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自南来》张马也

9、白上仙

　　看不出，谌南倒还是个有雅兴的，对此自家那边的寂寞沙洲冷，这边端的是一派欣欣向荣。
　　“玫瑰长挺好。”柳若风点头赞叹。
　　“这是月季。”谌南不显山漏水。
　　“喇叭花也蛮喜庆。”
　　“这是建兰。”
　　妈的！
　　柳若风咳了一下，就你话多。
　　“这盆蔫儿不出的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昙花。”谌南颇为爱惜地轻轻抚了抚花盆，“现在天还不太冷，等过段时间彻底凉了，我还得把它搬屋子里面养。”
　　“它倒矜贵。”柳若风随手扑棱了一下花叶子，直把谌南看得一阵心疼。
　　“开过花吗？”
　　“可能开过，但我没见过。”
　　“那养着有什么趣儿？”柳若风并不是很懂这些养花侍鸟的人。
　　“瞎养。”谌南这会儿异常有眼力见儿，“柳老师，你坐，我给你沏杯茶。”
　　柳若风这才看到旁边小方桌上摆着一套古朴雅致的茶具，年纪轻轻，却还有些田园做派。
　　再看他动作娴熟地涮洗茶具，忍不住说道:“平时不好好学习，都把心思放在捣鼓这些上面了吧。”
　　“我确实不爱学习。”谌南倒也坦诚，“也没想着靠学习讨生路。”
　　“呵。”柳若风习惯性掏烟，“抽根烟，不怕把你的花给熏死吧？”
　　“不怕。”谌南有问有答。
　　“有火儿吗？”
　　有老师向学生借火儿的吗？
　　谌南犹豫了一下，“没有。”
　　“那你去帮我跑个腿儿。”柳若风支使起人来毫不心软，“沙发上的牛仔裤，左边裤兜，打火机，拿过来。”
　　“好。”谌南乖乖起身。
　　沙发上不仅有牛仔裤，还有刚换下来的文胸。
　　size嘛……不算大，样式却挺风骚。
　　谌南把打火机拿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把放在上面的文胸压到了衣服的最底端。
　　柳若风抽烟习惯性地眯眼睛，两口烟下去，话也会逐渐深一些。
　　“其实学习成绩是没那么重要。”柳若风罕见地把他给夸了一夸，“能学会点生活技能也挺好。”
　　谌南暗叫不好。
　　果然，柳若风下句话就接着说:“谌南，后天中午你来打扫卫生的时候顺便也把花搬我家两盆，我不要那么难养的，就要开得红火的，能给我家天台壮壮场面就行。，”
　　先是顺水果，后是顺车，再来顺花，下次顺，不定顺些什么。
　　可即使这样，谌南还是点点头说:“好。”
　　“柳老师……”谌南犹豫了一下，“你明天真的要和白大夫去相亲？”
　　“和你有关系么？”柳若风轻笑，“怎么，怕我嫁出去？”
　　眼看谌南的脸又开始泛红，柳若风决定不再逗他。
　　“放心，我不会因为相个亲谈个恋爱就不好好给你们上课的。”
　　“不是这个……”谌南有些欲言又止。
　　“半天说不出个屁。”柳若风抬眼看他，发现他常年戴在脖子里的那块玉此时被翻在了衣领外面。
　　这块玉是谌南来谌家之前就戴在身上的，这么多年竟从没取下来过。
　　她以前就对这块玉好奇，小兔崽子竟连碰都不给碰一下。
　　柳若风笑笑，又低下头抽烟。
　　谌南却发现了柳若风的眼神，径自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她，“以前是我不懂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整块玉拿在手中还带着点温润的暖意，确实如他所说的，没什么不能看的，左看右看，也只不过是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云形玉如意。
　　充其量，就是戴的年头多了，磨得通透了一些，也没通透到丝丝水头漾着绿波。
　　特别的是，这块玉如意的背面刻了一个“南”字。
　　也是狗爬一样。
　　“听福利院的阿姨说，捡我回来时这块玉就在我脖子里挂着。”谌南在旁边解释，语气中带了点儿自嘲，“大概是我亲妈在上面刻的字，倒也省得别人再给我取名了。”
　　“哦。”柳若风无所谓地点点头，好像刚刚听的并不是件值得唏嘘的往事。
　　“你以前姓什么？姓党还是姓国？要不然姓复姓爱国？”
　　“啊？”谌南一怔，“现在福利院很少再让孩子姓党或者姓国了，我们福利院的小孩，都姓……帅。”
　　“帅南？”
　　谌南沉默良久，“是我。”
　　“咳……”柳若风被烟呛了一下，“你也不亏，被人帅男帅男的叫了几年，之后还真长成了一个帅男，小时候没少给自己心理暗示吧？”
　　是……这样的吗？
　　第二天中午，柳若风和白大夫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柳若风喜欢踏着点来，但是白大夫却习惯性的早到。
　　白大夫独自坐了十多分钟后，终于等来了他的相亲对象。
　　看看腕表，居然分毫未差。
　　这白大夫相了那么多次亲，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穿得如此随意就过来了。
　　宽松白衬衫，阔腿牛仔裤，头发看起来也略显凌乱。
　　身形是高挑的，却有些过于单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肤质极好。
　　整个人带了点孤高的媚态，样貌皆可淡化，风骨很是难得。
　　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年纪轻轻对自己不怎么自信急于找个好人家的恨嫁女。
