成的原因。世人都这样认为，德川家康也不例外。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家康于半睡半醒之间爬起来。朝日的光辉斜斜洒落下来，在身侧的人白皙精致的脸上印记上优美流畅的阴影。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家康想着。以致这一切显得不真实起来。仿佛他昨夜强迫性的对那人所做的一切，还有现实中两人让人无奈的立场，都已经是泛黄书页中没有人还会去碰的陈旧历史，不知什么时候被轻轻地抹杀了。
　　家康伸手去触碰那个人秀丽的脸颊，忽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真相有时像是洋葱，层层的剥下去，看到的不过是更深一层的表象而已。
　　这也许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也说不定。

　　那个人正是为躲避七武将的追杀，来到家康处避难的石田三成。对他而言这是一步险棋，但又的确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是，恐怕换了是谁，也不会预料到这样的局面。

　　家康的居室衣衫被褥狼藉绞缠，遍布着的血迹带着新鲜的腥气。
　　三成安静的躺在那里。他的头偏向一边，垂落的红色头发盖住了眼睛。安静的就好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微弱的犹如摇曳的烛火般的气息还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家康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他的手碰到的地方一片微暖细腻的质感，能够感觉到白皙皮肤下小巧精致的轮廓。
　　他用手拨开三成的头发，使眼睛露出来。但是三成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因为天光的关系，在脸上投下深暗的影子。

　　他没事吗？
　　再过半个小时，再过半个小时就叫他起来，送他回佐和山城，忘记这一切。家康想。可是毫无道理的悲伤的感觉侵袭他，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家康觉得自己并不是那样阴险的人。他不过是能够等待。
　　但是这次……难道应该称之为意外吗……

　　“治部……”家康轻轻地唤他。
　　三成睁开了眼。半睁的眼睛，映出窗外不知名的夜鸟在熹微的天光下深暗的影子，表面上看，显得水雾潋滟，但是眼神却冰冷，显出高贵的气质。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家康的脸。
　　家康觉得出乎意料。原来他还没有睡着吗。即使因为情事精疲力竭，他的神智似乎还是清醒的。

　　“即使是这种时刻，你仍然是高傲的姿态啊。”家康微笑着这么说。
　　“哼……”三成轻轻的冷哼。如常不屑的姿态。
　　“治部真是任性……”

　　家康眯起眼看他。那种眼神和语气都是他所惯有的，但是却让家康有了一种几乎是愤恨的感觉。
　　他抚在他脸上的手缓缓的向下游移，划过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精致的锁骨和肩。然后他俯下身去。
　　三成颤抖起来。好像被细线勒过一样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那一天晚上却持续的被从没感受过的疼痛折磨。但是他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洁白的牙齿咬在下唇上甚至流下血来，殷红随着脸颊直延伸到他的红发中，与枫色的发混成一片。

　　家康加重了手下的力度。
　　三成一阵颤栗，偏过头咬住唇。
　　黎明前最冷的夜风轻飘飘的从两人之间滑过。

　　“其实……如果治部肯为我家康效力的话，天下不就太平了吗？以后即使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家康也会庇护你，你就不用如此狼狈逃窜了不是吗？”家康的语气并不热情。他觉得几乎可以预见到对方的回答。
　　三成有些艰难的抬头，潋滟的眸子冻结下来，冷冷的，傲慢地直视着他眼前的男人。
　　“这样没有意义的话，还要说几遍才足够？要我为丰臣家的逆贼效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想我已经表达的足够清楚了吧。”

　　家康没有被他所用的字眼激怒。依然玩味般的，也是极尽冷酷的看着他。
　　“但是你所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不是吗？即使拿起刀，也没有意义了吧。还是说丰臣家的天下，或者你在其中的权势，就那么重要吗？”

　　回应家康的眼神，三成以加倍冰冷的眼神回视他。是冰冷傲慢而坚决地，好像不这样，就不能保有自己不容侵犯的骄傲。即使那骄傲是无益的，只能凭空为他增添灾难。
　　这实在是非常悲哀的坚持。

　　“你所学到的忠义，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主君殁世，自己便可取而代之吗？三成所理解的忠义，主君，生时竭尽忠诚，死后亦当竭力守护。
　　“三成……曾受已故太阁殿下之恩，非死，无以为报。”

　　这里所说的恩，是指秀吉二十多年的宠信。
　　天正2年，三成与秀吉初次相遇，地点在长滨城外观音寺。
　　那年三成虚岁十五。传出了三献茶的美谈。

　　石田三成后来成为五奉行之一，具有炙手可热的权势。
　　这些，都是因为三成自身出众的才能，但也与秀吉的宠爱不无关系。

　　不过……这里有一个奇妙的事实。
　　这个孩子可真会体贴人啊。听了这个故事的人多半会这样想吧。故事中献茶的少年，他所表现出的体贴是如此的无微不至，与后来被人万般诋毁的那个极端率直高傲，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不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可说是有着不小的出入。

　　这样的一个孩子，是何时变成那个随时飞着孤高神情的治部少辅的？家康觉得这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报答太阁之恩吗？能有这样的家臣，也算是太阁殿下三生有幸吧……”家康说道。他的表情好像是真的在赞赏，又让人觉得那不过是装出来的漂亮姿态，就好像他在秀吉去世前的眼泪一样不可信赖。
　　“那可也得有这个机会才是。你啊，这样对我家康说话，不怕我把你交出去吗？想杀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哪。
　　加藤，福岛，黑田……那些人都在等着你，等着看你被撕成碎片。”

　　但是三成没有动，真正的笑起来。但是却是傲慢又苍白的，并且非常短暂，就像是一闪而过的美丽幻觉。
　　“内府难道是为了做这种事才不杀我的吗？”
　　家康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则必有所图……又岂会为我的一句话而杀我呢。

　　“像内府这样的人，恐怕是无法理解所谓的忠义的吧……”

　　三成现在在佐和山城隐居。

　　前田利家死后，三成立刻遭到七武将的袭击。加藤清正等人与三成素来不合，此时潜伏的暗流开始涌上台面，势同海潮。
　　三成果断的来到了德川家康的宅邸。他算定了家康不会杀他。
　　事实的确是这样。家康保护了石田三成，并派结城秀康护送他回到佐和山城。当然，条件是三成隐居，辞去五奉行一职。

　　此行左近并不在身边，而关于在德川家的经历，三成对左近闭口不言。
　　回到佐和山城后，三成随即大病一场。

　　回城后的第二天，三成在书房昏倒。
　　左近抱他回房时发现了他肩头的红痕。是很浅淡的，但是左近却觉得它们仿佛曾经深刻入骨，用自己的存在狠狠的，鲜明的昭示着他所受到的屈辱。
　　尽管多少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但是三成不说，左近也就没有问。
　　关于此事，三成一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