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调笑令

2、交集

　　之后，我刻意让自己忘记那天的事情。就当被条狗咬了一口。
　　以为，就这样，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一星期后，学校举办艺术节。从校门到教学楼之间的这段路的两侧，直直地排列着一幅幅艺术作品，有书法、剪纸、摄影，当然，有画作，更当然的是，有他苏弛醒的画作，可以说，他的画占了所有展品的三分之一。
　　大家都惊叹他的绘画，惊叹他的才能，女生更是像过节似得兴奋，围着他的画唠叨个不停。
　　很可惜，我对他的画没任何兴趣，确切地说，我对这种活动没一点兴趣。
　　但，就当我准备绕开艺术展、直奔教室时，我瞥到了让我驻足的一幅画。并非那幅画前熙攘的人群，并非那画挂的显著位置，只因那画的内容。
　　百年的古树，葱郁的枝叶，零星的雨丝，细小的蛋糕，没有烛光的蜡烛，孤独的白色身影，那半个侧脸，那么寂寥，那么清晰。
　　画的标题是——生日快乐。
　　原来那天他看了我那么久。
　　“这画的是谁？”
　　“不像高一的校花。画得好细腻，跟他以前画人物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
　　“会不会是他瞎想的？”
　　“你真不了解苏弛醒这个人，他需要的是真实存在，而不是虚构。他说过，他只画存在的东西。”
　　画前的人不住地议论。
　　我排开众人，伸手拿起画就走。
　　我不是展品！
　　众人惊呼。
　　“她在干嘛？”
　　“朱泪，四班的朱泪，她吃错药了？”
　　“快，快告诉老师，告诉苏弛醒！”
　　我愤怒地回头，“不用告诉苏弛醒，我正要去找他！”

　　就这样，我拎着副画，直冲苏弛醒所在的十一班。身后，一群争着看热闹的人。
　　很好，他在。
　　一大早，他就在画，对着讲台上的盆景，偶尔走过几个人，他都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
　　我走到他的桌前，将画直直地摔在桌上。
　　苏弛醒一怔，望着画几秒，然后抬头望向我。
　　又是那抹不羁的笑。
　　“怎样？满意吗？”
　　“谁允许你画的？”
　　“这需要允许嘛？”他拿起画，用手轻抚画面，“这是我第一次运用的另一种绘画方式，以前总找不到尝试的灵感。那天，看到你，我的直觉就告诉我，这个画面就最适合那种绘画方式。结果，很满意！”
　　“你满意，但我很不满意！我不喜欢被人偷窥，更不喜欢被别人观赏议论！”我愤愤地朝苏弛醒说道。
　　外面里面的人都在观看，小声的议论。
　　苏弛醒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问道：“那你想怎样？”
　　“把它撕掉。”我冷冷地回答。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就否决。
　　我瞥了他一眼。“这可由不得你。”
　　我伸手夺过画，劈手就撕。
　　“不要！”苏弛醒猛地跳起来。但，很遗憾，画已让我撕成两半。巧合的是，那裂痕正好将我和生日蛋糕分到两个平面上。
　　苏弛醒将画从我手里夺过来，然后怔怔地忘着画，那抹让人讨厌的笑早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的目的达到了，所以，我离开。

　　事情似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中午在食堂里吃饭，早上发生的事成了同学们的谈资。走过我饭桌的人总会朝我看几眼，然后低低地互讲几句。我全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自顾自地吃饭。倒是和我一起吃饭的阿里受不了了。
　　“朱泪，你真够行的。这饭竟能吃得进去！我要是你，食堂都不敢进！”
　　我笑笑：“快吃吧，嫌难受就快吃完离开。”
　　“吃完就想走？”
　　我抬头。
　　苏弛醒。
　　我低头，继续吃饭。
　　苏弛醒竟坐到我的对面，然后一声不响地拿起手里的画板，对着我，自顾自地画起来。
　　这倒好，引来一大群围观的同学。
　　我不动声色，细嚼慢咽地将饭菜全部解决。
　　我望望对面的苏弛醒，他也正望向我。我转一下眼光，看向画纸。
　　“正好画完。”苏弛醒坏坏地一笑，“不知为什么，只有对着你，我才能很合心意地运用那种绘画方式。”
　　我起身，拿过他的画，细看了一眼，那是我低着头、没有声息地嚼饭的一个瞬间。
　　“不错。”我扔给他这么一句，然后唰唰两下就把画撕成几份。
　　旁边有人惊呼。
　　突然，我感觉有人朝我跑过来。我还未看清对方，脸上就是火辣辣的一记。
　　“你凭什么撕弛醒的画？！”好听的女声，不容置疑的责问。
　　苏弛醒站起来，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将那女生拉到身边。
　　“你在发什么疯？我的事不用你管！”那口气，似乎很生气。
　　想来，那女生就是高一的校花，苏弛醒的新女友。
　　我不想再对着他们，疼痛的脸颊让我明白什么叫耻辱。
　　我什么也不说，将撕碎的画扔到桌上，然后绕开所有的人，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我的泪就落了下来。眼角的那颗泪痔，此刻显得是那么清晰，似乎在灼烫我的皮肤。
　　“朱泪……”背后传来苏弛醒叫唤，我没理。