　　或许是职业病使然，白大夫实在很想问问这个柳若风，“平时是不是吃饭挑食，不爱晒太阳，贫不贫血？”
　　女孩倒不扭捏，伸出一只手来，“你好，柳若风。”
　　礼貌性地握了一握，触觉竟像是一块微凉的上好瓷器。
　　“你好，我是白善先。”
　　柳若风挑挑眉毛笑了，居然冲他抱了抱拳，“这位上仙，打算什么修炼成神啊？”
　　相亲路上杀出一只野生戏精？
　　白善先觉得她有点意思，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还真愿意和她多聊上两句。
　　“柳小姐，其实我这次过来见面，实在是逼不得已，不是因为柳小姐你不好，而是因为我的情况有些复杂……”
　　“等等……”柳若风听了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托住了下巴，“让我猜猜，白大夫是有女朋友的吧？”
　　白善先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就是有咯。
　　柳若风兴趣更大，继续说道:“我想白大夫跟你女友一定是爱得感天动地，就像那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对，就像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对……”
　　柳若风诞着脸笑，“怪我哈，怎么老说点悲剧人物。”
　　白善先略微拢了拢眉。
　　“总之，因为某些客观因素的限制，你家人或者她家人不同意你们这门亲事，但你又舍不得她，所以只好边和家人周旋边敷衍他们过来相亲……”
　　白善先勉强笑笑。
　　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当编剧呢？
　　可又不得不说，尽管是胡诌，也被她诌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和雅静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分分合合好了也有整整十年，可是他父母却嫌弃雅静是农村户口，大专文凭，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工作更是拿不出手。
　　被逼着见了几个相亲对象后，他也有些心力憔悴，后来就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大不了就做一回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终究是个悲哀。
　　可就在前两天即将提出分手的档口，雅静却突然说她怀孕了。
　　本身他是医生，安全意识做得足，只是那天喝了点小酒，又觉得是安全期，不至于一次中标。
　　不至于不至于，却猛地给他至于了一下子。
　　这下陈世美当不成了，还成功晋级成了爹，白善先一时有些无措。
　　还没想好怎么告诉父母他们荣升为爷爷奶奶这一喜讯，又被芹姨强塞进来一个柳若风。
　　芹姨百年不给别人介绍一次对象，这个面子要给，父母那边，慢慢来慢慢来……
　　可是平时温温柔柔的雅静这两天却突然脾气暴增，就差没把“逼婚”两个字挂在嘴边，就连今天过来走个过场，也是死活闹了半天。
　　简直是一团乱麻。
　　“其实我理解你白大夫。”柳若风的语气中带了点同情。
　　“理解就好。”白善先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在此谢谢柳小姐了……”
　　“可是怎么办呢？”柳若风笑得极其玩味，“我看上你了。”
　　“什么？”明明知道柳若风是在拿他打趣，却不由自主还是有些心慌，“柳小姐，你，这个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不开玩笑。”柳若风正色道:“白大夫一表人才，又对感情极尽负责，现在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难找了，而且男未婚女未嫁，虽说我是有点插队，但好歹不算是无照驾驶，你看，考虑考虑我？”
　　白善先更加心慌，“柳小姐，可千万别再拿我打趣了……”
　　“你还真是可爱，我更喜欢你了怎么办？”柳若风把身体坐直，离白善先更近一点，“我还会做饭会扫地，会遵从三从四德会给你传宗接代，真不考虑一下我？”
　　“柳小姐，我，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白善先一时着急，连拒绝人的经典台词都飚了出来。
　　柳若风却绷不住笑了，边笑边挥手，“得了，我也不逗你了，再逗你，你老婆怕是就真生气了……”
　　白善先还没从被人玩弄的羞愤中回过味来，一时间又大窘。
　　“你知道？”
　　“嗯。”柳若风敛了笑意，“你也真是有意思，相个亲还附带家属。”
　　刚一进门时柳若风就发现了，远处斜对面坐着的那个小美女，都快把脖子给拧成了一尊望夫石。
　　“我……”白善先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沉地叹了口气，“让柳小姐看笑话了。”
　　柳若风翘起二郎腿，“咖啡钱你付，还有，这次是我没看上你。”
　　白善先刚想这人说话还真是不客气，再转念一想，不由自主又对柳若风说了声“谢谢”。