　　放学，我一个人背着沉重的黑色书包，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脸颊还有点红肿，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只是心里很难受。怕外婆看到脸上的肿印，其实我知道，外婆平时虽对我很冷淡，但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偶尔我会在梦里哭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默默地淌眼泪，没个止尽，然后，我能感到有人在给我擦泪，轻轻地，好似在擦拭心爱的瓷器。
　　我摸摸脸颊，刺刺的微痛跟着手指掠过的地方疼起。
　　“嘶”，刹车的声音。猛然，一辆自行车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低垂的眼睛轻轻一瞥。这个牌子的车子，学校里除了他，谁还骑得起？
　　我低着头，站着，不动，和他对峙着。
　　良久，我听到叹息声。
　　“对不起。”轻轻的。
　　我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朱泪，你到底要怎样？”苏弛醒耐不住了。
　　我猛抬头，迎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能怎样？我不能怎样。是你想怎样？求你放过我吧，去画你漂亮的校花女友，我朱泪没什么吸引你的！”
　　苏弛醒没了声息，只是望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傲慢不羁。
　　“还疼吗？”他伸出手，摸向我的脸。
　　我警戒地后退两步。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空中。
　　“我就这样让你害怕？”他苦笑着问道。
　　“是。”我肯定地告诉他，“不仅是害怕，更是讨厌！”
　　“为什么？”
　　“讨厌和喜欢一样，不需要理由。”
　　又出现了他以往玩事不恭的笑。
　　我深吸了口起，“我走了，希望你以后可以放过我。还有你的女朋友，别来找我麻烦。”
　　绕开他的自行车，我径直向前走。
　　“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就刚才，”苏弛醒在我身后喊道，“朱泪，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止步，回头。
　　“为什么？”我愤然。
　　“就像你说的，讨厌和喜欢一样，不需要理由。我喜欢上你了。”
　　我愣住了。
　　苏弛醒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让我忍不住感动，但又感到一阵恐惧。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自己真正的感觉是什么。
　　苏弛醒见我没了反应，于是骑到我面前，将嘴凑到我耳边。
　　“真的。”
　　我身子一颤。
　　“‘真的’这个词，你到底说过多少遍？”我问道。
　　“你从没相信过我。”苏弛醒在我耳边嘀喃，“不管我以前跟多少人说过假话，但至少，我对你说过的话，全是真的。信不信，随你。”
　　我知道自己快被感动了，但我尽量克制住自己，我不允许自己成为情感的奴隶。
　　“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我转移话题。
　　苏弛醒面对我，反问：“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对。”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苏弛醒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让我好好画一副你的画，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也选择沉默。
　　最后，我对他说道：“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快点，我不希望等太久。”

　　回到家，外婆正在等我吃饭，我什么也没说，放下书包就吃饭。外婆也没多说什么，从来，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但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
　　“阿泪，”外婆总算开口了，“你都高三了，快毕业了吧？”
　　我扒着饭点头。我已经明白外婆想说的话了。
　　“外婆没本事，挣不了几个钱，咱们的生活都靠这店，但也过得紧巴巴的，近来生意越来越差，看是开不下去了。”
　　我停止了吃饭的动作，抬头看向外婆。
　　外婆继续道：“你……外婆对不住你……”
　　我缓缓地低下头，“嗒”，一滴泪落进了碗里，顺着碗壁轻轻下滑。
　　“那，我……我，她呢？”我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无奈。我们之间是从来缄口不提她的，似乎她根本与我们的世界无关，其实，说到底，是她将我和外婆联系起来的，她就是我们之间的纽带。
　　“都那么些年了，谁知道她去了哪里。阿泪，你就忘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吧！”外婆抹了下眼角的泪渍，“既然你想上大学，那……那外婆再想想办法。”
　　办法？如果有办法，我们还会生活地这么辛苦。
　　“算了，”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高中毕业我就去找工作，然后养活我们俩。”
　　“阿泪……”
　　我不等外婆还想说什么，拎起书包就冲进自己的房间。
　　我的大学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